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提問與覺悟
傑羅回到要塞中的房間時,已經又是接近黎明。
小聲的推開房門,一個帶着清香的柔軟身體便撲進傑羅懷中。
“我回來了。”
傑羅輕撫着優利卡的長發,輕聲說道。
“嗯......”
埋進胸膛的鼻音渾濁得好似有無盡眷念。
“薇薇安呢?”
“已經睡了。”
優利卡從傑羅的懷中仰起頭答道。
“沒有啊!我不是在這裏嗎?”
薇薇安像是怕打擾到兩人一般,站在稍遠的暗處。傑羅對她招了招手。
等到薇薇安靠近後,傑羅分出一半的懷抱給她。
“極樂極樂~”
傑羅将頭埋在兩位妻子的中間,發出享受的聲音。
“......像個變态似的。”
“說起來啊,”傑羅無視了薇薇安的評價,擡起頭說道,“以前我最讨厭那種左擁右抱的男人,覺得他們對感情不忠誠,總有一天要被身邊的女人一刀捅死。”
“現在呢?”薇薇安問道,優利卡也同樣望着他,等待着回答。
傑羅閉上眼笑了笑。
“活着真好。”
聽着薇薇安“這是什麽回答啊?”的呢喃,傑羅摟緊了懷中的兩個溫暖身軀。
有一點是稻草人說對了的,傑羅不敢引爆身上的“反應彈”。如今的他無比的恐懼死亡,如果真死了說不定會變成怨念最強的亡靈。傑羅要給與喜歡自己的人幸福,要與已經失去的愛慕之人重聚,他還要完成刻在英靈柱上的每一個名字共同寄托的信念,他的生命承載了太多東西,他絕對不允許自己在這種時候失去生命。
在魔力随時能夠激活“反應彈”的時刻,傑羅對于死亡的恐懼已經裏裏外外的占據了他的身心,他同時恐懼着惡魔看出這一點,用大量的魔法掩蓋住自己的情緒。結果似乎是他賭贏了,但同樣的事情他已不想再經歷第二次。
在之後的談話中,恐懼一直如潛伏的猛獸在傑羅心中萦繞不去,直到回到妻子的身邊他才像是從噩夢中蘇醒,終于能恢複順暢的呼吸。
與妻子相擁躺在床上後,傑羅冷靜下來的思維開始消化聚會上談話的內容。
稻草人和他的兩名同伴一樣,都已不再是惡魔。被靈種改造之後,他們具備了靈種與惡魔雙方的特質。作為魔神的造物,惡魔同樣擁有“神知”。有着龐大精神力的支撐,惡魔展現出的“神知”無一例外都是非比尋常的強大。然而這樣的惡魔卻因為“靈體化”的緣故,原本凝聚在靈魂中的“神知”均勻的分布到了身體各處。這不但使得這些改造後的惡魔獲得了強大的身體能力,還能如靈體一樣吸收“神知”獲得成長。
這樣的存在,傑羅實際上并不陌生。無論是銀焰還是現在的他自己,其實都與他們別無二致。
但是與傑羅相比,這些“蜂後”對于新力量的運用明顯更加娴熟。通過吞噬其他靈種,他們不但得到了諸多能力,還能自由的操控身體在武器和肉身之間切換。對“神知”的吸收也讓他們脫離了惡魔意識的束縛,他們已經不再認為自己是惡魔的一員,而是融合了無數意識的一個新個體。對于自己這樣的存在,它們為自己起了一個名字——“革新者”。
即便這些自稱“革新者”的個體沒有惡魔那樣對逃離地獄的渴望,但是他們同樣厭惡被束縛的感覺。他們尋求與傑羅的合作,就是為了借助他的力量擺脫阿拉斯泰爾國王的控制。
根據他們的判斷,傑羅是最有可能為他們解開束縛的人。但是對于傑羅來說,這場交易能獲得什麽呢?
從稻草人口中得到的信息,北境有六個“蜂巢”,其中一個是從東境撤來,才建成不久。無論是守備能力還是“蜂後”自身的能力,都是現有“蜂巢”中最弱的。作為合作的誠意展現,稻草人将這個“蜂巢”的位置與內部情況告知了傑羅。在稻草人給與的這些信息中,傑羅還發現了令他非常在意的一點——之前出現在東境的原王都主祭與身邊的兩個小孩子現在也暫留在新建的“蜂巢”之中。
這是合作的第一步,如果稻草人給與的情報屬實,傑羅他們可以用少量的精銳部隊攻下這個“蜂巢”。但這也有埋伏或者真正目的是偷襲白骨要塞的可能,傑羅在行動之前不得不做足充分的準備。只能說,他希望對方合作的意願是真實的,不管這些“革新者”被解放後會做出怎樣的惡行,現在他們擁有的情報能挽救許多人的性命。如果他們只是想要借自己的手排除異己,傑羅樂意效勞。
正午過後,傑羅來到了中庭。他正在思考着是否要将“革新者”的事情告訴大家,或者至少讓他最信賴的女仆兼總管小姐知曉。懷着自私的負罪感,傑羅遲遲不能做出決定。
——如果是迪妮莎小姐,這個時候會怎樣做呢?
如同慣性一般,傑羅開始思考着這樣的事情。就在這個時候,他看見了一個在中庭的空地上不斷練習着空揮的小女孩。
相比外庭和內庭,排列着堆滿了機械的廠房的中庭基本見不到幾個人影,所以傑羅才會選擇到中庭來放松心情。在這裏遇到嘉爾,讓傑羅有些意外。
紅發女孩似乎正專注自己的練習,就連傑羅接近也沒有發現。
看了一會兒後,傑羅突然說道:
“最近有過和安琪兒聯系嗎?”
一次空揮後,嘉爾手中的斬龍劍停在空中。
“沒有。那家夥已經退團了,只是個普通的外人。”
“她沒有責怪嘉爾,她怪的是我沒保護好你們。”
“不。”
淡淡的做出否定後,嘉爾再次擡起劍用力斬下。
“是我太弱了。”
傑羅沒有再說什麽,安靜的看着嘉爾單調的練習。
自從凱裏被抓走後,嘉爾逐漸的變得孤僻起來。傭兵團的宴會她基本不會參加,只有在有必須執行的任務時才會出現。雖然很少見到她的身影,但是交流起來就會知道,她的性格沒有變,還是一樣的倔強又好強,只是少了一些以前的浮躁多了些沉穩。
嘉爾和傭兵團其他成員的關系并未改變,她依舊是傭兵團公認的第一劍士,只是大家都有意無意的給嘉爾留出空間讓她能心無旁骛的鍛煉自己。傑羅也和其他人一樣,一般都不會打擾嘉爾,在嘉爾說她想要變強時還親自為她打造了一套新的“靈裝”。
想到了今天得到的消息,傑羅忍不住再向嘉爾問道:
“‘鮮血戰衣’有什麽要我改進的嗎?我的技術比不上向日葵,做出來的‘靈裝’可能有很多我沒想到的缺點。”
“沒有。很好用。”
嘉爾在吐氣的同時将劍斬下。
“靈裝”是向日葵打造“靈器”的技術運用在铠甲上産物。以“靈種”制造成的“靈體”一般都是武器形态,只有極少數能成為铠甲形态。但是在向日葵來到傭兵團之前,傭兵團對“靈種”的研究制造出的卻全是防具類型。青鳥和保羅因為對“靈種”片面的認知讓他們的研究發展成了與主流全然不同的方向。
向日葵加入研發部後,兩種技術思想開始了融合。傭兵團之前的裝備得到了全面的改進,铠甲形态的“靈器”——“靈裝”也開始作為概念性的試驗品出現。
嘉爾的“靈裝”——“鮮血戰衣”是傑羅利用研發部已有的技術,嘗試着用吸收的“惡魔之力”按照“靈種”的提煉方法制成“惡魔之種”,再以“惡魔之種”為基板喂養魔力培養成的铠甲。這套铠甲能吸收空間中彌散的“生命力”,轉化成供給身體的能量。這些能量不僅能夠強化自身,還能瞬間治愈身體遭受的損傷。
穿着這套“靈裝”,只要周圍不斷的存在着瀕死的生命,就能獲得無窮盡的力量。然而這套“靈裝”貪婪的特質會使得它一旦接觸到鮮活肉身,就會永不停歇的進行噬咬。傑羅想方設法隔絕這種反噬,但是所有能想到的方法都必須犧牲“靈裝”的一部分性能。傑羅只好将選擇權交給了嘉爾,在舒适與性能之間,嘉爾毫不猶豫的選擇了後者。
嘉爾想要變強,傑羅理解這樣的心情。這幾個月的戰鬥也讓傑羅明白了,整個白骨要塞都有着與嘉爾同樣的心情。
“嘉爾。”
傑羅在輕聲呼喚了女孩一聲後,停了停。心中做好覺悟後,傑羅開口問道:
“如果有一瓶能救很多人的解藥被鎖在一個箱子裏,能打開箱子的是一個被關在牢裏的江洋大盜,你會答應以解放他為條件讓他幫你打開箱子嗎?”
“把箱子砸開不就好了。”
“簌——”巨劍劈下。
傑羅無力的半搭下眼。
“設定是砸不開箱子的,只有讓盜賊來開鎖。”
“那就讓他開咯,”嘉爾滿不在意的答道,“大不了他開完箱子又找機會把他抓回去。”
“你這也太壞了吧?”
“反正事實就是這樣,那個盜賊既然會被抓住,就說明他只是弱者。弱者是沒能力和強者談合作的,誰擁有力量誰就能決定是合作還是命令。”
傑羅愣了愣。
“嘉爾,你真的長大了啊......雖然個子和胸部都沒有動靜。”
巨大的斬龍劍帶着淩厲風壓飛了過來,直直插入傑羅身前的地面。
“手滑了。”
嘉爾面無表情的說道。
傑羅臉頰抽動了一下,身體小心的向旁邊移去。
“我才想起有點事,你繼續練習。”
逃也似的回到了內庭,傑羅遠遠的就看見布萊爾和塞西莉亞,兩人的身後胧安靜的跟着。
最近經常能看見這三人一同出現,傑羅猶豫了一下後上去打了招呼。
“昨天夜裏我感覺到有空間傳送的波動,傑羅你又跑哪兒去了?”
沒想到傑羅剛做完問候就被布萊爾皺着眉質問。
“去上次的戰鬥我有些在意的地方,昨晚去調查了一下。”傑羅覺得一個人只要習慣了撒謊,編理由實在是再簡單不過。
“下次有這種事情提前告訴我,我陪你去穩妥一些。”
“我會的,哥哥。”
傑羅坦誠的點了點頭,然而看到他這樣的反應塞西莉亞微微半咪起眼。
“布萊爾,任何關心都要适度。”塞西莉亞對旁邊的男子說道,“如果傑羅團長是去見我們都不認識的新女友,你也要跟着去嗎?”
“呃!”布萊爾啞然了,憋了半天後,小聲說道,“去!但是我會保持距離的。”
“果然你還是不夠成熟。距離我理想中的丈夫,你還差得不少哦。”
塞西莉亞輕描淡寫的話語讓布萊爾整張臉面無血色。
“傑羅團長,我們和這個什麽都不懂的一根筋不同。如果今後的幽會需要護衛,‘漆黑羽翼’是懂得把握分寸的最佳保镖。”
傑羅苦笑着聳了聳肩。
“我會銘記在心的。”
塞西莉亞燦爛的笑了起來:“果然比起哥哥,還是弟弟更加優秀。”
“比起哥哥,還是未來嫂子更可靠”——傑羅差點就脫口而出,望着塞西莉亞的笑臉,傑羅突然開口道:
“塞西莉亞小姐,能請教你一個問題嗎?”
傑羅将之前問向嘉爾的問題複述了一遍。
“擅長解鎖的大盜嗎?”塞西莉亞微微一笑,“如果是我們大概會試着掌握他的技術,如果無法掌控他的技能,我會想辦法掌控他。這名大盜若是和我們理念相符,我們會想辦法讓他成為同伴,如果他懷有我們難以容忍的思想,我們會支配或者奴役他。”
支配比惡魔還要強橫的生物嗎?傑羅加深了臉上的苦笑。
“不愧是大名鼎鼎的‘漆黑羽翼’,真是一般人不敢有的想法。不過,”傑羅低下了頭,“受教了。”
塞西莉亞優雅的偏頭還禮:“能幫上傑羅團長再好不過了。”
“傑羅,這個問題,不問我嗎?”布萊爾略顯失落的在一旁問道。
“還是不用了吧,我已經知道該怎麽做了。”
“啊......”
布萊爾嘆了口氣。
“不懂得察言觀色的男人可不配做我的丈夫哦,布萊爾。”
塞西莉亞微笑着提醒道。布萊爾立馬精神抖擻的振作起來。
眼前這一幕讓傑羅能夠窺見兄長毫無尊嚴的婚後生活。就在他為兄長默哀的時候,胧悄悄的湊到布萊爾的身旁:
“胧的丈夫什麽都不需要,只要能給胧吃不完的甜食就行。”
看來這樣的生活也不是看不到一絲光明。
傑羅突然覺得,哥哥的未來就像是在和惡魔做交易。達成“惡魔”妻子的嚴苛要求的同時,還能得到某只“小惡魔”的貼心伺候。
——可能想得是邪惡了點。
不過嘛,傑羅大致上已經知道該怎麽做了。對于是否将這邪惡的交易告知其他人,他也找到了答案。
——不過是公爵的提議,還是與“革新者”的交易,今後的自己應該抛開一部分軟弱的情感,變得更加理性。
——沒有必要再增加共犯了,今後的罪孽就讓我一人背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