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陌生的班級

扶着牆，傑羅艱難的向教室移動。

正是課時的教學樓有種異樣的空曠，聽着從教室傳出的授課聲，偶爾會有一兩聲齊聲朗讀，傑羅不自覺的放慢了步伐，沒有了自己腳步聲的打擾，傑羅仿佛行走在回憶之中。

上一次來到這個世界的一幕幕湧上心頭。

明明都是虛假的記憶，再次身處這樣的場所時卻都如才過去不久的親身經歷，反而是在現世中的記憶都虛幻遙遠得如幻夢一場。

偶然聽見一間教室傳來學生回答提問時不自信的聲音，傑羅靠着牆低低的笑了起來。

——要是薇薇安那家夥還在就好了，絕對會非常有趣。

班上的家夥也會高興吧。

傑羅嘴角忍不住揚得更高。

——不知道阿爾薇拉還有沒有讓優利卡穿那些奇奇怪怪的衣服，有空就潛入她家裏去看看吧。

還有艾莉和愛麗莎，她們上一次沒有真正來到這裏，這個世界已經有過另一個她們存在。她們會不會和自己一樣有上一次的記憶呢，傑羅對此也很是在意。

不過，這一次的這個世界似乎與上一次有些許不同，傑羅發現自己的“超能力”不如之前那樣容易施展。他剛才就一直在嘗試制造出“生命之水”，最後的結果就是弄了一灘散發着硫磺味道的黃色液體将床單打濕。在保健老師異樣的眼光中，知道解釋不清的傑羅只能默默的離開了醫務室。

經過了對自己“能力”的實驗，傑羅倒是有了不少收獲。與上次不同，現在的他腦袋裏裝着幾乎是與超越者同級的魔法知識，靠着對魔力的理解，傑羅從自己的“能力”中得到了許多從前未曾知道的知識。

這些“知識”不只是更進一步的告知了他魔法的原理，還揭示了一部分這個世界的真相——和他從薇薇安那裏聽來的一樣，這個世界雖是虛幻，卻是用了“零界”中對應現世的映射構成。就如鏡中的倒影一般，在鏡子外的人只會認為這只是倒影，而在鏡中，這一切就是絕對的真實。

根據這個原理，關于傑羅剛才的疑問——既然上一次存在于此的是“艾莉”和“愛麗莎”的映射，這一次兩人的意識與映射重合，上一次存在于此的記憶也很可能會與她們的記憶共存。當然，這只是傑羅的推論，還可能存在其他情況，比如這個世界不僅有艾莉和愛麗莎，還有上一次殘留在此的映射，或者就如奈菲所說，她們根本就沒進到這個世界來。

想到這裏，傑羅從靠着的牆壁上撐起身。

——沒時間休息了，還有很多事情要确認。

迪妮莎的影子在腦中一閃而過，傑羅搖了搖頭。

牙根不自覺的咬緊。

“這個混蛋奈菲，就不能定時來向我彙報一下嗎？”

正在這時——

“這位同學，身體不舒服？”

身後一個清冷的聲音叫住了傑羅。

想着又是哪個不認識的教師吧，傑羅不耐煩的回過頭。

“看不明白嗎？要是你的裆下被踢一腳，你還不是......”

傑羅瞪大了眼，嘴裏的話不知不覺的停下。

——優利卡？

傑羅晃了晃腦袋，将這個想法甩出腦袋。

眼前這位女性有着一頭光澤柔順的銀發，綁成一束在左肩搭下，随意而又有種悠然自得的氣氛。和優利卡相像的臉上勾勒着淺淺的淡妝，可愛中藏有些許成熟。而且，一眼就能看出與優利卡不同的地方——素色長裙下高高隆起的胸部，雖然不能與薇薇安和格林薇爾相比，也足有優利卡的幾倍以上。

短暫的對視之後，傑羅覺察到自己的視線有些失禮，小心的移到一邊。

“裆下......怎麽了？”女性歪了歪頭，面無表情的問道。

傑羅再次看向對方，發現對方的視線正直直的盯着自己的胯部。

“沒、沒怎麽。”

傑羅立馬夾緊雙腿。

“你的樣子，很奇怪，”女性抱着手中的課本，一步步的走了過來，“你可以幫你看看。”

“不能看的吧！”傑羅整個人都慌亂起來，“要是被你看到了，很多事情會變得相當麻煩吧！”

看到傑羅的樣子，女性纖細的眉頭輕輕皺起。

“你的發言，是在說我很讨厭嗎？”

平穩的語調像是單純在陳述事實，傑羅卻分明感覺到對方正在生氣。

“等等，先冷靜的聽我說。”

傑羅看着對方紫色的眼睛，看到對方面無表情的點點頭後，舒了口氣。

“我想先請教幾個問題，”傑羅豎起食指，“第一個，你是這裏的老師嗎？”

女性略微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好吧。第二問題，你的名字是不是瑪格麗特·西魯菲爾？”

女性再次點頭。

猜測被證實後，傑羅的心情反倒變得複雜起來。

“最後一個問題，”傑羅放下手，靜靜的看着對方，“瑪格麗特大人，你和學生會長迪妮莎，還有優利卡，是什麽關系？”

瑪格麗特說得上冷漠的雙眼盯着傑羅，語氣平淡的回道：“迪妮莎是我女兒，你說的優利卡我并不認識。”

“不認識”——瑪格麗特原本就缺乏感情的語氣在吐出這幾個字時，讓傑羅感覺到了說不出的“冷酷”。

“你很在意嗎？”瑪格麗特冰冷的視線定着傑羅。

傑羅并沒有回答，瑪格麗特收回視線，從手中的書本中抽出一疊名單。

“如果她是這裏的學生，我這裏有全校所有學生的名單。”

瑪格麗特将名單伸向傑羅。

“這份名單我剛才用來做過統計，對于你說的名字我沒有任何印象。”

傑羅默默的接過名單，翻到自己的班級。

半分鐘後，傑羅将名單交還給瑪格麗特。

這個時候，代表下課的鈴聲敲響，教師和學生們陸續從教室走出。

一名教師發現了兩人。

“理事長老師？您在這裏做什麽呢？”教師看向傑羅，“這名學生犯什麽錯了嗎？”

瑪格麗特沒有說話，而是同教師的視線一起盯着傑羅。

許久沒有過的怯懦感從身體深處浮出，這種想要從對方的視線下逃開，想要把自己藏起來的想法在被傑羅察覺的同時，也讓他為自己感到了羞恥。

沒有在意自己臉上是怎樣的表情，傑羅轉過頭，一聲不吭的離開了。

身後是那名教師教訓自己不知禮數的聲音，接着被人打斷。

傑羅知道将責罵聲制止的人正盯着自己的背影，只是不能使用魔法的他無法得知對方在想些什麽，就如他此刻不知自己在想什麽一樣。

憑着記憶，傑羅走到了自己的班級外。

班上的同學早早的發現了他，只有寥寥幾人向他打了聲招呼，沒有人靠近，傑羅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前方是岔開腿反坐在椅子上霸占着自己桌子的梅內西斯，旁邊是看着趴在桌上的黑貓發呆的優利卡，坐在前幾排的薇薇安被女生們圍住傻傻的笑着——這樣的畫面就像不肯消失的殘影，否定着傑羅現在所見的景象。

教室還是記憶中的教室，傑羅的座位也依舊在靠門的最後一排，只是那三個他熟悉的、在另一個世界已經成為他妻子的少女，卻被其他叫不出名字的同學取代。

沒有太多的情緒波動，傑羅的心裏回蕩着自己“哦，果然是這樣”的聲音。在看過瑪格麗特的名單時，傑羅就已經注意到了。在這個時候，傑羅宛如後知後覺般，想起了清晨離開住所時的場景。對于他的記憶，那是無比熟悉的房間，即便蒙住他的眼睛他也能從自己的房間走到哥哥的卧室。那些他抱怨過的，哥哥那些沒用又占地方的雜物，堆在客廳顯擺的獎杯，說着定期清洗卻越堆越多的髒衣服，這些已經成為房間一部分的存在，實際上在傑羅匆匆離家之前就已經消失。或者說，它們根本沒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

——就和自己熟悉的戀人們一樣。

不知不覺的，傑羅像是回到了另一個世界中的學院生活。一種看不見的障壁将他與周圍的熱鬧喧嚣隔開，沒有人能注意到他，光也不願意照進他的世界。他的周圍只有黑暗，黑暗将他束縛，黑暗将他隐藏，他只能抱着腿等着他人的救贖。

“傑羅先生。”

一個柔和的聲音穿破了黑暗。

傑羅擡起頭。

從窗外吹來的風翻過課桌上的書頁，輕輕揚起少女金色的短發。

愛麗莎微笑着，微微偏着頭。

“還是說，在這邊叫傑羅同學比較好？”

傑羅望着愛麗莎，美麗的少女就如在光芒中現身的精靈。傑羅不敢出聲，更無法做出反應，貿然的觸碰會驚擾到這珍惜的奇跡，此刻他望着少女的眼神，就如迷失在沙漠中的旅人感受到臉上的雨滴卻還未能理解般的擡仰天空。

“怎麽了嗎，傑羅同學？”

愛麗莎的收起笑，關切的問道。

注意到自己的失态後，傑羅趕緊整理了心中的情緒。

“果然你也到了這個世界，”傑羅展現出笑容，聳了聳肩，“還好沒被那個烏鴉嘴說中。”

“嗯？”愛麗莎疑惑的歪了歪頭，“傑羅同學還遇到了誰嗎？”

“不用在意的小人物，”傑羅擺了擺手，“比起這個，愛麗莎沒有遇到其他家夥吧，像我們這樣不屬于這個世界的？”

愛麗莎搖了搖頭：“我好像多了一些在這裏生活的記憶，但是想要回想起來卻又很模糊，我花了些時間适應。在上一節課的時候我才想起傑羅的班級，所以現在才找過來......讓你久等了，對不起......”

“沒什麽需要道歉的，應該我去找愛麗莎才對，”傑羅有些無奈的扯了扯嘴角，“其實我也是才到這個教室，之前出了點意外又在路上耽誤了一下。”

“時間剛好嗎？”

愛麗莎像是為這一巧合而高興，捧着手燦爛一笑。

少女的笑顏就像陽光般驅散了傑羅心中的陰霾，傑羅不由自主的牽起她捧在胸前的手。

“愛麗莎，我們一起去見迪妮莎小姐吧。”

傑羅的舉動引起了周圍小聲的議論。

愛麗莎面露羞赧的微笑着，在周遭同學的注視下輕輕點頭。

教室中的議論聲大了起來。似乎有一半以上的同學都在觀望着兩人。不過比起害羞，傑羅此刻感覺到的更多是溫暖和幸福。

——這裏只是虛構的世界，什麽都不能說明。

而自己，只要有承認自己的人在身邊，就能擁有對抗一切的勇氣。

鈴聲響起，短暫的課間結束了。愛麗莎的臉上一時露出了不知所措的慌亂，看到她這個樣子，傑羅笑了起來。

“還想趕回去上課嗎？愛麗莎真是乖孩子。”

傑羅拉着她的手，站起身。

“不過我可不想做什麽好學生，”牽着愛麗莎，傑羅向教室外跑去，“跑起來吧，愛麗莎。跑到迪妮莎小姐的班上，拉着那家夥的手把她拽出來。我們三人一起逃課吧！”

低沉的心情一掃而空，傑羅的情緒逐漸高漲。

随後被一聲悠哉的聲音打斷。

“我可不這麽認為。”

剛出教室門，傑羅的腳便被什麽絆到，失衡的身體向前傾倒。

這個世界遲鈍的身體來不及做出反應，傑羅唯一做到的就是放開手不牽連愛麗莎，以及回過頭看向絆倒自己的兇手。

“卡羅爾，你這家夥......”

結實的與地面接觸并向前滑行了一段距離，傑羅不顧身上的擦傷爬了起來，握着拳瞪着靠着牆抱着手的褐發劍士。

“傑羅，沒事吧？”愛麗莎跑到傑羅身邊，捧起他的手心疼的看着他身上的傷。

心裏的郁悶一瞬消了大半，唯獨對卡羅爾的怒氣不受影響。

“該不會連你這家夥也進來了吧？”

對于傑羅怒沖沖的提問，卡羅爾輕輕彈開額前落下的一縷劉海：“我倒是更奇怪我腦袋裏多的那些記憶是什麽？為什麽在這個世界我的沃特那家夥有過一段很親密的關系，會長大人能告訴我創造這些記憶的人是誰嗎？”

“當然不行！”傑羅厲聲說道，“我怎麽可能出賣自己的妻子薇薇安呢？”

卡羅爾聳了聳肩：“看在會長大人這麽坦誠的份上，我就原諒會長夫人一次吧。”

傑羅眨了眨眼，頭一次覺得卡羅爾這麽好說話，然後他才反應過來——為什麽是要他原諒啊？自己要找他算賬才對！

咂了咂舌後，傑羅向卡羅爾問道：“你剛才說的是什麽意思？”

“哦，那個啊，”卡羅爾輕笑一聲，唏噓的搖了搖頭，“我已經去見過迪妮莎小姐了。”

稍微停頓後，注意到傑羅屏息凝神的表情，卡羅爾享受的眯起眼睛。

“你們再去見她也沒有意義，她只有這個世界的記憶。姑且還記得愛麗莎這個妹妹，至于會長大人——”

卡羅爾微笑着不再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