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瘋狂的影子
拉上陽臺的門後,愛麗莎走出了房間。
“愛麗莎,早啊!”
愛麗莎一副沉思模樣的低着頭,被這突然的聲音吓了一跳。
“莉、莉薩小姐,早、早上好.....”
看到她的反應,從牆角跳出來的莉薩惡作劇的笑了起來。
“被吓到了?”
“嗯......”
“抱歉,我是故意的~”
“真是的,莉薩小姐!”
愛麗莎鼓起臉做出抱怨的模樣,莉薩左盼右顧确認周圍沒人後,像是撫弄貓咪一樣捧着愛麗莎的臉搓揉起來。
“莉薩小姐,你又開始了......”
“有什麽關系嘛,反正這裏就只有我們兩個人。呼呼呼,今天的愛麗莎也好可愛啊,好想把愛麗莎推倒吃掉~”
“你說話越來越像變态大叔了,莉薩小姐。”
即便愛麗莎滿臉都是不情願的表情,莉薩仍帶着享受的表情不知疲倦的搓揉着。将少女的臉頰向中間擠壓,讓愛麗莎做出嘟嘴的表情後,莉薩問道:
“剛才在想什麽呢,你這個可愛的家夥?不會是在想第一騎士大人吧?”
“沒、沒有!”愛麗莎慌張的答道,發現莉薩似乎沒有深究的打算後,松了口氣。
“是啊,我的愛麗莎就只需要想着莉薩姐姐就行了,莉薩姐姐什麽都能答應你哦~”
莉薩說着,嘟起嘴向愛麗莎慢慢靠近。愛麗莎急忙推開她的臉,然而愛麗莎即便使出全力也只能勉強不讓對方繼續接近。在這場陷入拉鋸戰的角力中,愛麗莎艱難的擠出話問道:
“莉薩、小姐,這麽、早來找我,有什麽、事情嗎?”
“對哦!”
莉薩恍然大悟的抽身退到一邊,愛麗莎一個沒反應過來險些摔倒。
“我是來傳話的啊!”
“別現在才想起來啊!”
“哎呀,愛麗莎發呆的樣子實在太可愛,一不注意就......”
莉薩摸着腦袋露出了傻笑。
“莉薩小姐!”愛麗莎整理着被弄亂的衣物,一臉認真的看向莉薩,“有正事的話可不能這樣不注意,要是耽誤了重要的事情就糟糕了。”
“呃......”
莉薩低着眼小心的看着愛麗莎,這樣寫滿了委屈的表情讓愛麗莎又慌張起來。
“這個,我不是在責怪莉薩小姐,只是說如果能多注意一點可能比較好。嗯,只是建議而已!”
“愛麗莎啊,時不時會給人一種果然是貴族的感覺。”莉薩突然說道。
愛麗莎臉上的表情僵硬了些。
“不過也沒什麽不好就是了。”莉薩換回之前輕松的語氣,“還真是耽誤了不少時間呢~還好這次只是保羅那家夥找愛麗莎有事,對了,好像還有個什麽特斯羅卡?謝林德子爵跟着他一起。”
“反正也不會是什麽要緊事吧~”莉薩笑着擺了擺手。
“特斯羅卡·謝德林子爵......”經過了短暫的思索,愛麗莎想起了這個名字代表的意義,“根本就是要緊事嘛!”
莉薩還在繼續着傻笑的時候,愛麗莎已經提着裙子飛快的消失在走廊。
在進入會客廳前,愛麗莎拿出随身鏡整理了一下儀容。雖然臉上有着運動後的紅暈,看上去并不夠端莊,但是這也是沒辦法的,不能再讓子爵大人多等了。
愛麗莎閉上眼調整了一下呼吸,腦中整理着關于謝德林家族年輕家主的信息。
謝德林家族長期壟斷羅裏安的火器制造産業,是西境最具勢力的家族之一。謝德林家族表面上是金獅公爵的忠實擁護者,但只有愛麗莎在內的少數人知道,謝德林家族的家主特斯羅卡大人,在很久以前就是公爵家的長女迪妮莎小姐的暗中支持者。為了幫助迪妮莎,特斯羅卡子爵不斷的給與資金和物資的支持,之後更是在南鎮建立了最早的一批工廠,是傭兵團最重要的合作夥伴之一。
——對方很可能是為了姐姐的事情來的。
愛麗莎拍了拍自己臉頰。
——必須處理好與子爵大人的關系。
愛麗莎閉上眼做了個深呼吸,正在這時,會客廳的門被打開,兩個人影相互交談着走了出來。
其中一個是傭兵團研究所的保羅,因為他在作為研究員的同時還經常為傭兵團引薦一些商人和知名工匠,愛麗莎對他并不陌生。而在他身邊與他談話的男子......
“啊,你就是愛麗莎小姐吧?”
男子身着考究的禮服戴着細邊眼鏡,三七分的黑發疏得一絲不茍,在發現愛麗莎後,臉上流露着驚訝的同時也有一些仿佛懷念的溫和。
“真的是好久不見了。”
“特、特斯羅卡大人?”
愛麗莎剛做好的心理準備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撞見消失無蹤,就連在心裏練習了無數遍的問候也忘得一幹二淨。短暫的愣神後,愛麗莎無意識的問出了心中冒出的疑問。
“我們之前見過嗎?”
“曾經公爵大人的府邸,我也算是常客。不過愛麗莎小姐可能對我沒什麽印象吧。”
“對、對不起......”
愛麗莎的臉愧疚得一片霞紅。小時候她就只會躲在姐姐的身後,從來就沒對家中往來的貴族有過什麽印象。
“對了,我向保羅先生提議帶我在附近參觀一下。愛麗莎小姐既然也到了,那我們就邊參觀邊聊吧。”
“嗯,嗯!”
愛麗莎回答後,偷偷窺視着子爵大人。
——太好了,是個容易說話的好人。
本以為姐姐的支持者都是一些古怪家夥,看到如此溫和紳士的特斯羅卡大人,愛麗莎偷偷的松了口氣。
在之後的參觀過程中,愛麗莎逐漸找回了狀态,符合莊園主人的身份的為子爵大人做起了導游。不只是介紹莊園現在這些設施的作用,還間雜的講了些以前發生在這裏的趣味。在鳳凰莊園還只是一個無名莊園的時候,愛麗莎在老管家和女仆們的陪伴下,在這裏生活的事情。
愛麗莎不知道這些事情能不能引起子爵大人的興趣,但是看到對方樂在其中的樣子愛麗莎的緊張和擔憂開始慢慢消失。
參觀完鳳凰莊園的訓練場和“靈種”裝備的加工廠後,特斯羅卡子爵突然提議道先休息一下。
愛麗莎立馬安排仆人準備紅茶和茶點。
“不必了,我差不多該回去了。”特斯羅卡說道,“我這次來只是想見一見愛麗莎小姐。”
“只是為了......見我嗎?”
愛麗莎不解的看着子爵大人。
“我有幾個問題想單獨問詢一下愛麗莎小姐,不知可以嗎?”
愛麗莎點點頭:“當然。”
稍微遠離加工廠,兩人來到一片樹蔭下。加工廠的噪音減弱許多,不時吹來的涼風幽靜而惬意。
“愛麗莎小姐,”子爵大人轉過頭看向身後的加工廠,“你覺得谷堆裏如果長蟲了該怎麽辦?”
愛麗莎疑惑的眨了眨眼:“應該是把蟲子找出來吧?好像有一個很複雜的過程,要把谷堆鋪開,然後......”
子爵打斷了愛麗莎的回答:“如果整個糧倉都長蟲了呢?”
“那應該需要......把糧倉徹底清理。”
“蛀蟲已經在糧倉築巢,牆壁內、房梁上、地板下全是它們的卵,就算不停的清洗它們還是會源源不斷的冒出來,”特斯羅卡半眯起眼睛,緊盯着愛麗莎,“這個時候又該怎麽辦呢?”
“這個時候......”愛麗莎低着頭想了想,“只有把糧倉燒了吧。”
“平庸。”
“诶?”
愛麗莎朝對方看去。子爵大人的眼鏡發射着光線,看不清他的表情。
“下一個問題,”推了推鏡片後,特斯羅卡繼續問道,“愛麗莎小姐對于現在南鎮的情況有什麽看法?”
“現在的南鎮......”
想到傭兵團逐漸失衡的財政收支,再想到兄長奧爾法大人最近不肯放松的眉頭,愛麗莎輕聲嘆了口氣。
“傑羅先生和佐伊小姐一定會想到辦法。”
“無能。”
是和剛才一樣的冷漠語氣——愛麗莎驚異的望向特斯羅卡。子爵大人就像是渾然未知,繼續問出了下一個問題。
“愛麗莎小姐的目标是什麽?有即便犧牲身邊所有人的性命也必須完成的事情嗎?”
“犧牲身邊人的性命?”愛麗莎睜大了眼,“這種事怎麽可能?如果有什麽困難,大家一起齊心協力不是更好嗎?”
“軟弱。”
這一次愛麗莎聽得更加清楚,而子爵大人似乎也沒再有任何隐藏,鏡片後的眼神冰冷得沒有絲毫感情。
“真是浪費時間。就你這樣也配當迪妮莎小姐的妹妹?只有樣貌可取的花瓶小姐,我可不是來聽你說那些無聊的家常的。”
特斯羅卡子爵不着痕跡的朝旁邊走了一步,完全擋住了加工廠方向的視野。發覺這一點後,愛麗莎突然感覺到了危險。
“還有兩個問題,”子爵不知從何處拿出一把只有半個手掌大小的精致火槍,槍口正對着愛麗莎的胸口,“迪妮莎小姐......去世了嗎?”
原本被槍指着的緊張,在聽出子爵言語中的悲痛後,如被火焰驅趕的寒霜般迅速消失,愛麗莎沉默的點了點頭。
“迪妮莎小姐......”特斯羅卡宛如向神禱告般低吟了一聲,随後用痛苦的聲音說道,“她必定是完成了自己的夙願,到達了一直追尋的終點。我們......只是被她遺留的犧牲者......”
愛麗莎低垂着眼,聽着男子沉痛而又帶着狂熱的聲音在風中低旋。
“最後一個問題,”子爵換回了冷漠的語氣,仿佛剛才只是一場即興的演出,“愛麗莎小姐,請你做出最真實的回答,告訴我——享用迪妮莎小姐遺留的財富是什麽感覺?”
子爵的食指已經按在了火槍的扳機上,愛麗莎知道對方是認真的,這個問題的回答就會決定自己的生死。
沉默的思考了一陣後,愛麗莎坦然的擡起頭。
“我只是代替姐姐暫時保管,總有一天我會還給她。”
特斯羅卡輕輕笑了下。
“回答錯誤。”
“砰——”沉悶的槍響,驚起了林中的飛鳥。
聽到聲音的傭兵迅速聚集過來,保羅在短暫的愣神後驚慌失措的跑到樹林邊。
“愛麗莎小姐?這是怎麽回事?”
代替聚集來的傭兵,保羅喘着氣狼狽的問道。在他的面前,愛麗莎正抓着特斯羅卡的右手,将他放到在地,而子爵大人被擒住的右手邊,落着一把正從槍管冒出白煙的精致火槍。
“特斯羅卡大人想測試一下新一代‘斥能之盤’的防彈能力,僅此而已。”愛麗莎看着子爵大人的眼睛,回答道。
“特斯羅卡大人?”保羅不敢相信的問向倒在地上的子爵。
“就和愛麗莎小姐說的一樣。”被愛麗莎放開後,特斯羅卡拍了拍身子從地上站了起來,“不要讓我繼續出醜了,快點離開吧。”
“愛麗莎小姐?”被子爵要求離開的保羅又看向愛麗莎。
“沒關系的,我會處理好的。大家去做自己的事吧。”
有了愛麗莎的命令,傭兵們也只好一邊對子爵放出狠話一邊各自散開。
雖然還能時不時感受到暗處投來的視線,至少兩人的周圍已經看不到其他人了。
“就算是花瓶也還有兩手嗎?”
子爵怨恨的扶了扶眼鏡。
愛麗莎低着聲,表情略顯悵然。
“只是每天打掃清潔鍛煉出來的。”
“是嗎?我下次會做更周全的準備。”
說完後,特斯羅卡轉身打算離開。
“請等一等,特斯羅卡大人。”
“我和你沒什麽可說的了。”特斯羅卡背對着愛麗莎說道,“我現在非常明白,你是個在別人的屋子中築巢,貪婪又懶惰的蛀蟲,你的存在只會毀掉迪妮莎小姐創造的一切,和你有着同樣的血脈根本就是迪妮莎小姐的恥辱。”
——為什麽自己要被說成這樣?這個人根本不了解我。如果是姐姐或者傑羅先生一定會反駁他,會徹徹底底的否定他,會告訴他其實我已經很努力了。
心中充斥着這樣的聲音,委屈和不甘刺痛了身體每一根神經,然而愛麗莎說出的話語卻是——
“的确是這樣。”
稍作停頓後,愛麗莎笑着說道:
“但是殺了我也無濟于事。特斯羅卡大人如果在這裏殺了我,不可能活着離開莊園。難道特斯羅卡大人的性命和我這樣的蛀蟲是等同的嗎?”
見到特斯羅卡沒有回答後,愛麗莎忍着身體中眩暈的嘔吐感,走到他的身邊,挂着僵硬的微笑對他說道:
“我沒有姐姐那樣的能力,離開姐姐就什麽也做不到。但是我還是想守着姐姐留給我的財富......”
愛麗莎的聲音突然戛然而止,她不停的問着自己為什麽要說這樣的話,這根本不是她真正的想法,但是只有這樣才能把子爵大人留下來,才能讓謝德林家族繼續做傭兵團的盟友。
“所以,”愛麗莎做了個深呼吸,忍住腹部傳來的絞痛,臉上換上更鮮活的微笑,“為了保住姐姐的遺産,請特斯羅卡大人幫助我,讓我繼續當好這個花瓶吧。”
特斯羅卡無言的盯着她看了許久,最後嘴角微微揚起,穿透鏡片的視線中躍動着暗湧的狂熱。
“現在的你,有一點你姐姐的影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