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情感與記憶
“這個該不會就是......”
身體中的痛苦如退潮般消失，傑羅的意識逐漸清醒過來。
再一次的，傑羅感知到了魔力。望着石門背後的虛空，他似乎看見了虛幻與現世的分界線。
“差不多該放開了吧，傑羅同學。”
迪妮莎冷淡的聲音輕輕傳來。
傑羅偏過頭，看到少女精致卻面無表情的臉，匆忙移開後，視線落到了兩人十指緊扣緊緊相牽的手上。
“抱歉。”
下意識的道歉後，傑羅收回了手。然而在餘光中，傑羅卻瞥見迪妮莎眼中閃過的怒氣。
“只是牽個手而已，沒必要生氣吧？”傑羅撇了撇嘴，“剛才不是也牽過嗎？”
迪妮莎的眉毛不悅的挑動了一下：“這倒是相當不錯的才能啊，傑羅同學。把你留給我的好印象用這種方式抹黑，你是要我徹底的讨厭你嗎？”
“呃......不是，”傑羅張口無言，然後小聲的嘟囔了一句，“把手伸過來的，不是你自己嗎......”
“......”
沒有說話，迪妮莎只是淡淡的瞥了傑羅一眼。
“抱歉，當我沒說。”
雖然心裏認為自己沒有錯，不過比起氣憤，傑羅現在更多的感受到的卻是悲傷。不想被迪妮莎讨厭的心情勝過了其他，甚至是他的自尊。
察覺到自己心理的卑微時，傑羅其實并不意外。在過去的時候，他也有過同樣的經歷，比如說某個時候迪妮莎不顧他的阻止殺掉了奧爾法的騎士長。他一直堅信迪妮莎是錯的，但是他卻還是選擇了屈服。
迪妮莎就是這樣，是個自我中心又任性過分的女人，傑羅早就對此心知肚明。在傑羅和傭兵團大家的努力下，她有過改變。也許在這裏用同樣的方法也能奏效，但傑羅現在根本沒有考慮過這些。
他只是知道，他可以和自己生氣千萬次，但如果讓迪妮莎小姐生氣了，可能這就是最後一次。
“還要繼續發呆嗎？”斜着眼看着傑羅，迪妮莎的眼中流露着不耐煩，“你是要等到太陽出來才能行動的爬行動物嗎？”
傑羅突然回過神，別開頭看向白玉樹上的虛空。
“這個東西，迪妮莎小姐知道些什麽嗎？”
“這應該是我的問題吧？把我帶到這裏的不是傑羅同學嗎？出現的這些東西不應該是你為我解釋嗎？”迪妮莎抱着手睥睨的看着傑羅，“怎麽了，到了關鍵時候就什麽也說不出了嗎？難道一開始對我說的那些都是随口編造的謊言嗎？”
胸口仿佛被撕裂——在迪妮莎不信任的目光下，傑羅感受到近乎窒息的難受。
“我知道了，迪妮莎小姐。我會去弄清楚的。”
傑羅最後看了眼金發的大小姐，向白玉樹走去。
“迪妮莎小姐先在這裏稍等一會，我盡量不耽誤太久。”
留下這句話，傑羅從迪妮莎身邊走過。
像是薄荷般清爽、又仿佛酸甜誘人的柑橘，和記憶中相同的，屬于迪妮莎的香氣淡淡的從傑羅鼻尖潆繞而過。
這個時候，一只手拉住傑羅的手腕。
“我......”
迪妮莎的聲音似乎猶豫又不知所措。
“迪妮莎小姐？”
傑羅回過頭，迪妮莎又将臉轉向一邊。
“你要把我一個人留在這種地方嗎？這不是有沒有紳士風度的問題，這已經是常識問題了，難道在傑羅同學看來，在這種莫名其妙的地方我這樣的女生會、會......一點也不害怕嗎？”
在傑羅的眼中，迪妮莎白皙的側臉微微泛紅。像是看到不可思議的景象，傑羅慢慢的睜大了眼。
“迪妮莎小姐，難道是在......害怕嗎？”
迪妮莎嘟起了嘴：“傑羅同學的理解能力報廢了嗎？我已經說得很直白了......”
“所以剛才才那麽......”
當刺猬豎起尖刺時，其實是因為危險而恐懼——突然想明白後，傑羅像是被利爪刺入的心髒終于緩和過來。
與此同時，傑羅也才猛然意識到，自己似乎忽略了什麽重要的信息。
“迪妮莎小姐！”傑羅向着少女踏進一步，“你感覺到了什麽，在剛才的時候？”
“什麽？！”像是被吓到，迪妮莎後仰身子躲避着湊攏的傑羅，“你是想要問什麽啊？”
“在你拉住我的時候，迪妮莎小姐感覺到了什麽？”
不知道是不是傑羅的眼神太過炙熱，迪妮莎的臉慢慢的泛紅起來。
“傑羅同學為什麽要問這個，這和現在的情況有什麽關聯嗎？”
“有......也許也沒有，要聽到迪妮莎小姐的回答才能做判斷。”
“一定要說嗎......”
迪妮莎小心翼翼的偷瞄着傑羅，就像是被獵人抓住後希望能被放生的狐貍。
好可愛——心裏冒出如此想法的同時，傑羅也隐約感覺到迪妮莎在隐藏着什麽。
“那個，迪妮莎會長大人，請認真一點好嗎，我們是在進行非常嚴肅的話題。”
“真是的，沒想到會被傑羅同學這種家夥教訓。”
瞪了一眼傑羅後，迪妮莎放松了身體的抗拒。
“我說就是了嘛。”
退後兩步，拉開了與傑羅的距離。迪妮莎雙手在背後交疊，像是踱步般邁開了步伐。
“不知道傑羅同學是不是還在關心，那個之前我沒回答你的問題。”
“啊？什麽問題？”
“......”
迪妮莎停了下來，狠狠的盯着傑羅。
“開個玩笑而已，”傑羅笑着聳了聳肩，現在的迪妮莎身上不再有剛才的急躁，這讓傑羅心情輕松不少，“到底是什麽讓迪妮莎小姐‘不甘心’，我可是一直都在煩惱。”
“現在我告訴你答案吧。”
盤旋的虛空中不時有幽蘭的光點灑下，取代了火把，這些光點如繁星般照亮了無光的斷崖。
擡起手接住一顆落下的光粒，凝視着手中的光粒，迪妮莎的眼中露出微笑。
“我從來沒喜歡過誰，但是傑羅同學卻這麽喜歡着我，真是讓人不甘心。”
放開手中的光粒，迪妮莎擡起頭，投向傑羅的目光直白的表露着羨慕：
“喜歡上別人一定是件很美好的事吧，傑羅同學？”
“這是當然。”
沒有任何猶豫和迷茫，傑羅立馬回道：
“喜歡這種感情，一直是我最重要的力量——不只是對我的魔法來說。”
“喜歡的力量嗎？”迪妮莎垂下視線，“這種似乎比玻璃還脆弱的東西，真的能有什麽力量嗎？”
沒等傑羅說話，迪妮莎搖了搖頭。長長的金發在幽光中晃動。
“還是直接回答傑羅同學的提問吧。剛才我感覺到了什麽？”迪妮莎擡起頭，将手放在左胸，“似乎是我的心跳，卻不是在這裏，在另外的地方——很遙遠的地方。然後......一些外來的、卻又是我無比熟悉的東西，像是一小片靈魂般進入我的體內。”
“我可能真的是殘缺的吧，就像傑羅同學之前說的。”迪妮莎笑着嘆了口氣，“之前讓我說出‘不甘心’的東西突然間變得像是另一個我對我的嘲弄。”
“我現在還是沒辦法理清‘喜歡’是什麽，但是我大概知道了‘傑羅團長’所認識的‘迪妮莎小姐’為什麽會傷心，為什麽......會想要将記憶封存。”
“這是缺失感情所導致的”——剛想要這樣辯解，傑羅又在這一刻覺察到什麽。
也許，迪妮莎缺失的情感、被封印的記憶，不是因為瑪格麗特擅自對她做出的“保護”，也許，這就是迪妮莎的願望。
“迪妮莎小姐......”
在漫天幽蘭的光粒下，迪妮莎纖細的身姿依舊如此孤獨而單薄。傑羅在這一刻再一次迷茫了。
他已經失敗了一次，這一次，似乎又回到了從前。
“傑羅同學，你是在後悔嗎？”迪妮莎眯着眼笑了起來，“真是受不了你。只不過是多了些不怎麽愉快的記憶，大致上也就是往你說出的故事裏增添了一些我自己的感情，這不就是我之前說的‘感同身受’嗎？這種程度要讓迪妮莎會長大人受傷，你未免也太看不起我了吧。”
在傑羅逐漸睜大的眼中，迪妮莎緩緩走來。
“看着傑羅同學因為我一會兒興高采烈一會兒自怨自艾的樣子，比單純的戲弄你還要有趣。”笑盈盈的走到傑羅面前，迪妮莎擡起手揉了揉他的頭發，“可能這也是某種意義的喜歡吧。”
“這完全是把我當小貓小狗了吧？”傑羅重重的嘆息一聲，“算了，只要不要在外人面前這樣就行了。只是摸頭，也不是不能忍......”
“那麽，我的回答結束了，”迪妮莎歪了歪頭，“對傑羅同學有幫助嗎？”
“當然有，”傑羅聳聳肩，“對我的身心都有幫助。”
迪妮莎所說出的感受，一部分也正符合傑羅的猜想。就算迪妮莎平時也是任性又麻煩的女人，但是剛才那樣的蠻不講理還是反常了些。
因為一部分記憶複蘇，突然的感情混亂才讓迪妮莎表現得焦躁不安。而記憶的複蘇很可能是因為缺失的“感情”的回歸。
至于這一部分感情的來源——傑羅看向在光粒下泛着暗淡紅光的花朵容器。魔力依舊在其中運轉，花朵之中似乎仍舊有着生命在孕育。
“迪妮莎小姐，能把你的手交給我一會兒嗎？”傑羅伸出手問道。
“一定要嗎？”
迪妮莎的眼睛瞟向別處，小聲的問道。
“事到如今還害羞什麽啊，把男同學帶到旅館談話的迪妮莎會長？”
“害羞？不要會錯意了啊！”迪妮莎突然放大了聲音，“只是覺得傑羅同學突然變得更加惡心了，比蟑螂更低級了！”
但是還是把手放在了傑羅的手心——這樣口不對心的行為讓傑羅一時無言以對。
“可能會有點奇怪的感覺，但是先不要動。”
傑羅說完後，輕輕握緊迪妮莎的手，會長大人的臉上驀然紅了起來，輕咬着唇，身體緊張的繃緊。
傑羅眨了眨眼：“我還沒開始啊......”
“少、少啰嗦！要做什麽就做吧，拖拖拉拉的男人最惡心了。”
又被兇了一頓，傑羅嘆了口氣。
抛開其他情緒，傑羅将意識探入少女的身體。
雖然沒有魔力，身體素質也低于一般人，但是魔法師超人的精神力依舊保存在這具身體中。
感受着少女身體中擁有的能量，傑羅在不知不覺間有了種異樣的真實感。血管中血液的脈動，心髒澎湃的鼓動，洋溢着生命力的軀體炫耀着主人的健康與活力。這位名為迪妮莎的少女現在活着，這是這個世界的真理。那些失去她的悲傷記憶在這個真理面前軟弱無力，就像是惱人的蛛網一觸即破。
這才是自己想要的，這就是自己的幸福——傑羅心裏的聲音不斷呼喊，而與此同時，他只能一邊忽視着這樣的呼喊，一邊在少女身體的能量中尋找能驗證自己猜想的證據。
終于，在漫長的搜索後，傑羅與之相遇了。輕微的魔法波動，魔法殘留在身體的痕跡。太過輕微的波動已經難以辨認，不過與之相似的波動傑羅剛剛才接觸過。
“和我想的一樣。”
傑羅收回手，沒時間向眼中泛着疑惑的大小姐解釋，再次觸碰上旁邊的花朵容器。
與迪妮莎體內不同，容器中流淌的魔力充盈且富有力量。這是傑羅從未接觸過的魔法，如果是以前的傑羅在這個時候就已經束手無策。
但是現在的他不一樣了。
魔法的本質是信息的表達，魔力的運轉便是想象力幹涉現實的轉換。究竟是怎樣轉換，中途經歷了那些變化，引起轉換的魔力應該如何運轉——這一些傑羅都無法知曉，也不需要知曉。
将想象直接轉變為現實——在這個世界，他所擁有的就是這樣的力量。
“那麽與之相反的——”
異能的光芒，随着傑羅的掌心，覆蓋上花朵容器。
“如果你現在正試着改變現實，那就讓我看看吧......”
包裹整個花朵後——仿佛順着看不見的根莖傳導，異能的白光一瞬間吞沒了白玉樹和所有花朵。
傑羅閉上眼。
“你究竟在想象着怎樣的現實？”
代表着創造的“白光”，在這一刻突然消失。與之一同消失的還有斷崖上的花朵與白玉樹。
“诶？”傑羅眨了眨眼，“這是失敗了嗎？”
“并不是。”迪妮莎擡起頭，向上望去。
打開石門中，虛空的旋轉愈加快速。與此同時，原本在腳下的重力慢慢的發生偏移。
自己是垂直站在斷崖壁——這樣的想法重回傑羅腦中。
在身體即将向真正的下方墜落時，伸來的手抓住了傑羅的手。
“沒關系的，”金發逐漸在空中浮起，迪妮莎眼神溫柔的看着傑羅，“這些我都經歷過，沒關系的。”
下一刻，仿佛浸入了水面，虛空吞沒了兩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