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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弟子的回報

手抵着額頭,傑羅又嘆了口氣。他已經記不得這是自己第幾次嘆氣了,面前這個用粘合劑勉強維持形狀的弩機已經跟他耗了幾個小時了,雖然表面全是如蛛網般的裂痕,但是至少不再會因為輕微的觸碰而轟然倒塌。

——這就是傑羅忙到半夜的唯一收獲。

就算是學院魔法師也沒有手工藝這門課,對機械一竅不通的傑羅能勉強把“劍神弩”拼湊完整已經是能做到的極限了。要想要把這個修複,然後在此基礎上還要進行改進——傑羅痛苦的揉着發脹的腦袋,再次重重的嘆了口氣。

空無一人的大廳只有傑羅身邊的燈亮着,一個偷偷摸摸的腳步聲靠近過來。

“猜猜我是誰?”

傑羅的眼睛被從後面蒙住。

“別鬧了,我正煩着呢。”

“猜一猜嘛,猜中了會有獎勵哦~”

對方像是撒嬌般的扭動起身子,傑羅倒是沒想到這家夥也會做出這樣的動作。

“我倒是想配合一下你,但這實在是太沒難度了。”傑羅語氣無奈的說道,“不加掩飾的聲音還有這手上常年握劍留下的繭疤,更重要的是愛麗莎被我哄去睡覺了,卡羅爾這個沒心沒肺的沒有一點想要幫我的打算,這麽晚了還會來關心我的人就只有一個——”

傑羅的嘴角揚起。

“給我獎勵吧,瑪利亞小姐。”

沉默。

在沉默中,傑羅感受到身後少女思維的停滞。

等到思維再度開始流動時,少女一下子跳到傑羅身前。

“你說的是誰啊?我們這裏沒有叫住瑪利亞的女孩吧?”

看着奈菲寫滿了茫然的雙眼,傑羅心裏的煩悶消退不少。

“比起那些,我的獎勵呢?”

“說了個莫名其妙的女人名字,為什麽還能一副理所當然的要獎勵啊?”

“這就是我厲害的地方了。”

“哈......突然覺得想要吵架的力氣都沒了,”奈菲無力的嘆息一聲,從外衣的內袋中拿出一個小袋子,“看到你還在大廳,我就給你帶了點這個。”

傑羅打開袋子,濃郁的麥香撲面而來。

“餅幹啊。”

傑羅拿出一塊放入口中。

“怎麽樣,好吃吧?”奈菲笑眯眯的望着他,臉上滿是得意,“本大人親手做的哦。”

“好吃是好吃......”傑羅嚼了幾口吞咽下去,眉毛扭了起來。

“有什麽問題嗎?”

傑羅皺着眉看向奈菲:“布雷德家的女人是不是都會烤餅幹?”

“哈?”奈菲挑起眉角,“還有誰給你做過餅幹?”

“瑪利亞小姐。”

“那到底是誰啊?!”

傑羅聳了聳肩,繼續吃着奈菲送來的餅幹。剛把向日葵帶回傭兵團時,傑羅吃到過好幾次向日葵烤的餅幹,有過許多種不同口味但都是令人難忘的美味,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那些餅幹都是為別人烤的,傑羅收到的只是順便。比起向日葵制作的餅幹,奈菲的味道顯得普通了些。沒有過多的在調味上下過多的功夫,而是按照自己的習慣和喜好随心所欲的進行烘焙,制作過程中的喜悅似乎随着烘焙滲進了原料中——吃着奈菲烤制的餅幹,傑羅心情也跟着輕松起來。

就在傑羅因為這份難得的悠然而有些忘乎所以時,奈菲盯着他的臉輕輕的叫了一聲:

“老師~”

傑羅打了個寒顫,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裝作沒聽到吧。

傑羅啃着餅幹把頭扭向一邊。

奈菲蹦跶的跳到傑羅的面朝的方向,趴在桌上,笑得眯起了眼。

“老~師~”

傑羅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幹脆把眼睛閉上。

“老老老師師師~”

奈菲抓着傑羅的手臂,一邊搖晃着他身子一邊聲音甜膩的喊着。

傑羅一直強迫自己不要去想,祈禱所有人都将它遺忘,或者幹脆當成一個玩笑的事情——現在正向着傑羅不願看到的方向發展着。

“叫‘老師’應該沒錯吧?雖然我們這邊都普遍稱為‘師父’,不過按照魔法師的标準還是‘老師’更正式些。”奈菲全然不在意傑羅的反應,糾結了稱謂問題後,再度喜笑顏開的叫道,“老師~傑羅老師~好像越叫越順口了~”

“傑羅~老師~唔唔?”

在奈菲重新叫着他的時候,傑羅抓住時機把一塊餅幹塞進奈菲的嘴裏。

奈菲叼着餅幹,疑惑的看着傑羅。

“不要叫我老師,我還沒同意要教你魔法。”傑羅說完後,看到奈菲迅速從欣喜變為失落的眼睛,移開眼說道,“你的身體有極佳的魔法适應性,我可以幫你引導出魔力——我是這個意思。”

“但是,”奈菲像是慌忙般的提高了音調,“之前你不是承若我是你弟子了嗎?就在這裏,當着母親的面。”

“那是形式所迫。”傑羅用餘光窺視着奈菲的反應,“你應該明白的。”

“就算是那樣......”奈菲無法認同的搖起了頭,“你是男人吧?不管說了什麽,男人都應該為說過的話負責吧!”

在奈菲的臉上,傑羅看到了像是被遺棄的小狗一樣的表情。傑羅再次忍不住的泛出舍不得傷害對方的憐憫和同情。

“奈菲,聽我說,”傑羅盯着少女的眼睛,認真的說道,“學習魔法是一個長期的過程,如果你只是想要學一兩個糊弄人的花招我現在就可以教你,但你不是那樣的吧?你有着想要變強的目标,不管這個目标的最終目的是不是打敗我,你都想要讓魔法成為你的力量幫你變強,如果你确實是這樣想的,作為你的老師就應該一直陪在你身邊,指導你糾正你随時解答你的困惑。要是我真的成為你的老師,我絕對會傾囊相授,我會注意你的修煉方法,不會讓你因誤入歧途埋沒了你的資質,我很樂意這麽做,但是我現在沒有這個空閑。”

傑羅轉過頭看向破爛的“劍神弩”。

“我現在要修理這個,修理好了之後我還要出海,接下來又要回到無休止的戰鬥中。”傑羅微微閉上眼簾,“我不想讓你失望,但是我現在真的沒辦法答應你,可以的話就當我先欠着你吧,等到戰争結束後......”

“不行!”

奈菲強烈的語氣讓傑羅的話語中斷。

“我一天都不想等!”少女的眼睛直直的盯着傑羅,其中仿佛寄宿着擁有灼人熱度的光芒,“我停下一天你就會把我甩開更遠。好不容易找到了能贏過你的方法,我一天都不想等!”

“那我只能拒絕你了。”傑羅平靜的回答道,“我不想像某個老師一樣留下一本手記就什麽也不管,甚至還天天觊觎弟子的身體,與其成為這種令自己羞恥的老師,我寧願不收弟子。”

“是嗎,我知道了......”奈菲輕輕的飄出話語,埋下頭。

“抱歉。”

從少女臉上收回視線後,傑羅扯動嘴角,試圖緩解這沉悶的氣氛。

“餅幹真的很好吃,是才烤出來的吧,有種讓人安心的溫暖,謝謝你。”

大廳在仆人收拾完畢後就沒人進出,打開的窗戶入夜後也沒有關上,一陣輕盈的夜風從窗外飄進,穿過傑羅和奈菲之間。

“那我以後天天做給你吃。”

仿佛夜風的聲音飄過。

“诶?”傑羅驚訝的向發出聲音的少女看去。

奈菲擡起頭,臉上滿是惡作劇得逞的竊笑。

“說了這麽多,不就是想要本大人一天到晚都跟着你嗎?哼哼,本大人準了。”

看到傑羅張口無言的呆滞表情,奈菲愉悅的仰起臉:

“很奇怪嗎?想不通嗎?應該不是很難理解吧?我現在确實是公認的下任家主,但是你該不會以為這對我很重要吧?不管是家主的位置還是家族掌握的生意,對我來說都沒什麽大不了。不如說我早就想找個理由甩開這些,更何況......嘿嘿,接近你不就可以接近那些美人,嘿嘿嘿嘿~”

奈菲猥瑣的笑聲讓傑羅心裏陣陣發毛,現在他更加堅定了拒絕奈菲的想法。

“等等,”奈菲像是看穿了傑羅的想法,湊到傑羅面前盯着他的眼睛,慢慢眯起眼睛,“我也不是什麽都不懂的蠻族,拜師的禮節還是知道一些。”

傑羅後仰着身子,想和她保持距離。奈菲嘴角揚起:

“我想到個好點子,等我一下。”

收回迫近的身子,像難以捉摸的夜風一樣,奈菲一轉眼就沖出了大廳沒了身影。

望着四下無人連魔法燈都開了一盞的大廳,傑羅的身體就像垮下一般,扶着額頭,擺出了一開始的姿勢,疲憊的嘆了口氣。

“好想消失......”

幹脆帶着愛麗莎連夜出逃吧,反正卡羅爾兄妹是欺負自家人的專家,這裏的事情根本用不着他插手吧——這樣想着的傑羅難以自抑的再次嘆氣。

——沒出息,自己真是太沒出息了!

傑羅還是做不到辜負別人期待的事情,想到奈菲再回到大廳看到自己不在時會有怎樣寂寞的表情,傑羅就無法允許自己離開。

不僅如此,傑羅還察覺到了,自己居然對奈菲現在在準備什麽有一絲期待。傑羅可以确定自己對奈菲并沒有男女之間的那種感情,但是只要想起奈菲剛才笑眯了眼睛的笑顏傑羅心中便湧出一陣暖意,比起奈菲下午時候無精打采的表情傑羅當然更喜歡這邊。

無意間,傑羅的視線又回到了破碎的“劍神弩”。滿布裂痕的機身印着無數魔法燈的倒影,同樣被散作無數片的自己在燈光中回望着自己。

“擁有力量之後的用法......”

在破碎的倒影中,傑羅仿佛看見了年少的自己。那時候自己時常幻想着體內隐藏的能力覺醒,突然獲得巨大的力量,讓周圍的人大吃一驚後,紛紛為從前的态度道歉并讨好巴結自己。在那樣的日子,幻想這些是最好的減壓方法。但是由此引申出的關于力量的運用,傑羅還像是認定它會發生般的認真考慮過很久。

——去幫助那些被欺淩的人,給與他們勇氣,告訴他們應該反抗,然後,結交很多很多朋友。

真正變強之後,傑羅反倒沒有再考慮過這些。擁有力量的同時,這份力量賦予的責任指明了傑羅應有的作為。該如何運用不是理智的選擇,而是良知指引的必然。

但是——傑羅閉上眼,微笑起來——在不知不覺間,自己已經完成了年少時的願望,成為了年少的自己期待的“英雄”。

“你的劍沒有污垢,和那個男人一樣。”

一個深邃的聲音在傑羅的意識之海響起。

“但是你的魂魄并非剛正不阿,你不信仰絕對的正義,你将善惡交由情感判斷,你的劍道終究無法達到無盡之境。”

聲音停歇,仿佛潮起潮落,片刻的沉寂後再度響起。

“你喚醒了我們,但我們無法回應你的召喚,要領悟劍意,需抛開情感進入無我之境。女神眷顧的人類,你有這個覺悟嗎?”

急切的腳步蓋過了意識中的話語,隐藏在深邃意識中的源頭也重新被無法觸及的黑暗遮蓋。

傑羅睜開眼,從“劍神弩”中抽出的“蒼狼之血”在容器中蕩漾,然而當傑羅注意到時,容器中的血液正在緩緩的恢複安靜。

急促的腳步在大廳的入口停下,一個腦袋偷偷的探了進來。

“老師......沒其他人在吧?”

傑羅還是思索着剛才意識中的話語,沒怎麽在意歸來的奈菲。

“沒有。”随意的搖搖頭後,傑羅繼續感受着體內“氣”的湧動。

“嗯,”奈菲做好覺悟般的點了點頭,然後看向傑羅,“老師,這個是我很多年前一時興起買的,現在已經有些不合适了,但是......請把我的這個姿态銘記在你的心中吧!”

奈菲低垂着視線,在門邊展現出身姿。

剛開始只是随意的一瞥,然後傑羅睜大了眼。

“奈菲你......”

“別取笑我啊!”紅着臉朝傑羅嘟囔了一句後,奈菲踏着別扭的腳步向傑羅走來。

“這個鞋子真難穿......”僅僅幾步路就扭了幾次腳,一方面是奈菲不習慣腳下的高跟鞋,另一方面——傑羅沒能注意到——奈菲現在即慌亂又緊張,細細的汗珠不時從緋紅的臉頰劃過。

“老師......你倒是發表下看法啊!”

奈菲,走到了傑羅面前,放下了提着的裙子,嘟着嘴一臉的不快。

“不、那個,這個實在......”

傑羅看着面前的奈菲,一身黑色為底、鑲着兩條金色細線,簡約而修長的長裙,以及被長裙勾勒出的柔美流暢的女性線條,還有塗了不知道多少而顯得過于濃厚的口紅,勾勒了眉角而顯得莫名有女人味的奈菲,一時有些說不出話。

“我這麽跟你說吧,”傑羅做了個深呼吸,“要好的男性友人有一天突然穿上女裝,你非但沒有辦法笑話他反而開始懷疑起自己的性取向——我現在就是這樣的心情,真的,很複雜的心情。”

“哈?為什麽是男性友人?你不是早就知道我是女的了嗎?”說道這裏,奈菲突然明白,“你這家夥原來一直沒把我當女人嗎?你到底是怎麽看我的啊?”

奈菲質問般的逼近傑羅。

“那個時候流鼻血的是哪個家夥啊?本大人就算穿男裝也很有魅力吧?喂,你該不是感覺不到吧?那你幹嘛來關心我啊?你是真的喜歡男人嗎?本大人特意為你去找出好幾年前的裙子還真是對不起了。幹嘛不說話,有什麽想說的就說出來啊!”

被奈菲一步步逼到桌邊,傑羅已經退無可退。就在質問的最後,瞪着傑羅的奈菲氣憤的一跺腳,随着清脆的鞋跟崩裂聲,奈菲的身子失衡的朝一邊倒去。

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麽的奈菲眨了眨眼,傑羅趕緊伸手接住她。

非常碰巧。他也再次明白了過去領悟過的真理——

“呀!”這次少女的反應卻和之前大不相同,不但尖叫出聲,還用力的推開了傑羅。

沒有抵抗的傑羅被奈菲下意識使出的力量直直的向後推去。木板被壓碎,斷裂的聲音和重物落地的聲音響起,夾雜其中有一聲清脆的玻璃破碎聲。

傑羅想起了自己身後是什麽,想到了現在這些碎裂聲是什麽,反射性的從地上彈起身。

“完了。”

這是傑羅的第一感受。

“徹底完了。”

這是傑羅在看到再次碎成碎片的“劍神弩”旁邊,一灘從破碎容器中流出的血液後的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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