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增幅
羅裏安王國的平民正在經歷一個反常的時期。
糧食的價格飛漲，越來越多的人吃不起飯，然而種地的人卻越來越少；越來越多的田地變成工廠，什麽樣的東西都能大批的從工廠中制造出，然而這些東西就算堆在倉庫中放到發黴，也依舊是一般人不敢高攀的價格。
對于這些感觸最深的便是羅裏安的工匠協會。
這個曾經有能力操控市場的龐大協會，現在已經因為內部的分裂名存實亡。在新鮮技術的不斷沖擊下，協會內部産生了巨大的意見分歧。老一批的匠人堅信機械不能完全取代人工，一個技藝精湛的匠人比幾十臺機器都要可靠。機械能做的只有最低等的工作，新出現的機械還是會和原來的魔晶機械一樣，成為工匠手中的工具。然而年輕一輩的工匠卻看到了不一樣的未來。如果驅動新式機械的能源如此廉價，完全可以應用于更多的領域。一旦将機械投入大規模生産，訓練普通人完成簡單的機械操控，原本依賴工匠進行的生産制造就完全能由機械和普通人完成。這樣的結果必然是現有的市場結構被推翻，形成一個前所未有的新市場。
事實證明，年輕人所預見的改變已經到來。機械和工人取代了工匠，時代的進步将工匠協會一步步拖下神壇。年輕匠人開始投奔大肆開設工廠的商會，老一批匠人依舊守着不時到來的一兩個訂單在協會中渾噩度日。原本的工匠協會失去了調控市場的能力，類似的新聯合還沒有建成。各大商會都試圖用自己的規則控制市場，在大肆擴張的同時甚至賄賂當地領主，頒布了諸如限制其他商會的商品流入等破壞市場平衡的政策。
原本羅裏安王國的資源分布就相對平均，現有的機械加工能力還處于發展階段，雖然能做的很多，但是技術簡單利益最大的還是只有幾類。這就造成了工廠生産的商品同質化嚴重，相同種類的産品産能過剩，再加上同一片領土內沒有競争，商品居高不下的價格無法開拓更大的市場，結果便是沒有節制的資源浪費。
現在在南鎮的天空之城，傭兵公會南鎮分會長“南內特·巴利曼”，就在自己的辦公室聽着身為工匠協會分會長的弟弟的抱怨。
“這些目光短淺的家夥，根本不知道在他們故步自封的時候，國外已經開始了資本融合。基維爾的三王子可是集中了國內大大小小所有商會，制定了技術和金融合作的政策。最近那邊的商會都已經開始投資進行全國範圍的軌道建設，就是為了将整個基維爾的市場凝聚成一個整體，再看我們國內......”
工匠協會分會長嘆了口氣。
“一群不成器的白癡！”
南內特端起桌上的紅茶抿了一口，低着眼觀察着弟弟的表情，慢慢的開口道：“現在國內也有不少主營出口業務的商會吧？之前聽說東境就有打算進軍基維爾內地市場的新商會。”
“投資成立那個商會的人更是一幫蠢貨！他們就算離基維爾再近有基維爾國內的工廠近？基維爾內地的機械缺口早就被沿海的工廠補上了，他們的貿易還沒開始就被基維爾王國臨時提高的關稅截斷了。”
“結果呢？”南內特問道，聽到這種消息他心中滿是幸災樂禍，“他們不向基維爾抗議嗎？”
“抗議過了，但是三王子的回複是‘什麽時候東境免除基維爾士兵的過境費，關稅就什麽時候降’。”
“那肯定行不通，上次戰争的仇恨兩邊都還沒消呢。那個商會該不是破産了吧？”
“沒有，是被收購了。”工匠協會分會長稍微向南內特湊近了些，眼睛半咪着小聲說道，“收購那個商會的人，聽說來自基維爾王國一個神秘的家族，姓氏是‘布雷德’。”
“布雷德、布雷德......”南內特不斷的複念這個姓氏，突然反應過來，“不會是卡羅爾先生的家族吧？”
“很大幾率是的......”
看着弟弟欲言又止的表情，南內特想了起來。
“前段時間，有一艘來自基維爾的商船，似乎挂着布雷德家的家徽。”
“真虧你能認出來啊，哥哥。”
“想認不出來都不行，”南內特肥胖的身體顫抖了一下，“只要想到十年前的事情，我想忘都忘不了。”
工匠協會分會長同樣目光中透着驚懼：“現在那位千人斬應該和布雷德家和好了吧？”
“不知道，”南內特搖了搖頭，“至少‘溫泉之友’傭兵團和布雷德家應該關系不錯。那艘商船上的人是直接去往鳳凰莊園的。”
“哥哥，該不會說......”
“你是說他們打算聯手？”南內特皺着眉陷入了沉思，“如果真是這樣，東境商會的遭遇可能比我們想的更加複雜。是不是可以看成‘溫泉之友’的人為自己的技術找了個有能力的代言者？”
“為什麽不考慮他們親自下場的可能呢？遠交近攻可是基本的戰略思想。如果是這場技術革命的締造者出手，羅裏安混亂的市場可能會得到改善。”
南內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但是真要這樣做并不簡單吧？現在的大多數商會都是和領主綁在一起，‘溫泉之友’的人應該不會......”
“不會和領主作對嗎？”工匠協會分會長笑了起來，“哥哥不會忘了他們之前都做過什麽吧？”
“我不是說這個，我的意思是，”南內特停了下來，突然不知道自己将要說出口的是對傭兵團的印象還是對那位青年團長的印象，“他們應該沒有這麽強的侵略性。”
“你真的這麽認為嗎？”工匠協會分會長眼睛眯了起來，“最近哥哥沒有關注北境的消息吧？”
“北境？又發生了什麽？”
“傑羅團長已經表态支持羅伊公爵成為羅裏安新國王，基本上整個貴族圈的人都知道了。”
“怎麽會？這是真的嗎？”南內特震驚的睜大了眼，“我一直以為傑羅團長支持的人必定是萊弗帝家族的某人。”
“時代變了，哥哥。現在羅裏安的貴族紛紛開始站隊，‘鳳凰騎士團’也開始在北境擴充軍備，有了羅伊公爵一派的貴族支持，‘鳳凰騎士團’應該會成為獨眼狼競争王位的最大依仗。”
南內特感慨的搖了搖頭。
“看來時代真的變了。一開始見到那名青年的時候，他還拿着一疊資料和我們的接待員艾蜜兒彬彬有禮的講道理，沒想到現在他已經開始加入到追名逐利的行列了。”
“哥哥在說傑羅團長吧，”工匠協會分會長同樣露出了懷念的表情，“我的看法和哥哥不同，第一眼看到他我就知道，這個人絕對有非完成不可的目标，為了達成目标他不會介意采用的方法。不過我不是說他是天生的惡人，哥哥應該明白，我們協會有不少這樣的人，我們統稱他們有着‘匠人之魂’。”
“不過這樣的人一旦走錯路會比一般人更加可怕。”
南內特搖了搖頭，端起桌上早已冰冷的紅茶喝了一口。
“我們也早點站隊表明态度比較好。我可不想武逆時代的浪潮。”
鳳凰莊園，愛麗莎正望着落在陽臺的一對飛鳥，略帶羨慕的微笑不經意的在唇角蕩開。
從陽臺照入的陽光落在她的膝蓋上，一本厚厚的書本敞開着平躺在她的雙腿。
這是特斯羅卡子爵之前說過的經濟學著作，雖然讀起來很吃力，愛麗莎還是堅持着閱讀到了一半。不過也只是理解字面意思而已。每次一想到自己這低下的理解能力，特斯羅卡那一日的話語就浮現在愛麗莎耳邊。
“姐姐的恥辱嗎？”愛麗莎輕輕的嘆息一聲，“為什麽我和姐姐差別那麽大呢？”
“如果自己是姐姐就好了”——這樣的想法就像惡魔的低語不自禁的萦繞愛麗莎心間。察覺到這是不該有的想法後，愛麗莎用力拍了拍自己臉頰。
“自己就是自己，不是早就答應了傑羅先生嘛？”
仿佛被她的動作驚吓，陽臺上的飛鳥撲扇着翅膀飛上了高空。
愛麗莎收回帶着些許眷念的視線，重新拿起書籍，正在這時，門被敲響了。
打開門，莉薩立馬撲了過來。
“愛麗莎~”
抱住愛麗莎後，莉薩埋下臉在愛麗莎的金發中蹭來蹭去。
“啊，愛麗莎好香，愛麗莎的頭發好軟，愛麗莎的味道真好聞~吸吸嗅嗅，磨磨蹭蹭，舔舔~”
“莉薩小姐！”愛麗莎廢力的将伸長舌頭的莉薩推開，“這次又有什麽事？”
莉薩立馬停了下來。
“呃，那個......眼鏡大叔又來了。”
“特斯羅卡大人！”愛麗莎小聲的驚呼了一聲，然後看向莉薩，“我現在的裝扮還算得體吧？沒有哪裏奇怪吧？”
莉薩幽怨的半搭下眼：“這種反應就很奇怪。”說完後小聲的加了一句，“又不是去見男友......真是的，那個可惡的大叔！”
“已經沒時間整理了，不能讓子爵大人久等。”愛麗莎抓着莉薩的手，“帶我去見他吧。”
愛麗莎見到特斯羅卡時，對方手中正拿着一疊信件。
“這是布雷德家的那位年輕人給你的。”
“奈菲大人？”愛麗莎臉頰一紅，“之前也收到了許多他的來信。”
“就是因為沒有收到愛麗莎小姐的回信，所以才又讓我轉交。”
“那些信我都收到了，也都看了，只是不知道怎麽回複......”愛麗莎低着眼小聲的說道，“奈菲大人好像很認真的樣子，我還沒想好該怎麽拒絕他。”
“那種家夥只是用花言巧語裝得認真，愛麗莎小姐沒必要太過在意。當然，如果為了合作愛麗莎小姐有其他考慮，我不會做多餘的幹涉。”特斯羅卡推了推眼鏡，“也許是多餘，我姑且還是要提醒愛麗莎小姐，那位奈菲大人實際是女扮男裝。”
“女扮男裝......”
愛麗莎定了定神，重新站直身體。
“抱歉，特斯羅卡大人，又讓您看到我不成熟的一面了。對于奈菲大人的來信，我在稍後會回信拒絕。”
“那麽，接下來讓我們開始今天的正題吧。”特斯羅卡看了眼跟在愛麗莎身後的莉薩，“如果方便的話，我希望能和愛麗莎小姐單獨交談。”
愛麗莎轉身看向莉薩，還沒等她開口莉薩立馬說道：“我是團長認命的愛麗莎大團長的貼身護衛，必須寸步不離的保護愛麗莎大團長的安全，尤其是在愛麗莎大團長與外人接觸的時候。”
愛麗莎露出了為難的表情，正準備再說什麽，特斯羅卡擡手制止了她。
“那就讓莉薩小姐留下吧，正好今天要說的事情也和莉薩小姐剛才提到的傑羅團長有關。”
“和傑羅先生有關......”愛麗莎纖細的眉毛緊張的皺起。
“并不算什麽大事，如果是其他人我會覺得在預料之中，但因為是傑羅團長，那位被迪妮莎小姐信賴的傑羅團長，”特斯羅卡的眼神在鏡片後凝聚起來，“這件事的背後一定另有深意。”
随後，特斯羅卡說出了傑羅代表“鳳凰騎士團”打算将羅伊公爵捧上王座的傳聞。聽到這樣的傳聞已經是半個月前的事情，那段時間正是傭兵團與布雷德家族洽談合作的時期，特斯羅卡并不打算讓這個未經證明的傳言幹擾合作。
但是現在，特斯羅卡已經得到充分的證據，證明了傳聞的真實性。并且，這個傳聞所産生的一系列結果讓他産生了一些想法。
“這大概是傑羅團長的無奈之舉。對抗獸災必要的資源被貴族們把控着，只能委屈自己屈身于貴族之下。傑羅團長的做法雖然能理解但我無法贊同，現在他雖然獲得了羅伊公爵一派貴族的支持但是這無疑是葬送了騎士團的前程。”
“不會吧？！”
在特斯羅卡說完後，反應最大的反而是莉薩。
“團長居然會對愛麗莎以外的貴族......”
“特斯羅卡大人！”愛麗莎略顯焦急的打斷了莉薩的話，仰着臉看向特斯羅卡，“是因為我們能給提供的支援太少了嗎？”
“傑羅團長必然有這方面的考慮。如果全依賴傭兵團，光是如此長期的補給就是一大筆開支。”
“我明白了。”愛麗莎輕輕咬住下唇，“在等待布雷德家的計劃生效的這段時間，我們的進度也不能停下。”
“但是以我們現有的資本，不适合太高調的進行擴張。”
“不，特斯羅卡大人。”
愛麗莎将視線偏向別處，在那一瞬間，特斯羅卡瞥見了深藏在少女柔軟表象下某些有如刀刃般的特質。
“旗幟是不應該低調的。如果傑羅先生的舉動是為了借助羅伊大人的影響力，我只要得到更大的影響力不就行了嗎？那個時候傑羅先生就沒必要委屈自己了吧。”
“比一境執掌更大的影響力？”特斯羅卡笑了起來，“愛麗莎小姐在狂妄這方面倒是不輸迪妮莎小姐。”
“我們一起加油吧！”愛麗莎露出溫和的微笑，看向特斯羅卡再看向莉薩，“我一個人是絕對做不到的，但是集合大家的力量就能創造無限的可能。”
莉薩呆呆的眨了眨眼，特斯羅卡則是再一次笑了起來，只是這個笑容中既有譏諷又有無奈。
“天真這方面，倒是多少個迪妮莎小姐都比不上的。實在看不明白，這個妹妹小姐，到底會給羅裏安帶來怎樣的未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