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勝利下的真實
手中握着已經用掉的傳送卷軸，傑羅望着墜毀的“大天鵝號”殘骸。船的正中呈現一個規整的圓形空洞，空洞中的一切都已消失，就連月光投向的陰影都齊整得像經過了精心修剪。那名黑發的青年男子仿佛正藏在陰影中對傑羅微笑。
身旁傳來了“鳳凰號”上其他人擔心的詢問，傑羅微笑着輕輕搖頭。
握着衣兜中的挂墜，傑羅回頭望向衆人。
“回去吧，之後的警戒由我來做。大家辛苦了。”
白骨要塞，一座完全由魔法創造的巨大城堡。
城堡分為三層結構，最外層是被屏蔽魔法探知的結界與獸骨堆砌的城牆保護着的外庭。獸骨城牆下是深不見底的溝渠，溝渠之中彌漫着淡紫色的煙霧，僅有一條溝渠索橋可供通行，高出地面的“藤蔓軌道”平行于索橋由另一個入口入城。外庭是戰士們的生活區，這裏有宿舍、酒館、鐵匠鋪，以及水晶的裝備的交易店。
中間一層是被七座塔樓與摻雜了烏鐵石的灰黑色高牆環繞的中庭，這裏主要是一些廠房，包括浮空船在內的大型器具的保管與維護都設置在這裏。
最後一層則是一顆縮小了數倍的“世界之樹”，中空的樹幹中劃分出許多房間，大多數用來制造、儲存“靈種”，以及為“靈種”充能，剩下的少許供住宿以及研究使用。
傑羅現在便在突出樹幹的陽臺上，俯視着燈火通明的要塞。
要塞的外庭，通過索橋踏入大門，就能看到開闊廣場上的黑色石碑。佐伊正在統計今夜戰鬥的傷亡，明日傑羅又需要将一個個名字刻在石碑上。這是加入了星隕鐵鑄造的石碑，不會畏懼時間的侵蝕，但是刻在石碑上的名字，如果沒有人懷念就僅僅只是名字。
“傑羅，天快亮了，還不休息嗎？”
優利卡拿着外套為傑羅披上，傑羅順勢拉住了優利卡落在自己肩上的手。
“老師那邊還沒有消息。”
“爺爺的話，”優利卡微微偏頭，“不會有事吧......”
“完全聽不出優利卡的關心哦，”傑羅輕聲笑了起來，“雖然我也不是很擔心那幫老家夥。”
“那麽，睡覺？”
看到妻子露出的可愛表情，傑羅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小腹。
“優利卡想要了嗎？可惜這段時間不行的哦。”
“應該沒問題吧，”優利卡低頭看向僅僅只有輕微隆起的小腹，“這孩子好像是魔王，應該......”優利卡臉頰微紅的偷瞄了傑羅一眼，“沒問題吧......”
“不要用對爺爺的态度對自己的孩子啊！”傑羅沒想到優利卡居然會順着他的玩笑話往下說，感到意外的同時，傑羅突然想到，“優利卡不會是想要安慰我吧？”
優利卡紫色的眸子盯着傑羅看了一陣後，踮起腳将傑羅的頭抱在胸前，在他的腦袋上輕柔撫摸。
“乖，乖，傑羅已經很努力了，大家都是知道的。”
“不用這樣啊，今晚的行動很順利，我根本沒有需要安慰的理由嘛！”
“不用客氣，傑羅可以盡情向我撒嬌。”
優利卡撫摸的頻率加快了起來，傑羅很懷疑再這樣下去自己會不會在中年之前就成為多羅斯那樣的光頭。
“這不是客不客氣的問題，”傑羅勉強的從優利卡的懷抱中擡起頭，“就算我想要撒嬌，優利卡的胸也沒什麽料吧？”
優利卡的動作停下了，眼睛失去了光芒。
“那個......要用我的嗎？”
房間中傳來了一段不太自信的聲音，傑羅伸長腦袋看去。
“薇薇安，你在啊？”
兩只毛茸茸的貓耳立馬豎了起來。
“我一直都在啊，在了幾個月了！我們三個不是天天晚上都睡在一起嗎，不要說得好像才發現我似的！”
“有點可怕啊......”
“一點都不可怕啊！我既沒躲着又沒藏着，更不是晚上偷偷爬上別人床的變态跟蹤狂啊！我們之前不都是在做着正常的日常交流嗎？”
“有點下流啊......”
“下流的是你才對吧！我們在這裏不都是你的安排嗎？只有和老婆一起睡覺才能補充魔力的魔法師怎麽想都很奇怪吧？居然還當着優利卡小姐的面讓我做這樣的那樣的事，你這家夥真的是、真的是......”
穿着輕薄睡衣的薇薇安握着拳頭不斷的醞釀着怒氣，雖然是坐在床上，但被燈光照出的小腹曲線則比優利卡更加圓潤些許。原本的齊肩發現在也長了不少，在傑羅看來不只是更有女人味，也多了幾分說不出的色氣。
“但是，要我揉胸的不是你嗎？”
“才不是揉胸啊！”薇薇安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合适的說法，最後憋出響亮的一聲，“變态！”
還好傑羅有先見之明，在設計這個房間的時候偷偷加入了隔音材料，不然薇薇安這一聲足夠叫醒大半個城堡的人。
另一方面，确實如薇薇安所說，要靠着和妻子一起睡覺才能補充魔力的魔法師的确有問題，這個問題已經有不少人向傑羅反映過了。
這座由外到內呈現完全不同的三種風格的要塞城堡，無疑是現在世界上最危險的地方，将懷有身孕的妻子接到這種地方怎麽想都是丈夫自私到了極點。但是傑羅必須借助優利卡和薇薇安的力量——準确的說是優利卡身為女神和薇薇安作為惡魔的力量。
能對擴散水晶産生作用的不只是惡魔的精神力，優利卡的“神力”也是同樣。這幾個月內，優利卡在兩位侍女“小左”和“小右”提供的《魔神聖典》的幫助下，學習着運用“女神之力”。這本被“魔神神殿”封為珍寶的聖典是傑羅手中那本《幽暗點字聖典》的原本，比起傑羅所擁有的聖典多了更多深奧的魔法。不過那些法術只能被神力驅動，根本不是魔力能夠涉足的領域，傑羅也只是粗略的浏覽了一遍就放棄了。
至于那兩個聲稱不能讓外人觸碰聖典的侍女，則是在多番對傑羅阻撓之後，被綁在繩子上施以彈腦嘣之刑。從此以後，兩名侍女見到傑羅再也沒有之前的尊敬，而是完全當成敵人警戒着。
雖然不會使用神力，但是對于魔法的理解傑羅完全能作為優利卡的老師。于是在薇薇安和尤利塞斯之後，傑羅有了第三個弟子。不過很顯然，優利卡作為魔法師的天賦遠遠高于另外兩名弟子，傑羅每次只要稍微說明魔法的原理，優利卡就能自然而然的施展出來。有這樣的弟子，作為老師不會有絲毫的成就感，只會有很快就會被超過的危機感。所以，傑羅出于私心，在指導優利卡完成了“意念領域”的魔法後便宣布優利卡已經出師。
“意念領域”是傑羅用了很長時間才能理解的“神力魔法”。雖然他不能施展，但為了教會優利卡傑羅很長一段時間都在對這個魔法進行鑽研。經過研究，傑羅确定這個魔法能完全應對惡魔的所有精神攻擊。這個魔法施展時，一定範圍內除了施法者能感知并控制所有精神魔法。這無疑是神才能做到的事，由優利卡施展後，再由擴散水晶增幅，這個魔法的效果能覆蓋整個要塞。
有了對精神魔法的屏障，再加上屏蔽探測的結界，配合深溝高牆以及巨大的城防武器，這座要塞才能真正成為對抗惡魔的中心。
至于薇薇安，雖然被傑羅吸走了惡魔之力，幾乎是等于被傑羅抽幹後又生命女神維持的生命力複活的存在，但是身體還是确确實實的惡魔。薇薇安同樣對精神力格外敏感，尤其是同類的精神力。白日裏，薇薇安和優利卡輪流佩戴擴散水晶為要塞防禦精神攻擊，到了夜晚，這個工作就落到傑羅身上。
除開有出擊任務需要傑羅離開要塞，這幾個月來傑羅幾乎都是徹夜不眠，每天只在淩晨時間有少許時間解決困意。剛開始确實很難受，難受到傑羅專門為了這問題去請教了艾莉。作為熬夜的專家，艾莉給出的建議就是“時間能解決一切問題”。雖然後面還有一句“如果解決不了，時間就會解決産生問題的人”，但是傑羅還是堅持過來了。現在即便已經接近淩晨，傑羅依舊沒有絲毫睡意。
他實際是在思考之前的這場戰鬥。
這場戰鬥的目的有三個，除開奪取惡魔試圖尋找的“信物”和為共助會大師們的行動拖延時間，最後的一個任務便是擊殺或者活捉“蜂後”。最後的目标自然是失敗了，而共助會的行動現在還沒有消息，并不知道結果。奪取“信物”的目标看似是達成了，但是——傑羅想到項鏈被“蜂後”一度奪走再交還給自己的舉動，不由得猜測上面的信息是否已經被“蜂後”窺探，甚至還有被篡改的可能。
就算在優利卡和薇薇安面前不想承認，傑羅也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态并不好。今夜又損失了大量的戰士，再加上一艘浮空船。随着浮空船一同墜毀的不僅有大量裝備，甚至連不可再生的“雲晶”也沒能回收。
但是這些損失換來的成效呢？
魔獸不管殺多少都無濟于事，失去幾只低級的惡魔附身者對敵人也是不痛不癢。只要不能重創“蜂巢”或者“蜂後”，任何場面上的勝利實際都無濟于事。在白骨要塞難以觸及的地方，轉化人類的行動仍在繼續，而在“夢幻島”之中，即将有更多的惡魔附身者被“靈種”改造，一個又一個新的“蜂後”将在羅裏安的大地上築巢，準備吞噬整片大陸。
這幾個月自己到底做到了什麽？什麽也沒有，只是見證了無數同伴的死亡。這絕對不是傑羅想要看到的。按照他的預想，現在的北境大地上不會只存在一座要塞，進行戰鬥的也不是孤立無援的騎士團。
如果有更多的士兵加入戰鬥，他們就能更大範圍的監控惡魔的活動，掌握住惡魔的動向不但能制止北境人民受到轉化，還能找出“蜂巢”的所在。就算不直接支援士兵，進行金錢和物資的援助也能讓南鎮的工廠多制造一些“靈種”、多生産一些裝備。
然而現實卻是各個地區的領主都以自己的領民需要護衛、失去士兵的保護民衆會缺失安全感為由拒絕出兵。有資産的貴族和一些組織甚至趁着騎士團出征北境，試圖通過擡高原料價格壓載工業制品利潤來控制南鎮的市場。即便奧爾法領主想方設法進行調控，依舊有大批的工廠和加工業脫離南鎮的控制被領外貴族掌控。
傭兵團的主要收入一部分是交托給工廠制造機械的訂單，另一部分是南鎮工廠和居民的魔力使用費。傭兵團雖然一直保有最先進的機械技術，但是這樣的技術實際上已經超出了大衆需求的水平。仿制傭兵團設計的機械早就開始出現，并且随着大量資本的注入日趨完善。即便傭兵團更高端的機械設備難以仿制，但是僅憑這些難以與價格更加低廉的仿制品争奪市場。
在機械訂單逐步遞減的同時，傭兵團的另一份收入也在減少。因為傑羅和傭兵團大部分高層的離開，“溫泉之友”傭兵團在南鎮的影響力大大減弱。不少組織開始在南鎮培養自己的勢力。這些勢力彼此的競争，有意無意的攪亂着南鎮的市場和治安。深受其害的居民們以拒繳魔力使用費的方法進行抗議，而傭兵團的技術員不但要安撫居民的情緒，還要花費大量精力和物資維修在黑幫對拼中毀壞的魔力網絡。
這三個月以來，不只是愛麗莎和奧爾法，所有留在南鎮的傭兵和技術人員都被每天層出不窮的事件弄得焦頭爛額。也就是經歷了這短短三個月，看似發展迅速的騎士團實際上已經需要靠向魔王國販賣魔核來維持開支。
傭兵團的研究不能停下，魔王國工廠中制造的“空中要塞”不能停下，騎士團和傭兵團裝備的制造不能停下，這些都需要大量的資金。然而對于如今每況愈下的現狀，傑羅實在沒有太多心力去應對。最重要的戰場是在白骨要塞，那些有能力扭轉局面的人都被困在了要塞之中。
更加諷刺的是，只要越過白岩城一線，大部分羅裏安的貴族都以為獸災已經得到了控制。傑羅經常能收到一些大領主送來的祝賀和歌功頌德，其中不只有希望他能為其效力的，還有警告他不要擁兵自重的，傑羅看到這些信件就只想把對方綁起來在要塞城門上挂一天，讓他們看看這片墳場到底有什麽功德值得歌頌。
自從傑羅連戰連勝的捷報傳回羅裏安國內，教國和基維爾的支援就變得更加困難。傑羅與瑪佩爾的關系，讓羅裏安大批貴族将南鎮看作是教會的入侵羅裏安的跳板。因為南鎮連接西境主城和王城的特殊位置，貴族們聯合提議限制教會軍隊在南鎮的駐紮，尤其是教會最強部隊“審判軍”。貴族們當然不在乎這些審判軍是不是只為了技術交流而來，态度堅決的打算将其驅逐出境。
奧爾法大人在這方面态度非常堅決，“審判軍”是教會的使者、南鎮的客人，不可能沒有任何原因的進行驅逐。這種堅決也讓奧爾法再次站到了羅裏安貴族的對立面，在經濟與輿論上受到其他貴族的排擠和打壓。
基維爾這邊更是因為之前的大戰，東境貴族向三王子召集的支援部隊提出了天價的過境費。就算有了新上任的東境執掌進行調解，對于過境費的讨價還價到現在也沒有結束。法蘭王子組建了千人的“獵鷹騎士團”，實際到達白骨要塞的只有百人不到。
來自魔王國的援軍更是成為了羅裏安貴族的禁忌，甚至在南鎮以外的民衆間，都有了異世界全是會吸食魂魄的怪物的言論。魔王國國內對于是否出兵還沒有定論，再加上羅裏安國內的輿論，魔王國的支援恐怕比教國和基維爾的更難盼到。就連傑羅自己也有近兩個月沒見到自己的魔族老婆了。
騎士團現在确實可以說是孤立無援，再如此下去可能這個要塞都難以守住，傑羅試想過用一場壯大的失敗來喚醒貴族們的危機感，但是要真正達成效果所付出的代價太過昂貴。
——如果迪妮莎還在就好了。
傑羅不止一次的如此祈願過，就連此刻，在優利卡和薇薇安的陪伴下，望着東邊破曉的光芒，傑羅也依然在心中默默祈禱。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在遙遠的南方，那個湖濱小鎮，有位少女在仰望着朝陽，無言的作着相同的禱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