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旅途的終點
“我是真實的嗎？還是說，我只是你想象出來的幻想？”
迪妮莎的目光像是深潭般，幽邃平靜。
這個時候能怎麽回答呢？任何一丁點雜質都可能會傷害到這目光的主人——即便是善意的願望。
傑羅沒有做出答複的勇氣。他将臉別開。
“有一個地方可能能找到答案。”
“可以帶我去嗎？”迪妮莎輕輕問道。
“無所謂，”傑羅聳聳肩，“反正我才從那裏回來。只是稍微有些遠。”
“沒關系，回來後傑羅同學會給我按摩。”
“才不會啊！”
傑羅回過頭，看到迪妮莎臉上泛出的微笑。在微笑之中，還有某種難以看出的解脫和決意。
迪妮莎并不堅強，她更多時候只是在逞強——傑羅對此早已心知肚明，所以這個提問、現在眼前的微笑，傑羅所感受到的，是少女鼓起勇氣做出的反抗。還是對于他的信任和依賴。
也許——傑羅在心裏想到——自己比以前更加迷戀這位少女了。
“如果，迪妮莎小姐在回來後還有同樣的想法，”順着此時的心境，傑羅臉頰稍微有些泛紅的說道，“我幫你做一下按摩也不是不行。”
迪妮莎看着他，眯起眼爽朗的一笑。
“那就等着瞧吧~”
“慢、慢一點......迪妮莎小姐，我快、快不行了......”
“這樣就不行了嗎？作為男人你就這點程度？再給我多使點勁啊！”
“太快了，真的太快了！這樣的話我會、我會......”
“最後一點了，咬緊牙關跟我一起沖刺，在終點前讓我感受到你速度的極限吧！”
“啧。”
傑羅咬了咬牙，右手制造出套索在頭頂甩動起來。
“才不是最後一點吧！”傑羅甩出套索準确的落在前方騎着自行車的迪妮莎身上，“我說停下來休息一下啊，你這精力用不完的麻煩女人！”
迪妮莎被迫的被拖着停下後，甩動金發回過頭。
“所以說，傑羅同學是怎麽了？想要小便了嗎？”
傑羅憤懑的盯着她，然後張開口說道：“我中午就沒吃飯。”
“用毅力克服。”迪妮莎認真的說道，“我會默默為你加油的。”
“不，我要吃飯，除此以外什麽都不需要。”
“這是在撒嬌嗎，有點可愛~”迪妮莎望了望四周，“可是，在這裏傑羅同學除了土什麽也吃不到啊。”
“這個不用擔心，我可以自産自銷。”
傑羅擡起右手，異能發動的光芒在其中閃動，然而迪妮莎的視線卻沿着他的身子向下移動。
“聽起來......有點惡心。”
“喂，”傑羅搭下了眼，“快停止你奇怪的想法。”
十五分鐘後，傑羅架起的火堆上飄出了烤肉的香氣。
夜空下，曠野上的萬物都被籠罩上灰黑色的朦胧外衣。漫天星辰卻亮得分外耀眼，猶如俯瞰俗世的億萬神明。如果是只身一人，在這樣的夜空下一定會感覺自身的渺小，但是現在——望着夜空，傑羅只感到胸膛流淌着滿足和充實。
“不知道傑羅同學現在在想什麽，不過再繼續看着天色眯眯的傻笑，肉就烤糊了哦。”
旁邊傳來迪妮莎的提醒，傑羅立馬豎起眉看過去。
“不要亂用形容詞，迪妮莎會長。我剛才可是在思考一些哲理問題。”
“例如說——小孩子是怎麽造出來的？”
傑羅皺起眉：“再這麽挑逗我，我可真的會出手的哦——賭上我作為男人的尊嚴。”
“先補充體力吧，”迪妮莎輕笑着将穿在木棍上的烤肉遞向傑羅，“餓着肚子的男人別想那些費勁的事了。”
好想吐槽，但是傑羅忍了下來。
“謝謝。”
圍着篝火，傑羅和迪妮莎離得并不遠。仿佛只隔了一人的距離在晃動的火光照耀下，拉長的影子向着黑暗漸行漸遠。
傑羅咬下一口烤肉，焦脆的皮裂開，白嫩的肉随着滾燙的氣息露出，被躺着的傑羅吐了吐舌頭。
“真是便利的能力。”
迪妮莎用手在并攏的雙膝上撐着臉頰，目光輕柔的看着傑羅。火光在她的眼中跳動，傑羅并不能看出她在想着什麽。
“迪妮莎小姐想要吃什麽？就算是海鮮我也可以制造出來。”
對于傑羅的提議，迪妮莎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因此而微微眯起的眼睛仿佛夜空的明星一般。
“是以前那個我告訴傑羅同學的嗎，我喜歡海鮮？”
“不只是海鮮，迪妮莎小姐還喜歡星星，有時候會像是xue居生物一樣讨厭陽光，比起白色更喜歡金色和黑色。”傑羅一邊咀嚼着口中的烤肉，一邊說着。咽下嘴裏的食物後，他偏過頭，看着迪妮莎随意的說道：“這些我都記得，雖然一開始只覺得是些無關緊要的東西。”
“因為喜歡我？”
“應該是吧。”
傑羅望着天，仿佛無可奈何的笑了笑，然後再度咬了口烤肉。
“我喜歡你，迪妮莎小姐。這是我最确定的事。”
搖曳火光的夜風中傳來竊笑。
“別在吃東西的時候說這些，太沒品了。”
一直到傑羅吃完，兩人都沒再說話。
擦幹淨滿是油膩的手和嘴後，傑羅看向筆直道路旁靠在一起的兩輛自行車。
“那麽，差不多該......”
傑羅拿起手邊制造出的水壺，打算澆滅火堆。
“再等一等吧。”迪妮莎突然說道，“我想再聽聽這個聲音。”
傑羅疑惑的皺起眉：“什麽聲音？”
“篝火燃燒的聲音。”
迪妮莎将下巴埋進并攏的雙膝中，像是要睡着一般。
傑羅無言的放下了水壺。
也許迪妮莎這時候在想着什麽吧，但是傑羅什麽也沒想，只是看着火光中的少女，他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不知過了多久，似乎又只是片刻，迪妮莎的眼睛偷偷瞟了傑羅一眼。
“不甘心。”少女沉悶的聲音從膝蓋中傳出。
“這又是在說什麽？”
“我想要傑羅同學猜到。”
——好麻煩，這個女人......
傑羅皺起了眉。
“是在說能力？”
迪妮莎晃動腦袋金發随之搖擺：“有一小部分，但不是最主要的。”
“那麽是......想吃烤肉？”
“傑羅同學你的腦袋裏沒有內容物嗎？”
“啧！”
傑羅用力咂了咂舌，這個女人真不是一般的麻煩。
“那就是喜歡上我了，對于我是愛麗莎的男友很不甘心。”
“是嗎？傑羅同學是這麽認為的嗎？”迪妮莎拿出匕首，“那我還是不要讓你失望的好。”
傑羅立馬低下頭：“對不起，當我沒說。”
在心裏又抱怨了數十遍“好麻煩”後，傑羅認真思考了起來。
“是因為這個嗎？”穿過火光，傑羅望向迪妮莎的臉，“我知道迪妮莎小姐的從前，而迪妮莎小姐卻不知道從前的我。”
迪妮莎垂下眼，慢慢的将臉轉開。
“相近了，但不是。”
“又錯了啊，”傑羅尴尬的笑了笑，“我對這個回答還挺有信心。”
“看樣子也只是這樣啊，”迪妮莎仿佛唏噓的聲音幽幽飄來，“就算知曉我的過去，也不能知道真正的我。這樣說來，你的幻想是無法造就現在的我。”
“原來是這樣嗎？”傑羅立馬睜大眼睛，“不愧是迪妮莎小姐，竟然能想到這樣的辦法。”
“只是很簡單的推理，而且......”迪妮莎低下眼望着火堆，“就算這樣，也不能證明我是真實的。”
傑羅也很快想到了這點，剛才一瞬高漲的心情又低落下來。
“好了，繼續趕路吧！”撐着膝蓋，迪妮莎站起身，“希望你說的那個地方真的能告訴我答案。”
說着，迪妮莎頭也不回的走向靠在一起的自行車。
傑羅趕忙将篝火澆滅，跟上少女。
“等等啊，迪妮莎小姐。”
等到傑羅翻上自行車後，迪妮莎已經抛下他騎了一段距離。
“又怎麽了，傑羅同學？想要小便嗎？”
“別再說這個了！”
“難道是大......”
“快住嘴！我喜歡的迪妮莎小姐才不會這麽粗魯的用詞！”
“那還真是遺憾啊~”
少女清脆如風鈴般的笑聲随着疾馳的風飄來。在星光照耀的筆直大道上，迪妮莎飄揚着金發，宛如神話中引導星光的夜之女神。
“剛才的答案，我還是很在意。”傑羅快讀的蹬着踏板，追趕在迪妮莎之後，“告訴我吧，迪妮莎小姐不甘心的是什麽？”
“我只想要傑羅同學猜中。”
“你也太麻煩了吧！”傑羅忍不住說出了口。
“是哦，我就是麻煩的女人。已經開始厭倦了嗎？”
“呃，不......還沒有......”
傑羅垂下頭想着要不要先道個歉。這短暫的出神，迪妮莎又拉開了與他的距離。
“想知道就試着追上我吧，禁止使用能力。”
遠遠的，迪妮莎揚起手帥氣的揮了揮。
在傑羅看來，少女飄揚的長發上落滿了星輝，整個人也仿佛與星空融為了一體——似乎現在的她，是世界中心的存在。
“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了，傑羅同學。”迪妮莎微微偏頭，像是貓一般的眼睛中露出好勝、挑釁和形同魅惑的光彩，“我可是很難追到手的哦。”
睡着刺耳的剎車聲，自行車的前輪堪堪在斷崖邊停下。
傑羅喘着粗氣，捋起被汗水浸濕的劉海。
“弱到這種程度，甚至有種令人憐惜的感覺。”
迪妮莎伸手摸了摸傑羅的頭。
“可惡，可惡！為什麽你這麽快啊？”
忍着屈辱，傑羅緊緊的捏起拳頭。
“因為我平時都有在鍛煉哦，劍術、空手武術之類的也學了不少。”
看着迪妮莎漫不經心的表情，傑羅更加憤恨了。
迪妮莎本身就有非常好的身體素質，能和不使用武技的優利卡打成平手，相比之下——傑羅無奈的長嘆一聲——這個世界的身體完全闡釋了什麽是經典魔法師，只論身體素質連一般人都比不上。
“好了，現在起放棄我吧。對傑羅同學來說，追我的難度還是太大了些。好好珍惜愛麗莎吧。”
迪妮莎說着時完全是一副居高臨下的勝利者姿态，傑羅不知道這是玩笑還是認真的。
還想說點什麽，傑羅一張口就被迪妮莎制止了。
“先做正事吧。這下面有什麽東西，我能感覺到。”
迪妮莎望着幽暗的斷崖，側臉冷峻嚴肅。
傑羅心中湧現出一種悵然若失。在手中制造出繩索和火把後，傑羅站到了迪妮莎身邊。
“下去前可以先聽我說一句嗎？”
“又要告白嗎？”
“差不多吧。”
傑羅轉過頭向下看去，完全被黑暗淹沒的斷崖下仿佛沒有盡頭的深淵。
“下面的東西，在另一個世界也有與之相似的存在。這是我一直後悔的事情之一，向迪妮莎小姐隐瞞了它們。這一次，就當是我的贖罪，”傑羅伸出手，“能和我一起去這深淵之底嗎？”
“狡猾的傑羅同學。”
迪妮莎輕輕一笑，搭上了傑羅的手。
“不過請記住，”抓起傑羅的手，迪妮莎微微眯起眼睛，“贖罪可不會這麽簡單。”
順着繩索滑下，經過某個臨界點。兩人如被吸附般撞向了崖壁。
“接下來可以站起來行走了。”
傑羅向着被護在懷中的少女說道。
“原來如此，”迪妮莎笑了笑，“不事先告訴我就是為了在這個時候表現一下嗎？”
傑羅尴尬的眨了眨眼，剛開始是忘了，之後就有了迪妮莎所說的想法。在即将撞上崖壁時，能以保護的名義将少女用在懷中——
“就當是我放棄之前最後的堅持吧。”
迪妮莎眯眼一笑：“原諒你。”
沒用多久，黑暗中隐隐泛出光芒的白玉樹出現在兩人面前。
傑羅朝旁邊看去。
迪妮莎繃緊了臉，好看的眼睛在火把的光亮中顯示中某種震撼。
迪妮莎加快了腳步，傑羅也随之緊跟其後。
少女的腳步仿佛穿過間隙的風，匆忙得難以停下。一直到那脈動着詭異紅光的花朵面前，迪妮莎才終于停了下來。
“這個是......”
仿佛夢呓般，迪妮莎輕輕蠕動嘴唇。
傑羅憐惜的皺了皺眉，想要告訴少女他知道的真相。但就在這時，迪妮莎伸出的指尖已經觸碰到花朵半透明的瓣壁。
“噗通——”
整個空間膨脹、收縮。短短一瞬，傑羅仿佛經歷了被壓縮成微粒和拉伸成碎片的痛苦。
“迪妮莎......”
忍着劇痛，傑羅強睜着眼，試圖向想要保護的少女伸出手。
“噗通——”
再一次的震蕩徹底擊垮了傑羅的思維，他嘶啞的悲鳴出聲。
“噗通——”
意識已經脫離，痛苦連帶着身體遠去。
傑羅突然察覺，這是湧動的心跳——就像是被人告知，傑羅的視線向上擡起。
刺眼的白光籠罩着白玉樹，穿過光芒的後方，原本封閉的石門上，紫色的光芒如液體般順着紋路流動。
龐大的能量動搖着僅剩的意識，傑羅的視線逐漸模糊。世界即将被暗黑和死寂吞沒時，一只手拉住了傑羅。
這是在他來到這個世界時，與他十指緊扣親密難分的手。
光芒重新回歸，傑羅重新睜開眼。
熄滅的白玉樹上，封印的石門已然敞開。
深邃的虛空在其中旋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