第一章 失敗的一戰
夜空無雲，靜谧的月光宛如舒緩的搖籃曲在風中流淌。
幽蘭的光芒安靜的飄落大地，被轟隆的奔襲與踐踏攪亂。獸蹄飛揚，殘肢斷臂與赤紅的鮮血如湧動的浪花在魔獸組成的汪洋中飛濺。一聲充滿了怨恨與不甘的怒吼之後，身披長毛、頭上長着螺旋雙角、體如山岳般巨大的魔獸重重倒下。數以千計的小型魔獸用着與殘破軀體不相稱的靈敏動作從它的屍體上跳下。
一陣黑色的光芒蠕動，剛剛倒下的巨型魔獸不自然的抽搐起來。低沉的怒吼沿着地面傳向遠方。鮮血仍在沿着傷口流出，腹部破開的空洞不斷的流出內髒，被黑色光芒所驅使，巨型魔獸緩緩的從地面爬起，加入到獵捕生者的屍潮之中。
在視野開闊的一處高地，傑羅仿若享受着夜風般閉着雙眼，似乎被風中飄來的血腥味所打擾，他的眉角輕輕抽動了一下。
“沒必要勉強去控制貝希摩斯，你剩餘的魔力決定了這場戰鬥能持續多久。”
身邊飄來了夾雜着擔憂的勸解，傑羅睜開眼看向對方：“我并沒有去控制它們，被‘憎惡侵蝕’轉化為亡靈之後，我只是利用它們憎恨生者的感情引導它們向其他魔獸發動攻擊。這樣它們才能最大限度的發揮作為亡靈的身體能力，比我去控制有效率得多。”
“布萊爾，笨笨的，已經比不上弟弟先生了。”胧面無表情的在一旁幫腔。
“布萊爾只是太關心弟弟了，不然的話應該早就能夠注意到，”艾莉向着天空擡起頭，“又有新的惡魔忍不住現身了。”
布萊爾沿着她的視線看去，一個修長的黑影舒展雙翼，從明亮的半輪月中俯沖而下。
“貝希摩斯之後是巴哈姆特嗎？今晚是傳說級魔獸的大甩賣？”
“哥哥，那家夥的目标是浮空船。”
“我看出來了。”
布萊爾正要展開魔法陣，傑羅用眼神制止了他。
“在附近戰鬥會浮空船會受到波及，想辦法把那家夥拖到地面。”
“有什麽辦法？”布萊爾看着離夜空中三艘浮空船越來越近的魔獸，皺緊了眉，“就算是我和胧一起施法，也不可能把這麽它轉移過來。”
“把那個變态叫過來。”對布萊爾說完後，傑羅看向胧，“把我傳送到魔獸的頭上。”
幽蘭的光芒仿佛更甚的月光，眼前的世界随着光芒的交替而瞬間改變。
從胧的“混沌魔法”中現身後，一張獠牙交錯的大口在傑羅的眼前張開。
“這個位置算得還真是精準......”
傑羅剛剛将魔力凝聚成劍，從“靈能槍”的槍口伸出，魔獸長大的巨口便向他咬來。同一時間，更加巨大的魔法陣在夜空亮起，一個漆黑的巨影穿過魔法陣直沖而下。
“嗷——”
魔獸伸長的脖頸被長滿黑色鱗片的龍爪擒住，張大的巨口在咫尺之間與傑羅交錯而過。不甘的怒吼響徹天地，墨黑的魔力波動從魔獸的口中噴吐而出，如煙霧般在夜空漫開。
傑羅的背後展開層層重疊的魔法印記，強大的氣流推動着他的身體如箭矢般環繞魔獸的脖頸來到魔獸背後。一道螺旋的傷口沿着傑羅移動的軌跡炸裂開，黑色的鮮血噴湧着在夜空灑下。
劃開魔獸甲胄也耗盡了靈能槍的能量，紅色光芒凝聚成的光劍迅速縮小。傑羅甩開槍管，将失去光澤的“靈種”空殼抛開，換上一顆光澤飽滿的新的“靈種”。
黑龍鋒利的龍爪緊緊抓着魔獸的脖頸，口中黑色龍息接連向着魔獸的頭顱噴吐。
魔獸頂着龍息扭轉頭顱，口中墨黑的煙霧夾雜着雷霆般的閃光快速聚集。
“砰！”
碧綠的靈能彈擊中魔獸的背脊，同一時間，巨大的“米瑞特之刃”從天空落下，直直刺入魔獸被靈能彈撕開的傷口。
“嗷！”
口中的吐息被迫中斷，受到重擊的魔獸一時無力煽動翅膀，身體在黑龍的不斷撕咬中旋轉着落向大地。
“控制巴哈姆特的惡魔在西南方，位置已經标記出來。”
傳話水晶中響起了愛德華的聲音，傑羅立刻收起靈能槍向着目标方向飛去。
夜空突然被強烈的金色光芒點亮，金光聚集成巨型長劍向着地面劈下。這就是佐伊給的标記了吧，這樣想着的同時，傑羅加快了身後氣系魔法的輸出，身影加速追趕長劍。
神聖氣息的金色光芒驅散了陰影，躲藏在樹林中的怪物頓時無所遁形。
無數黑色蝙蝠從樹林中飛出，彙聚成一團陰雲擋在金色巨劍之前。随着一層又一層蝙蝠魔獸化作屍體從空中落下，金色巨劍終于耗盡魔力在空中消失。
随後，一聲清脆的槍聲轟開了陰雲，蝙蝠魔獸組成的盾牆破出一個開口。清幽的月光仿佛救贖之光從開口照下，一個身着月光凝聚而成的铠甲，手持劍盾的女武神順着月光飄落。
“朔月之舞。”
如清泉般的優雅嗓音淡淡響起，随後是悠長的笛聲與铿锵的琴音與之附和。
在傑羅剛剛趕到之時，一個完全封閉的空間模仿着虛無的月色，将真實的月光隔離開來。
傑羅停下了動作，專心的感受着空間中情感的波動。
“夕月，弦月，九月夜......”
封閉的空間中月光愈盛，塞西莉亞翩然的舞姿引來了櫻花飄落。悠然的樂曲仿佛林間月下的溪流，舞姿正盛之時，溪流彙聚入一片波瀾不驚的池塘。
地面被如鏡的水面所取代，月下花瓣的倒影在水中紛飛，優雅的劍舞一時變得凜然。仿佛被突如其來的夜風攪亂，花瓣簇擁着向着劍尖飛去，平靜的水面被吹皺，水中的倒影也如被吸引般順着劍舞的方向湧去。
琴聲激蕩，笛音急轉直下，空氣中的寧靜被肅殺取代。萬籁寂靜，只聽到女子淡然的聲音。
“鏡花水月。”
之前感覺到的所有波動一齊消失，時間和空間都在此刻靜止，傑羅輕輕的踏出腳步。僅僅一步，周遭的草木就仿佛經歷了千萬次枯榮。
傑羅繼續移動着，觸碰到的魔獸都如風化一般化為塵埃從落入真實的月色之中。
随着傑羅的腳步，靜止的空間逐漸崩塌。沒有了虛假月光的遮掩，真實的畫面展現在傑羅眼前。無數魔獸如同雕塑般站在原地，随着一陣輕盈的夜風拂過，紛紛化為流沙灑在地面。
即便是旁觀了塞西莉亞的整場劍舞，傑羅也分不清這些魔獸是被劍斬為了粉末還是被“混沌能量”吸幹了生命。毫無疑問的，塞西莉亞的“十二月舞”絕對是傑羅見過最神秘最優雅的魔法。
魔獸化作的塵埃落定後，傑羅看到收起劍和铠甲的塞西莉亞腳邊，躺着一具肢體粗大體态臃腫的屍體。
惡魔附身時改造的強度不同，這些惡魔附身者也有強弱之分。剛才被嘉爾斬殺那只是連隐藏身形都不會的一般附身者，這一只是強上許多的精英。
就在傑羅接近的時候，屍體突然爆開，渾濁的黃褐色煙霧快速的彌漫開來。煙霧似乎有屏蔽五感的能力，就在傑羅準備做出應對時，一道如浪潮般的劍風吹開了煙霧。剛從惡魔屍體中鑽出的瘦小身影暴露出來。一瞬的呆滞後，瘦小身影快速抖動着，用難以置信的速度抛開沙土鑽進了地下。
下一刻，剛收回劍的利魯茲仿佛抖動手腕一般随意的揮劍，利落的劍氣在地面留下看不見的切口。地下微弱的顫動在這一刻停息，身着黑衣的伊戈爾走到利魯茲身前，擡腳重重踏下。整個地面霎時間沉下少許，強橫的力量順着地下湧動，在某一處如湧泉般噴出。
一陣沙土飛揚，被斬成兩半的瘦小屍體随着沙塵噴出了地面。
屍體抽搐的扭動了一下後，胡亂的融合成一團，從地面躍起後向着林中滾去。才剛翻滾了丁點距離，看不見的絲線如結繭一般将其層層包裹，拽回到傑羅跟前。
絲線裹成的“繭”落在傑羅身前時，非常貼心的露出一條可以伸手進去的小縫，似乎是為了美觀，小縫邊還美觀的打了個蝴蝶結，看上就去像是精心包裝後的禮盒。
“那個，零小姐，其實不用這樣，”傑羅苦笑着看着将身體藏在披風下的黑發女性，“就算隔着絲線我也是能吸收的。”
聽到傑羅的話後，之前還面無表情的零臉瞬間漲紅。
就在零埋着頭打算收回絲線時，傑羅突然擡起手指着傳話水晶說道：
“把這個完全封上吧。沒有時間吸收了，浮空船遇到了麻煩。”
等傑羅趕到時，黑龍已經在一群長有蠍尾的飛行魔獸的圍攻下傷痕累累，而在她的旁邊，一艘浮空船正冒着濃煙緩緩下墜。
“該死！”
傑羅聽完佐伊的報告後一拳打在船舷上。
“也就是說‘蜂後’明明出現了但是我們卻一點辦法也沒有？”
浮空船支援黑龍的炮擊接連不斷，巨大的炮擊聲刺激着耳膜，傑羅只用用最大的聲音大聲呼喊。
“‘蜂後’有着空間移動的能力，愛德華先生和墜星很難将其定位。”佐伊同樣大聲的喊道，“它完全知曉了我們的動向，一旦主人和塞西莉亞小姐離開浮空船，它就會繼續召喚魔獸發起攻擊。”
這是完全被動的局面，自己這邊找不到對方的位置，而對方卻能看準力量薄弱的地方發動突襲。
“将戰士們召回，讓百夫長號向我們靠攏！”
傑羅說完後，打算跳下浮空船去支援尼薩格艾娅。佐伊拉住了他。
“固守也是沒用的，惡魔能直接往浮空船內部召喚魔獸。”
“怎麽可能沒用？！只要把召喚的魔獸全部消滅，惡魔早晚會露出破綻，只要撐到那個時候，我絕對能把‘蜂後’找出來！”
“空間被惡魔封鎖了，布萊爾在剛才的戰鬥中受傷昏迷，只憑胧一個人無法突破封鎖。”
佐伊的聲音比剛才小了許多，但是傑羅卻聽得格外清晰。
“我們有一半的人負傷，‘生命之水’已經用完。如果不能啓動傳送陣，他們都會死在這裏。”
“但是......”傑羅咬着牙，不甘的看着在魔獸的圍攻中，噴吐着黑色烈焰的尼薩格艾娅，“這是第一次，‘蜂後’就在眼前......”
“是時候撤退了，”佐伊抓着傑羅的手用上了更多力量，“我們沒多少戰士能當做賭注了。”
傑羅忍痛的閉上了眼，最後，将手搭在佐伊的手上。
“抱歉，我這賭徒的壞習慣又冒出來了。收回了戰士們就撤退吧，我去回收大天鵝號的‘雲晶核心’。”
“漆黑羽翼”的衆人分別在旗艦“鳳凰號”和“百夫長號”擔任護衛，逐漸集中的戰士們在兩艘浮空船的炮擊掩護下對黑龍進行支援，傑羅則是孤身一人進到還在徐徐墜落的“大天鵝號”內部。
傑羅的手中緊拽着“傳送卷軸”，随時準備将有一息尚存的戰士送回“鳳凰號”。然而無論是他所看見的，還是在意識中感知的，都是屍體，全都只有屍體。
這裏只是一片死地，就連進行襲擊的魔獸都早已離開。
傑羅無言的推開用身體護住主控室入口的戰士屍體，打開了主控室的大門。
旋轉的雲晶将主控室報警的紅光打散，化作一條條紅線仿佛的擊打在傑羅臉上。
在這分散的紅光之中，一個身着筆挺制服的青年悠閑的坐在控制臺上。
“傑羅團長，傑羅爵士，騎士長大人，肮髒的死靈法師，邊陲之地的屠夫，我該用哪一個稱呼你？”
青年微笑的攤開手，對傑羅輕輕點頭。
傑羅的身影一瞬間從入口消失，下一瞬在青年面前出現。紅色與藍色的光劍從靈能槍槍口射出，一左一右分別刺向青年的咽喉和側腹。劍尖在離青年皮膚的分寸之間被青年用手握住。此時，在雲晶表面流動的光芒才挪動了一寸。
“不要這麽心急，我這次只是來打個招呼。”青年挂着不變的微笑，繼續說道，“聽說這幾個月來你一直在尋找我，但其實我早就期待着與你的見面。我們之間有很多共同點，應該有不少可以聊的。”
傑羅引導着“蒼狼”與“紅龍”灌入光劍，左眼逐漸泛出藍色光芒。冰霜與火焰順着青年的雙手向上蔓延，然而只在肩膀就被無形的能量擋下。
相互沖擊的能量撕碎了青年的衣袖，露出肌肉勻稱的雙臂。
“看來這一次是無法好好交談了。”青年苦笑着搖了搖頭，接着像是發現了什麽視線盯着傑羅的左胸，“果然那東西你已經得到了啊。”
一只赤裸的手從青年的胸口伸出。傑羅立即打算阻攔，然而卻發現雙手無法動彈，側眼看去才發現青年的手臂長出了兩只手正抓住自己的手腕。
在這瞬息之間，青年從胸口伸出的手臂已經翻開傑羅的衣兜将一串項鏈拿在手中。
“人類的工藝品果然都很漂亮，不過還是太普通了些。”
傑羅一時埋下了頭。
魔力如風暴般聚集，傑羅的周圍的空間仿佛被液化般的壓縮得濃郁而扭曲。
控制室報警的紅光被魔力遮蓋，如膽怯般變得暗淡。
“抱歉，我沒想惹你生氣。”
青年笑着将項鏈放回傑羅的衣兜。
“希望你能接受我的道歉，也希望這能作為我們友誼的開始。”
青年的身影如幻影般消失，再出現時已經在雲晶的旁邊。
“再送你一件小禮物吧，”
青年打了個響指，空間仿佛不堪重負的顫抖起來。
“那麽，期待與你的再會。”
優雅将手繞出幾個圓圈，青年向着傑羅躬身行禮。
下一刻，坍塌的空間吞沒了青年，同時也吞沒了傑羅周遭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