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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劍士們的意志

“師父,有人一直跟着我們。”

聽着滋薇的提醒,卡羅爾微微一笑:“我知道是誰。”

“又是那家夥嗎?”艾因舔了舔手中才買的棉花糖,“他到底什麽時候才能學會放棄啊?”

“放棄不是用學的,是要人來教的。”卡羅爾用餘光稍微向後撇了撇,“還是老辦法,分頭行動。”

即便早已入夜,中央城的街道依舊人來人往熱鬧非凡。雖然受到了邀請,但卡羅爾并沒有參加宴會的打算,這倒不是他對這樣的場合有什麽反感,只是為了避開一些反感他的人。

然而他想要避開的家夥并不會輕易放過他,在一個十字路口與艾因和滋薇分開後,卡羅爾埋下頭加快了腳下的步伐。

中央城的發展早已超出了原本的規劃,即便是遠離城牆的最外圍,同樣密集的排布着商人旅客搭建的帳篷和小屋。在這裏,不同口音的人在一起暢快交談,四處洋溢着各具特色的風土人情,不過這裏也布滿了成堆的垃圾和仿佛迷宮般的小路。

卡羅爾同樣被這些穿插在帳篷和木屋之間的道路弄得有些頭暈,再走下去說不定就徹底沒法和兩名弟子彙合,計劃中愉快悠閑的夜晚就會變成孤單一人。

這樣想着的卡羅爾停了下來,随後感覺到身後緊跟不放的氣息,輕輕一笑。

“一個人也比現在的情況好......嗎?”

兩道物體被抛下的聲音響起,卡羅爾轉過身。

臨近的幾個帳篷的光瑩瑩透出,相比其他地方,這條夾在帳篷間的小道可以說是無人問津。于是,卡羅爾清楚的看見了跟在自己身後的人,以及被他扔到地上的兩位少女。

“對不起,師父......我們輸了。”

“你不是說這家夥又笨又天真嗎?根本就不是嘛!根本就強得一塌糊塗嘛!”

被綁成一團的滋薇和艾因被抛在地上,像是毛蟲一樣向卡羅爾的身邊蠕動着。

看着弟子這幅凄慘模樣,卡羅爾愉快的笑出了聲。

“你們哪兒來的自信去挑戰‘漆黑羽翼’的‘幻影劍’?又笨又天真的不是你們自己嗎?”

“可是,”滋薇艱難的擡起頭,“師父不是說要給他一點教訓嗎?”

“就是就是,不是說要教他放棄嗎?”艾因開始就地打滾,“我們以為卡羅爾是把自己當誘餌,然後讓我們伺機偷襲,所以......”

“所以就成了這樣子?”

卡羅爾再一次笑了出來,然後擡起頭看向一直冷眼盯着自己的“幻影劍”。

“利魯茲,你的脾氣也越來越好了,我是不是該感謝你還讓我的弟子繼續活着。”

“你覺得這是什麽原因呢,卡羅爾?”利魯茲的嘴邊露出陰沉的笑,“說不定我在她們身體裏塞了靈種反應彈,在你們慶祝團聚的時候一起從世界上消失。”

卡羅爾笑了笑:“如果你說你在自己身體裏塞了反應彈打算和我同歸于盡,我倒是更容易相信。利魯茲,真是遺憾,你始終成不了真正的惡徒。”

利魯茲沒有回話,依舊眼神冰冷的看着他。

“你知道我為什麽而來。”

卡羅爾微微一笑,擡起手遮住左眼:“可惜已經沒有了,就算你殺了我也讨不回來。”

利魯茲的嘴角厭惡的抽動了一下:“為什麽不和我打?和我打一場啊!”

“因為沒有意義啊,你不管怎麽樣都贏不了我。”

利魯茲背後的帳篷,在騰起的殺氣中瑟瑟搖擺。緊咬着牙,利魯茲的身體隐隐顫抖起來。

“不要只會用說的!”利魯茲拔出劍,“用你的劍來證明!”

“沒這個必要,”卡羅爾張開雙臂,“你來試試?”

利魯茲壓低視線,混沌能量如潮水向周圍擴散。

“做好死的覺悟了嗎?”

猩紅色披風的下擺無風飄動,利魯茲的身影在幽暗的光芒中搖擺,仿佛陰暗地獄爬出的惡魔。

“噫!”滋薇和艾因驚叫着,蜷起身子滾到旁邊。

卡羅爾依舊面帶微笑沒有動作。

知道等不到回應後,利魯茲輕輕閉上眼。與此同時,手中的長劍拖拽着他的身體消失,連殘影也沒留下,幾乎是轉瞬間來到了卡羅爾的身前。

長劍沒有阻攔的穿過卡羅爾的胸膛,就仿佛這一切超出了反應的極限。

利魯茲皺起了眉。

手中的觸感告訴他,他确實刺中了對方。然而這并不是劍刺入活人軀體的觸感,沒有心跳、沒有體溫、劍身上沒有肌肉為失去生命而感受到痛苦的抽搐。

取而代之的,是一根冰冷的手指抵在他的咽喉。

手指的觸感是左邊,是在利魯茲獨眼視線的死角。

不過從指尖凝聚的“氣”,他大致上明白發生了什麽。

“這是什麽魔法嗎?替身傀儡之類的小伎倆。”

手指輕輕放下,被利魯茲穿胸而過的卡羅爾消融在月光下,另一個卡羅爾走到利魯茲的右邊。

“是啊,要是我會魔法的話說不定能創造更多武技。多久拜托一下會長,讓我兩個弟子服侍他一夜說不定能讓他引導出我的魔法适應性。”

“不是魔法......難道是武技嗎?”利魯茲臉上的血色快速消退,“你是想告訴我在我追趕你的時候你已經變得更強了嗎?但是那只不過是小聰明,只要看過一次......”

“确實是小把戲,只不過将影族的技巧用分離的氣制造的分身,可以說剛好适合我這樣的二刀流。只不過,這樣的把戲我還有不少。而且,”卡羅爾豎起食指,眯着眼微笑。“下一次我不保證不殺你。”

瞳孔在一瞬收縮,清醒過來後,利魯茲額頭的冷汗滑落,臉上露出嘲諷的笑。

“你才是真正的惡徒,是這個意思吧?”

“哦,看你的樣子是想起那一天的事情了吧?”卡羅爾笑着轉過身,望向夜空,“那一天我真沒想到會看到你,要是知道你來南鎮了我絕對會單獨招待你的。是啊,那一天我确實是告訴你什麽是惡徒了,只可惜你學得實在不像。”

利魯茲冷笑一聲:“結果你還是沒殺我,為什麽?”在問出這句話後,利魯茲的情緒似乎變得難以壓抑,滿是憤怒的臉上青筋暴露。

“為什麽那個時候不殺我?你知道我會向你尋仇,我會想盡辦法打敗你羞辱你。我會像條瘋狗一樣追在你的身後,直到我們其中一人從世界上消失。為什麽?為什麽不在搶走我的眼睛的時候殺了我?”

“這不是很簡單嗎?”卡羅爾回過頭,“當然是因為你是最崇拜我的小弟,我怎麽舍得殺掉你?”

混沌能量再一次伴随殺氣噴湧,周圍的帳篷就如風中殘燭般搖搖欲墜。

“你知道我從你這裏得到什麽了嗎?拜你所賜,我剩下的這只眼睛比以前看得更加清楚了。你在說謊,卡羅爾,你是不敢面對我。”利魯茲壓抑着時斷時續的呼吸,聲音急促,“你對我心懷愧疚,害怕再增添新的罪惡。不止如此,你還害怕被我超過——從前也是現在一樣,你知道我一直追在你的身後,就算你沒有絲毫松懈,還是很可能在沒注意的時候被我超過。你是家族裏備受矚目的天才,而我是你的跟屁蟲,你當然不想被跟屁蟲超過,所以才來搶走我的眼睛,偷走屬于我的劍。你根本不敢承認吧,卡羅爾,因為你比誰都清楚,這就是你做這一切的原因。”

“哈,弱者的理由還真是非富多彩。”卡羅爾笑着鼓起了掌,“那如果我把劍和你的眼睛都還你呢?”卡羅爾停了下來,玩味的盯着利魯茲,“你會不會覺得我是認輸了呢?”

利魯茲的右眼一時間睜大,随即反應過來。

“你在盤算什麽?這樣的語言游戲陷阱沒有任何意義!”

卡羅爾聳了聳肩:“接着。”蒼狼之劍直直的抛向了利魯茲。

利魯茲看着手中的長劍,冰涼的觸感仿佛與身體融為一體,親切又熟悉沖淡了心中尚存的抗拒。

“這是什麽意思,卡羅爾?”

“玩夠了的女人讓她回到原本丈夫的身邊,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你該不是覺得這樣我就會原諒你吧?”

“原諒嗎?”卡羅爾不知想到什麽,大聲的笑了起來,“話說有個家夥确實說過原諒什麽的,而且這家夥還讓我給你道歉。”

卡羅爾忍不住又笑了一陣,直到察覺自己的行為有些神經質後,才悠哉的解釋道:

“沒有,我從沒想過要道歉什麽的。仇恨可是很美妙的東西,不管對仇恨中的哪一方來說。比如你和我,利魯茲,如果我們還是以前的關系,現在可能早已天各一方各自沉浸在各自的生活,怎麽能像現在這樣一心惦記着對方。”

卡羅爾閉上一邊眼睛。

“利魯茲,說不定我是因為太在意我們的羁絆,所以才想将你身體的一部分放在我的體中。向你的眼睛分享我的經歷,用你的眼睛來知曉這個世界,你不就成了我世界的一半嗎?你完全可以當成這是我對你的愛啊!”

“不要再惡心我了!”

利魯茲大聲的說道,身邊的帳篷被一瞬掀翻,正在帳篷中泡着木桶澡的中年男子搞不清狀況的看着兩人,然後一把捂住了身子。

“我總有一天會殺了你的。”

利魯茲拿着手中的蒼狼之劍,轉身向着夜色走去。

“道謝呢?”卡羅爾對着他的背影喊道,“拿了別人東西連句謝謝都沒有嗎?”

一把長劍飛了過來,被卡羅爾接住。

“你欠我的眼睛,我等着的。”利魯茲微微側臉說完後,稍微停頓了一下,“我會用我應有的力量打敗你,卡羅爾,劍聖之力是我的東西。”

等到利魯茲走遠後,相互解開繩索的滋薇和艾因湊到卡羅爾身邊。

“這到底算什麽啊?他還會不會來找我們麻煩?”

“那家夥不是說了會了嗎?師父還把這麽重要的聖劍交給他,為什麽啊?”

兩名弟子睜着疑惑的眼光看來,卡羅爾擡起手放在她們頭上。

“這才是教別人放棄的最好方法。”

“哈?”“沒懂。”

卡羅爾哼笑一聲:“先告訴他,你的方法行不通,繼續下去只有失敗,然後再指引他一條看上去更可行的道路,雖然這條指引的道路明顯越繞越遠,主動權還都掌握在別人身上,不過只要符合對方的心裏預期,就算再不現實也會接受。”

“哦......”

艾因露出了似懂非懂的表情。

“就是說,師父還是忌憚那家夥的‘混沌’力量,只不過用小花招打敗了他,然後又用蒼狼之力吊着他,反正還不還他封魔之眼都是我們說了算,”滋薇解釋道,“那家夥在拿到封魔之眼之前應該不會再來煩我們了吧。”

“不止如此哦,”卡羅爾撫摸着弟子的頭發,“我剛才故意說些愛啊羁絆啊什麽的,利魯茲絕對會認真思考很久的。”

卡羅爾眯着眼睛擡起頭,望向夜空。

“我可是說過了,利魯茲又笨又天真,這麽多年還是一點沒變。哈哈,真懷念他做我跟屁蟲的日子啊。”

薔薇要塞,這一夜比起以往更加安靜。中庭一處不起眼的空地上,嘉爾正一如既往的練習着空揮。菲諾用手撐着下巴,望着她月光下的身影,無聊的打了個哈欠。

“該休息了吧,已經很晚了。”

“呼!”嘉爾揮下一劍,“不晚,團長都還沒回來!”

“那些家夥絕對不會回來的,只要沒有敵人進攻,他們肯定要在中央城玩一整晚。”

“菲諾,為什麽,不去?”

一邊揮劍嘉爾一邊用奇怪的斷句問道。

“當然是為了陪......”菲諾話說說到一半,突然咬牙切齒了一陣,然後“呼”的一聲轉過頭看向被強迫在一旁陪練的內奧米,“為了監督內奧米!沒有我在他一定會偷懶的。”

“我已經想偷懶了,菲諾小姐......”內奧米用幾乎燃燒殆盡的聲音回道,“話說嘉爾小姐也該休息一下了吧,從下午開始就沒停過了,這根本不是人類的運動量吧?”

“不過,也才,八倍負重,根本,不算,鍛煉!”

嘉爾說完後,現場的氣氛又沉重了幾分。

內奧米榨幹身體的能力繼續做着空揮,菲諾換了只撐下巴的手,嘆了口氣。

“嘉爾,我們很弱。我已經承認了,現在我可不會跑到戰場上給塞西莉亞添麻煩。”

“小姐居然說出這麽正經的話!哎喲!”內奧米一時分心被手裏的劍砸中腦袋。

菲諾沒有理會他繼續說道:“可是你很強,面對那樣的怪物你都能獨當一面。就算我讓內奧米去死一百次我也做不到吧。”

“為什麽要讓我去死啊?小姐到底在考慮怎樣的戰術啊?”

在內奧米的驚叫中,嘉爾的動作停了下來。

“我一點也不強。所以才要不停的鍛煉。”嘉爾的目光垂下,落在手中的斬龍劍上,“但我沒有天賦,就算再鍛煉一百年,我都趕不上團長他們。”

“嘉爾......”

“不過,這不能說明什麽,”嘉爾再次将劍舉過頭頂,明亮的月光在劍刃聚集着耀眼光芒,“握不緊拳頭了就用爪子,爪子斷掉了就用牙齒,只要這個身體還有一點點力量我都要用它來戰鬥。團長曾經說過......”

“不是師父說了?”

“吵死了,給我聽着!”嘉爾瞪了內奧米一眼後,繼續說道,“無論是魔法還是武技,要讓他們發揮到極致,‘意志’是不能缺少的。每一次的揮劍,都不應該是無意義的,在劍中貫徹這一劍的‘意志’,劍也能變得更為鋒利。”

一劍揮下,銳利的劍氣斬斷月光,在空中留下一片碎裂的晶瑩。

“我現在只有一個‘意志’——不止是傭兵團和騎士團,我要成為大陸名副其實的‘第一劍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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