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狡猾者的傾訴
談話結束後,阿比爾斯将四人送到了城堡的入口。
前首席大法師的頭上沾着飄雪,看上去仿佛又蒼老了些許。
“真的不考慮一下我的建議嗎?”
“沒必要,阿比爾斯大師。你有你的理想,我有我的原則,下次見面時就用實力來說服對方吧。”
阿比爾斯惋惜的看着傑羅。
“這次與你的見面是我自己的獨斷,除了艾露法蒂西亞大人以外沒有其他人知道。”阿比爾斯嘆了口氣,“我們是唯一有能力治愈你的,你應該......更愛惜一點自己。”
從阿比爾斯眼中,傑羅确切的看到了長輩對晚輩特有的擔心,也許在阿比爾斯大師心中,他和奧卡姆或者其他年輕魔法師沒有區別,阿比爾斯大師都有着引導和幫助他們的職責。
傑羅聳了聳肩,自嘲般的笑了笑。
“我的這個身體最特別的一點就是,對任何毒都有着天然的免疫。大多數毒素在進入身體的同時就會被我的魔力消化吸收,反而會成為增加我魔力的養分。”
“但是這個毒......”
傑羅擡起手打斷了阿比爾斯。
“也是一樣的,”傑羅帶着笑認真的看着大師,“優利卡是我的妻子,愛麗莎是我效忠的女王,她們就是我的生命。”
傑羅右手撫在左胸,多餘的他不必再說,阿比爾斯大師不可能不明白。
“即便不為你自己考慮,為了羅裏安王國,為了這個大陸,我還是認為你應該和我們合作。”阿比爾斯皺着眉說道,“陛下究竟有着怎樣的打算,我剛才已經透露給你了——這可是我不應該說出口的機密。”
“但是我也已經說過拒絕了吧。”傑羅回道,“犧牲幾十萬人換來的勝利真的能算是勝利嗎?我可不這樣認為。”
“正因如此,我們才需要你的幫助,”阿比爾斯略顯焦躁的加快了語速,“有你的幫助至少能減少一半的犧牲者!”
“即便減少到幾萬人,我也還是不能接受。”傑羅語氣輕松的回道,“我還是要領導我的部隊繼續戰鬥。”
“你期望的戰鬥造成的傷亡不會比幾萬更少,這樣的戰争有意義嗎?”
“當然有,”傑羅毫不猶豫的回道,“比起什麽都不做的在服從中死去,我寧願為了抗争死去。和我并肩作戰的是擁有共同信念的戰士,他們知道活着是為了什麽。”
阿比爾斯啞然了,他似乎已經知道無法再說服這位青年。比起當初在西境和他初見時,這位青年的眼中青澀的哀傷和迷茫已經消失,正如他所說,他現在是一名真正的戰士。
“愛麗莎女王陛下,”阿比爾斯稍微轉身,向這名金發的嬌弱少女低下頭,“希望您能做出明智的判斷,如若您改變心意,我會在恰當的時候出現。”
阿比爾斯深深鞠了一躬。
“羅裏安王國和這位倔強的騎士大人就拜托您了。”
“這是我的職責,也是我的榮幸。”
聽到少女的回答後,阿比爾斯輕輕的閉上了眼。輕柔而又溫暖的觸碰落到了他發梢,阿比爾斯意外的擡起頭。
“抱、抱歉。”金發的女王慌張的收回手,“冒犯了大師,真對不起。”
“為什麽?”阿比爾斯緊緊的盯着愛麗莎,像是難以理解她剛才的行為。
“那個,看到大師頭上落着的雪花,一不留神就......”愛麗莎滿懷歉意的低下頭,“剛才的大師,看上去和曾經的老管家很像。”
阿比爾斯皺起了眉。
“不是的,我沒有貶低的意思,那位老管家對我來說就像親人一樣,我非常的尊敬他......”
阿比爾斯搖着頭,打斷了愛麗莎的解釋。
“愛麗莎小姐,”他盯着愛麗莎問道,“我以為現在的你會更加的失落,聽了之前的話,你應該知道對于傑羅爵士來說你是怎樣的存在,我意外的是你現在看上去并不煩惱。”
“是嗎,我應該更煩惱一些嗎?”愛麗莎溫和的笑了笑,轉過臉看向傑羅,“大概是我們之前有過類似的煩惱,已經确認過彼此的想法。比起毒,我的騎士大人更害怕被我舍棄。作為他的女王陛下,我當然要尊重他的想法。”
傑羅牽起她的手,眨了眨眼睛:“現在的女王陛下倒是有種‘黑’的感覺。”
“和外表不同,愛麗莎小姐有着堅韌獨立的內心。”阿比爾斯緩緩說完後,露出了仿佛釋然的微笑,“看樣子,不管是先說服您還是先說服傑羅爵士都不會成功,我的這個計劃無論怎麽發展最後都只能失敗。我果然不适合搞什麽陰謀啊,咯咯咯~”
“但是多虧了您,我知道了很多重要的事情,”愛麗莎用和阿比爾斯同樣的姿勢躬身回禮,“謝謝您,阿比爾斯大師!”
“哪有女王這樣行禮的啊,”傑羅在一旁撇起了嘴,“不過這次阿比爾斯大師确實幫到了我們,你提供的信息很有用——不管是對盟友還是敵人來說,我們接下來的行動目标會更加明确。至于那些多餘的擔心就沒必要了,相信我,最後勝利的會是我們。”
“下次戰場再見,”傑羅打了個響指,拉着愛麗莎轉過身,“音弦,奈菲,我們走。”
“唔,音弦也要哥哥牽。”
“別把我當下人使喚啊!”
吵鬧的身影被風雪掩埋後,精靈女王在阿比爾斯身旁慢慢顯現。
“您不是說沒辦法離開城堡嗎,艾露法蒂西亞大人?”
“只是城門口而已,這裏我可是經常來打掃。”
“您又在說笑了,‘白銀之槍’根本不需要打掃吧。”阿比爾斯嘆了口氣,“愛麗莎小姐離開的時候,從她的身上我感受到一絲溫和的‘混沌能量’,艾露法蒂西亞大人該不會把‘那件物品’交給了她?”
“那位人類女王必将是決定兩個世界未來的關鍵,這正是需要我族守護的聖物施展力量的時候。”女王修長的眼睛笑了起來,“只是不知道她有沒有駕馭聖物的器量,不過反倒被聖物控制也不失為有趣的結果,接下來就讓我們拭目以待吧。”
望着幾人離去的方向,阿比爾斯擡起手撫去再度落在頭上的飛雪。
“這位女王陛下不是會被力量吞噬的人,至少我這一次的陰謀還是有一個目的達成了。”
回到房間的同時,混沌能量支撐的通道無聲關閉。扭曲的空間恢複到正常的模樣,傑羅敞開雙臂仰面向床鋪倒下。
“真累。”
“你累個啥啊?明明什麽都沒做,光是動嘴皮子就累了嗎?”
用手撐起頭,傑羅看向說話的人,随意的揮了揮手。
“奈菲啊,你騷擾女王陛下的罪我就不追究了。你可以走了,接下來是和外人無關的私密時間。”
清脆的咂舌聲後,傑羅感覺到從上落下的殺意,悠閑向側面翻了個身。
一記沉重的肘擊落在傑羅剛才的位置,短暫的平靜後,床鋪在一陣崩裂聲中轟然散架。躺在上面的傑羅也被碎屑和煙塵淹沒。
“傑、傑羅先生?”
愛麗莎驚慌的喊道,剛才的動靜大概整個旅館都能聽見。
還沒等到傑羅在煙塵中回應,房間外的走廊響起了接近的腳步聲。
“怎麽說呢,”從門口出現的卡羅爾看着房間內的情形搖了搖頭,“把床都玩塌了,不愧是會長大人。”
傑羅灰頭土臉的從碎屑中站起身,扇開面前的煙塵。
“呀,都是奈菲太調皮,我險些招架不住。”
“奈菲啊,”卡羅爾将視線移到在一旁警戒的盯着他的奈菲身上,“以我對她的了解,她表現得越強勢其實內心就越是害怕,只要把她那層逞強的外殼剝掉,她就會像是才出生的小雞一樣聽話。”
卡羅爾轉過頭對傑羅眨了一邊眼睛。
“和她多生幾個寶寶吧。”
“卡羅爾......傑羅......”奈菲強忍着怒火,目光從兩人身上掃過,“你們給我記住!”
說完小喽啰常用的退場臺詞後,奈菲沖出房間,身影在走廊消失。
“還是和以前一樣害羞,可愛的家夥~”
卡羅爾聳了聳肩,看向傑羅。
“抓緊時間休息吧,離天亮還有一陣。看您們的樣子就和才從異世界穿越回來一樣。”
正如卡羅爾所說,傑羅現在确實渴望休息,破除精靈女王結界消耗的魔力遠超他的預想。再加上之前艾莉的事情——傑羅忍不住嘆了口氣——真是的,今晚到底在東奔西忙些什麽啊?
“傑羅先生......”
一只柔弱的手撫上他的胸膛,傑羅輕輕握住了它。
“只有兩個人的時候叫我傑羅,不是這樣約定過嗎?”
“傑羅......”
聲音落下後,停頓了一段時間。
躺在床上的傑羅睜着雙眼,燈火已滅的房間只有揮散不開的黑暗蒙在他眼前。即便什麽也沒說,傑羅也知道愛麗莎此刻在想些什麽。
“我會找到抑制魔王石的方法。”
傑羅說完後,黑暗中傳來一聲細小的回應。
又是一段沉默,接着傑羅感覺到身旁的身軀更貼近的依偎過來。
“我會和優利卡小姐解釋,我們三人只要有一人保持距離就可以了。好在我們三人聚在一起的機會并不多。”
傑羅在唇邊浮起微笑:“和我正式結婚後就不一樣了,說不定天天都會在一起。”
“不行!那也要先等傑羅找到抑制魔王石的方法!”
“我的女王陛下越來越強硬了,看來要不了多久就會穿着高跟鞋随手抽打皮鞭了。”
“我才不會那樣......”
對話又停了下來,房間中的空氣輕緩的流動着,感受到彼此的存在,兩人心中都滿是安穩的寧靜,就連呼吸與心跳都仿佛快融為一體。
“姐姐,會同意我們嗎?”
“當然會,”傑羅想象着那個時候的情景,抿着嘴笑了起來,“就算把嫉妒和不甘心都寫在臉上,那家夥還是會逞強的說出同意的。我了解她,她是不服輸的人。”
“要是說不同意就等于認輸了嗎?”
“我不是争不過,而是主動放棄——迪妮莎絕對會這樣想的。只要不表現出一絲絲不情願,就能立于不敗之地,這就是你那個別扭的姐姐。”
“可是輸的人還是我吧。”愛麗莎帶着笑意說道。
突然起來的話語讓傑羅一時措手不及。
“為什麽這麽說?”
耳畔傳來衣物與床鋪的摩挲聲,愛麗莎将頭枕在傑羅的臂膀上,側臉望着他。
“傑羅在說起姐姐的時候,就像活過來了一樣。”
傑羅睜大了眼:“剛才愛麗莎看到的我是屍體嗎?”
“可能并不是很恰當,這只是形容一種感覺,”愛麗莎略顯為難的思索着解釋,“傑羅只要說起姐姐,眼睛裏就會有喜悅、驕傲、懷念、落寞和憂傷。”
“怎麽回事?我眼睛裏怎麽有這麽多東西?”
“或許還有其他東西,”愛麗莎小聲的笑了笑,“只要看到這個時候的傑羅,就算是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也能知道,這個人在說自己喜歡的女孩。”
傑羅沒再辯解,捏了捏包裹在掌心的愛麗莎的手。
“我在談起愛麗莎的時候呢?應該也是一樣的吧?”
愛麗莎輕輕搖了搖頭:“傑羅對我,是責任。”
胸口傳來輕微的刺痛感。
“喜歡着傑羅的女性之中,我一定是最狡猾的那個。”愛麗莎輕聲說道,“不想被當成姐姐的替身,不想傑羅在還喜歡別人的同時向我表述愛意。我只想傑羅看着我一個人,所以拒絕了傑羅第一次的求婚。”
“但是這樣的我,在傑羅确定和優利卡小姐、薇薇安小姐、梅內西斯小姐的關系後,害怕自己無法再占據傑羅的心,再次扮成姐姐的姿态接近了傑羅。雖然只有那一夜,”愛麗莎閉上了眼睛,“但是我确實是做了最不應該做的事。”
“這種事情,就算傑羅再怎麽追問,我也不可能說出口吧。”愛麗莎的唇角翹起自嘲的弧度,“如果被人知道,我不可能再有顏面面對姐姐,結果現在......整個大陸的人都知道了。”
“你知道我不可能責怪你,不如說其實我一直都偷着樂呢。至于其他人,”傑羅撇了撇嘴,“沒人敢責怪你。”
愛麗莎再次輕輕搖頭。
“我知道傑羅是怎麽想的,傑羅會責怪把我當成姐姐的自己,而我甚至還想利用傑羅的這份負罪感。我很慶幸自己能懷上這個孩子,今後我們一定能被更深的羁絆連在一起,但其實——這些想法都是我的罪證。”
愛麗莎呢喃般的輕吐了口氣。
“我會有這樣的體質就是對我的懲罰吧。”
“愛麗莎。”
傑羅側過身認真的盯着少女。
“這樣想的結果只會是進入難以回頭的死路,我不止一次這樣做過。正因為我擺脫了這些想法,我才能擁有現在的幸福。”
“愛麗莎,”傑羅再次呼喚少女,“不要在意常理和世俗的看法,你愛着我我也同樣的愛着你,我們在一起就是幸福。”
愛麗莎微笑着,紅色的雙眼卻又仿佛哭泣般眯了起來。
“即便我之前還為我擁有這樣的魔王石而高興?”
“是的,”傑羅肯定的回道,“我也為了愛麗莎有吸引我的能力而高興。”
望着少女濕潤的眼睛,傑羅緩緩靠近。
“遇見你是我一生最幸運的事。”
唇瓣親密的貼合,短短的接觸後略微分離。
“向迪妮莎小姐坦白我們的一切吧,對與錯都交給她來判決。得到她的同意後,我們就正式的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