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謊言和坦白
閃電劃破黑暗,幾張慘白的面容在眼前閃過。
“轟隆——”近乎将天空炸裂的雷聲震顫着大殿,華麗的彩色琉璃窗在風中不安的顫抖。
——這裏是......
疾風拉扯着長長的簾布,如掙紮的手般伸向敞開的門外。
電閃穿透簾布,印出一條被拉長的道路。傑羅像是被吸引般,踏着黑與白交替的大道,在失去血色的屍體中穿行,走出大門,站到了狂風呼嘯的高臺之上。
——這個地方是......
記憶閃過的畫面仿佛仿佛洞穿了魂魄,一瞬的痛楚讓傑羅捂着頭停了下來。
“我們沒有必要這樣,西魯菲爾。女神賜予我們的都是同樣的愛,我們和你沒有不同。我們是同伴是兄弟,我們和你一樣尊敬愛戴着女神。我們不是你的敵人,我們是朋友,甚至......我可以做你的下仆......”
再一次的電閃,密集的雨點被風拍打到傑羅臉上。穿過被淋濕的指縫,傑羅吃力的睜開眼看見了高臺邊緣——體态臃腫如巨大蟾蜍般的惡魔。
強烈的恨意和幾乎要颠覆整個空間的魔力在體內亂竄。想要殺戮、想要吸收,這才是自己存在的意義......混亂的思緒無法反抗身體的本能,傑羅不知道惡魔在說什麽,右手按壓着脹痛的額頭,緩緩擡起的左手聚集着紫色的魔力。
“住手,你不能這樣做!你不能殺死我,你不能對你的同胞下手!我會詛咒你的,我會用我的一切詛咒你的,我的魔力會成為劇毒侵蝕你的身體,直到你的靈魂也被......”
惡魔的吼叫被雷聲淹沒,巨大的聲響加深了傑羅頭腦的痛苦。無處宣洩的痛苦驅趕着魔力聚集在傑羅的左手。
凝聚的紫色幾近漆黑。魔力的光,侵蝕着時空。
“傑羅......”
魔力的能量将要爆發之時,傑羅的意識中響起了一聲呼喊。
輕微、遙遠的呼喊似乎只是混亂中的雜音。即便如此,傑羅卻像是迷途者看見了遠方的燈火,所有的思緒停止,只是站在原地聆聽着下一聲呼喚。
“傑羅同學......”
這一次,清晰的聲音回蕩在傑羅的意識。猶如晴空撥開了陰雲,混亂的思維消散,傑羅的記憶逐漸清醒過來。
“迪妮莎小姐。”傑羅恍然的看着周圍,“為什麽我會來到這個地方?”
意識中的聲音已然消失——傑羅閉上眼,或許剛才只是類似于奇跡的東西吧。
狂風暴雨、電閃雷鳴,這個仿佛淩駕于雲霄之上的高臺傑羅并不陌生。這是留在魔紋中的記憶,是魔王西魯菲爾第一次處決惡魔的地方。
見到傑羅停止了動作,惡魔像是興奮的在說着什麽。傑羅沒有理會他,撫開在狂風中翻騰的簾布,打算去別處尋找走散的少女。
“你打算放過他嗎?”
一個人影在簾布後出現,沉悶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你不是要證明惡魔是可以被殺死的嗎?你要背棄對人民的承諾嗎?”
電閃破開夜空,灰白的光投在對方臉上。
那是一張純白的面具,唯一的花紋便是被勾勒出的眼睛。
“你的作為,魔王陛下盡收眼底”——傑羅想起了這個面具所代表的意義。
“不過對于你來說,背棄承諾早就是常事了吧,”對方拿開面具,露出半邊臉,“好久不見了,傑羅·巴德裏克。”
熟悉的面容,令人懷念的語氣——傑羅慢慢睜大了眼。
“還是說,應該叫你魔王西魯菲爾?”
男子的嘴角微微揚起。來不及思考對方話語的含義,這意外的重逢讓傑羅一時不知所措。
“銀焰?真的是你這家夥嗎?”
“什麽叫你這家夥,難得的再見又想要吵架嗎?”
銀焰無奈的苦笑了一下後,重新戴上面具。
“看樣子,并不感動的再會要結束了。”藏在面具後的視線瞥向傑羅身後,“你的獵物要逃走了哦。”
傑羅剛剛回頭,銀焰已經如幻影般從他身旁掠過。
“不可能,為什麽會這樣——”
一聲凄慘的叫聲刺破了空氣,仿佛積聚了生命最後的能量,叫聲逐漸變為不甘的怒吼。
“這是在開什麽玩笑?!魔王的力量一個世界只有唯一,怎麽可能有兩個魔王?女神大人啊,這到底是什麽惡劣的玩笑......”
聲音戛然而止。
夜空閃過的雷電點亮了一切。在惡魔臃腫身軀前,銀焰的身影單薄而瘦小。但就是這樣瘦弱的身影,卻掐着惡魔的脖子單手将其擡離地面。
“你會得到答案的,”銀焰在面具下的聲音仿佛沒有感情的怪物,“當你的意識回歸時空的夾縫,成為世界的基石時,你會知道答案的。”
屬于生命力和魔力的氣息,順着手臂被吸入銀焰的身體。
松開手,任由只剩空殼的惡魔從高臺墜下,銀焰轉過身。
“好了,差不多該把迷路的魔王陛下送到該去的地方了。”
“等一等!我還有話要......”
傑羅還想再說什麽,四周的景象已如分崩離析的光粒般高速遠離。
“不要着急,我們會再見的,相信我。”
密雨與疾風不再,绛紫色的天空替代了被雷電撕裂的黑暗。
突然的寂靜讓傑羅一時悵然若失。
“傑羅同學。”
身旁輕盈的呼喚讓傑羅轉過身。
“迪妮莎小姐......”
“是做了令人留戀的美夢嗎,還是讓人心慌意亂的噩夢?”
迪妮莎含笑的問道。
在她身上穿着的,是紅白相間的魔法戰鬥兵制服。傑羅知道自己也是一樣。
“這一次是這裏嗎?”傑羅看向四周,“羅裏安王都,我的故鄉。”
“我們剛剛才在這裏點評傑羅同學的舊宅,”迪妮莎眯起眼睛笑道,“稍微炒作一下的話,應該能賣個不錯的價。”
傑羅略顯疲倦的搭下眼。
“我們是在記憶裏還是......”傑羅痛苦的搖了搖頭,“不明白,剛才那不可能是我的記憶。”
“不只是記憶哦。”
傑羅的手被輕輕的拉起。
“現在的我們能做一些從前沒能做到的事。”牽起傑羅的手,迪妮莎目光熠熠的看着他,“帶着我跑下這個坡道,把我帶到你的家裏去吧。”
“為、為什麽?”傑羅有些茫然,“這是沒能做到的事嗎?”
“傑羅同學真是笨蛋,當然是為了炒作房價啊。”
“啊?怎麽炒作?”
“裝成幽靈,半夜出來吓人。”
“這只會讓房子賣不出去吧!”
“那不是更好嗎?”迪妮莎拉着他的手搖晃起來,“我們就可以一直住在這裏了。”
即将入夜的天空下,坡道下擁擠的房屋內,一盞接一盞的燈光陸續點亮,迪妮莎的笑臉如被燈光所簇擁,喉嚨突然湧上哽咽感,傑羅微微閉上眼。
“你已經把記憶找回來了嗎,迪妮莎小姐?”
“是啊,那些你藏着沒有告訴我的,我也都知道了。”帶着淡淡的微笑,迪妮莎仰起臉望向夜空,“我能看到天空的星星,能感覺到團長先生的體溫,還能聞到不知道誰家飄來的料理味道,可能這一些也和我一樣只是幻影。是啊,我早該察覺到,我已經死了啊~”
“迪妮莎小姐......”
傑羅剛想說話,迪妮莎卻放開他的手轉到一邊。
“啊,算了算了,我放棄了。”
“什麽?”
“不去炒作什麽舊房子了,”迪妮莎側過頭向傑羅做了個無奈的表情,“真正的幽靈去裝幽靈,事情就不好收拾了吧。”
——又來了,這種感覺。
在坡道邊,迪妮莎的身影仿佛映入夜空。
——不将她留下的話,她一定會飄到不知名的地方去。
“不要。”
傑羅下意識的發出聲音,單純的語句并沒有什麽意義,只像是在撒嬌又像是在懇求。
“不要什麽呢,傑羅同學?”
迪妮莎背着手轉過身來,臉上挂着盈盈的笑。
“不要賣我家房子,”帶着決意,傑羅迎上迪妮莎的視線,“我們一起住在這裏,永遠一起。”
“我只是幻影哦,不只是我,這裏的所有都是哦。”
“不是,”傑羅拒絕般的搖着頭,“我不要你死,有你在的地方才是現實。”
“真是的,傑羅同學就這麽喜歡我嗎?”
“是啊,喜歡啊。要我說多少遍啊,你這個麻煩女人。”
“那就是你輸了哦。”迪妮莎眯着眼笑了起來。
傑羅吸了吸發酸的鼻子,這個時候他才反應過來,剛才居然差點哭出來。
“看樣子傑羅同學沒想起來我們賭的是什麽啊?”
迪妮莎豎起食指,點在傑羅的鼻尖。
“就在這裏,你說過要想方設法讓我幸福,于是我們打了個賭。如果我幸福了,就是團長先生贏,如果團長先生沒能做到......”迪妮莎噘起嘴,在傑羅面前仰起臉,“我現在的樣子,團長先生沒有想要辯解的了吧?”
深吸了口氣,傑羅沉痛的垂下頭:“沒有。”
“那麽,要我再提醒當初的賭注嗎?”
“不用了,我還記得。”傑羅氣餒的低聲道,“我的全部都屬于迪妮莎小姐了。”
“那就好好聽我的命令吧。”
迪妮莎收回手,退後一步。在傑羅擡頭看來後,她歪着頭展露燦爛的笑容。
“忘了我,繼續做愛麗莎的男友,好好珍惜我可愛的妹妹。”
望着迪妮莎完美的笑顏,傑羅的思維停滞了。
明明是第一次聽到的話語,卻像是早已萬千次刺穿過他的胸膛。沒有意外,傑羅反而感覺到了憤怒。
“我做不......”
聲音沒能繼續,一雙柔軟的唇堵住了他的話語。
清爽而又香甜的氣息,如同侵略般淹沒了傑羅的思維。只是這一刻,愛與恨、思念與忏悔、承諾與幸福、擁有與失去,所有的一切消失不見。不管是哪一個世界,都變成一片空白。餘下的,只有少女仿佛能融化靈魂的溫柔,以及藏在其中,從未被她說出口的愛意。
到底過了多久呢?至少在分開前一刻,傑羅相信過永恒的存在。
“如果命令不能接受,就當成我的請求吧。”
靠在傑羅耳邊,少女輕吐着氣息。
“團長先生應該被更多人喜愛,而不是被我這個嫉妒心強又自私的麻煩女人綁在身邊。更何況,現在的我也沒有這樣的資格了。”
靠近的身體,吐出的氣息,屬于這些的溫度在消失,就連傑羅眼中的世界,也如水面的倒影,在風的搖曳中幾近破碎。
“在告別之前,讓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訴團長先生吧。”
——真的要飄走了,這一次。
傑羅無意識的伸出手,迪妮莎心有靈犀的與他掌心合攏。還能觸碰到少女讓傑羅感到心安,在此同時,少女纖指也如依戀般與他緊緊相纏。
“這是母親留下的通道。因為這裏能和零界的信息相連,屬于我們的記憶便被我們所吸引填補進了原本的靈魂中。”
迪妮莎的身體離傑羅越來越近,聲音卻越飄越遠。宛如彼此相擁時,傑羅與少女相牽的手已經不敢再繼續扣緊。
“不過這裏只是從夢幻島進入這個夢境的入口,想要進入夢幻島,傑羅要再向母親請教了。”
迪妮莎輕輕一笑,笑聲仿若一段久遠的記憶。
“很奇怪吧?其實這是母親的夢境哦。在我喚醒魔神意識時,我許了個願——團長先生應該知道我不喜歡許願的,那個時候我到底許了什麽我也想不起了——也許是後來死得太快了吧。”
“迪妮莎小姐......”
在少女的輕笑聲中,傑羅咬緊牙忍耐着。
“可能是想要忘記團長先生,也可能是想要和團長先生再會,還可能和團長先生沒有關系,總之,這樣的願望得到了回應,得到了我母親的回應。那個時候,我進入了零界,就和我們剛才經歷的一樣。在零界中,母親保護着我,維持了這個連接兩界的通道。但是現在看來,學校中發生的兇殺案應該就是母親力量失效的征兆。所以......”
迪妮莎的手撫在傑羅臉龐,輕柔得如沒有重量的影子。
“這次真的是永別了。”
傑羅無法發出聲音。“不要”——這樣的呼喊,這一次只能被忍在心中。
“啊啊,又在哭嗎,團長先生真是個愛哭鬼。”
無奈的嘆息一聲後,迪妮莎後退半步離開了傑羅。
“算了,看你這麽傷心,我就把剛才的話收回一句吧。”
眼中突然燃起希望,傑羅擡起頭如許願般望着少女。
“不是叫你忘了我那句哦,”迪妮莎聳了聳肩,“只是收回我說的一個謊。”
不知是不是晚風吹過,迪妮莎的身影和周圍的世界失去了色彩。
“抱歉,我又騙了你。”迪妮莎搭下眼,眼中不只是欣慰還是憂傷,“被團長先生喜歡,我就已經得到我的幸福了。”
重新擡起頭的瞬間,迪妮莎的臉上再次綻放笑容。
“不愧是傑羅團長,我們打的賭,又是我輸了。”
黑色抹去了一切,傑羅從幻影的世界沉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