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幸福
傑羅坐在地上，身邊一個人也沒有，只有兩輛靠在一起的單車。
天空仍舊是星辰滿布，傑羅望着天看了一會兒，身體無力的向後倒下。
“......天空，原來是這麽大的嗎？”
朝向天空張開手掌，能遮掩的也不過是億萬分之一。
喉頭湧上一股委屈和無力，傑羅忍着沒發出聲音。
——如果天空如此寬廣，改到哪裏去尋找你......
像是要将自己的想法藏起來，傑羅放下的手臂蓋在雙眼。
閉上眼，所有的光線消失時，更加耀眼的光在意識中明亮起來。
“又要為我流淚嗎，愛哭鬼？”
“這一次沒有人會安慰你了哦。”
“都已經第二次了，差不多該習慣了吧。”
這确實很像是迪妮莎會說的話，她說着這些的樣子一定也非常可愛。
想象着少女帶着戲谑的笑，自滿的仰起臉，像是得到褒獎的小貓的模樣，傑羅忍不住輕輕的發出笑聲。
興許是過于沙啞的笑聲拉扯到喉頭難以消除的哽咽，傑羅的嘴角難過的抿緊，憋住了聲音。
胸膛一片冰涼，像是有人用冰涼的淚水替換了血液。傑羅深吸了口氣，讓似乎麻痹的肺重新活動起來。
側過身撐在地面，傑羅從幹燥的沙土上站起身。
“該回去了。”
不知對誰的說了一句後，傑羅騎上自己的單車，沿着星光照亮的大路，獨自向着城市返回。
長長的，漫長得仿佛看不到盡頭的旅途，在東方亮起曙光時結束。
傑羅停下單車，走向沐浴在晨曦中的莊園。
莊園正門的入口處，銀發的理事長瑪格麗特如不發一語的在角落站立。
直到傑羅走近，瑪格麗特才擡起頭。
“要休息一會兒嗎？”
傑羅聳了聳肩：“你一直在等我嗎？”
“消除了魔法和現實的境界，這就是你們經過的那條道路。我一整晚......都在看着你們。”
不知為何，傑羅心中湧起一股怒氣。
“除此以外呢，你什麽也做不到了嗎？”
“她只是夢醒了而已，”瑪格麗特低垂着眼，輕聲說道，“這個夢境的世界是專門為迪妮莎所造，一旦她知道自己并非真實，這個世界的構造就會崩壞。更何況......”
“崩壞早就已經開始了吧，”傑羅接着說道，“你的力量快用完了，你所創造的‘生命’已經在這個世界開始死亡。”
瑪格麗特沒有說話，冰霜般的表情在傑羅看來等同默認。
“那些花朵容器是什麽？為什麽妖精的巢xue會出現在那裏？”傑羅皺着眉問道，“我在其中感知到了某種魔法，嘗試着解開魔法的時候卻連接上了零界的記憶，這都是為什麽？”
瑪格麗特擡眼看了他一眼。
“妖精的巢xue能聚集世界的能量，你應該想得到這些能量實質上是什麽。”
“......零界的信息？”
瑪格麗特點了點頭。
“所以說，妖精的巢xue到底是什麽東西？為什麽魔王也要用它連接其他時空？”
“傑羅·巴德裏克，”瑪格麗特擡起頭，眼神深邃的看着他，“你相信命運嗎？”
瑪格麗特的提問在傑羅意識中反複回響，最後在胸口引起一陣陌生又熟悉的顫動。
“你身體裏的神格，很在意這個問題的回答。”瑪格麗特的目光仿佛看穿了他的內心，“但是你已經早有答案了吧。”
“我相信命運。”傑羅沒有猶豫的回答。
“所以你才會在旅館中等待死亡，而不是尋求生路；所以你才會被動的等待被拯救，而不是打破現狀救贖自己。”瑪格麗特冷漠的眼中浮現細微的悲傷，“你只會被愛，不會去愛別人。”
“你在說什麽？我不知道你是怎麽知道這些的，但是，”傑羅難以置信的望着她，“我怎麽可能不懂得愛別人？”
“這就是你相信的命運，你等待着有人為你安排更好的未來，卻不知道命運是靠自己去創造的。”
“不要自說自話，回答我的問題啊！”
瑪格麗特靜靜的看着傑羅，一直等到他激動的情緒冷卻下來。
“現實是信息的堆積，在法則的制約下，信息按照一定的規律運轉。盡管有着法則的框架，秩序與無序也都在同時影響着信息。”瑪格麗特停了停，冷淡的視線看着傑羅，“抛起的硬幣，落下時極可能是正面也可能是反面，兩者都是他的命運，這樣預示着無窮的信息便是時空的生命力。”
傑羅沒再說話，只是認真聽着。
“但是對于世界來說，硬幣的正面和反面是同時存在的，你看到的只是世界的一部分，着或許是命運的選擇，但是你在世界的另一面看到的，就會是截然不同的命運。”瑪格麗特停了停，目光憐憫的看着傑羅，“這個時空的你或許有不幸，但是你已經足夠幸運了。在我保護着迪妮莎在零界中的意識時，我見過了其他的你，那些是其他時空飄來的殘片，他們有着不同的悲哀卻都背負着你數倍的痛苦。”
瑪格麗特低下視線，看向一邊。
“他們穿越在無數的時空，在時空的縫隙尋找着，一直到自身被信息所侵蝕，忘記了自己，變成信息的殘片。他們......在試着創造命運。”
“你剛才是說，這些殘片是被迪妮莎小姐所吸引......”傑羅皺起眉，隐約明白了什麽。
“沒有人知道妖精的巢xue從何而來，可能在世界形成之時就已經存在。它連接着時空的縫隙，也就是零界，不只是聚集着世界的能量，還管理着時空的信息。它的能量能夠開啓穿越時空的大門，從硬幣的正面到達反面，而它掌管的信息所孕育的，可能并不是妖精，而是從願望誕生的‘神’。”
“所以，”傑羅咬了咬唇，“其他時空的‘我’為了找回迪妮莎小姐，利用妖精的巢xue穿梭在不同的時空。”
“你嘗試了不同的可能，可能是千萬種，也可能是在此之上的千萬倍。那些屬于你的殘片，他們都經歷了漫長的歲月，有着萬千不同的身份，甚至其中有一些還有着魔王的印記。”
【吶，你相信命運嗎？】
胸口強烈的鼓動了一下，傑羅恍然的睜大了眼。
零界的記憶。為什麽會讓自己回到魔王的時代，為什麽會在那裏遇到銀焰？“魔王陛下”——為什麽銀焰會這麽稱呼自己？
“為了創造命運......”
“魔王陛下，”瑪格麗特低下頭微微躬身，“這個夢境即将結束，我的存在也将要終結。作為一個不稱職的母親，希望您能答應我的請求。”
“我一定會，”傑羅看着瑪格麗特，認真的、如同将承諾烙印在心底般，張開口，“用我的一切去尋找......”
“不是的，”瑪格麗特快速的搖着頭，“那些殘片的經歷都太過悲傷，我不想陛下成為那樣。還有另外的人将陛下的幸福看作自己的幸福，請您......”
在瑪格麗特說話時，她身後的大門輕輕的敞開縫隙，一名少女小心的探出頭。
“母親，你在和誰......”
少女和瑪格麗特的聲音同時停下。
傑羅望着少女，少女同樣睜着紅寶石般的眼睛看着他。
“你是？”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隔斷，傑羅再一次混淆了現實、回憶、幻想。
“請您照顧愛麗莎，給與她幸福吧。”
瑪格麗特的請求傑羅一時無法回答。
“就算是對姐姐，也不可以偏心”——與愛麗莎的約定，這一次也沒能遵守。
傑羅想要道歉，又不清楚自己真正在想着什麽。“這不是真正的喜歡”，布萊爾的話在腦中閃過。傑羅不想欺騙愛麗莎，但是他現在不知道自己真正的感情是不是欺騙。
在思緒混亂得難以整理時，傑羅發現了，愛麗莎看着他的眼中是一種懷念和疑惑，就像是被一層無法穿透的面紗掩蓋的思念。
“難道，愛麗莎也......”
“她只是在等着你的回答。”瑪格麗特打斷了傑羅的話，篤定的說道。
“回答......”
重新轉過頭，傑羅的視線與少女再次交彙。
“那個，”愛麗莎從門後小跑過來，臉上挂着急切的表情，雙手在衣裙中翻找，“請問......這個是您給我的嗎？”
一枚閃閃發光的戒指，被少女捧在手心，伸到傑羅面前。
“這是，你送給我的嗎？”
傑羅張了張口，少女純淨的目光仿佛看穿了他所有自私和虛僞。被這樣的目光注視着，傑羅甚至連羞愧的餘地都無法找到。
“請問，這是什麽意思呢？”
愛麗莎繼續問着，垂下的目光凝視着戒指，仿佛這是無比珍惜的寶物般，柔軟的微笑安靜的在臉上綻放。
傑羅無法回答，他發不出任何聲音，就像黑暗永遠也不允許觸碰光芒。
誰也沒再說話，沉默卻并不是僵持。随着時間的流逝，傑羅似乎已經看到了結局。沉默的最後，他将會失去現在擁有的一切。
只要他開口，一切就會回歸正軌。他許下的諾言将會實現，所有人對他的期待都能滿足，他能讓所有人都得到幸福。但是——
無法開口，傑羅低下了頭。
“你在幹什麽啊，老師？”
爽朗的中性的聲音，向傑羅靠近着。
“發現沒法忘掉前女友，就把現女友也甩了？這不是兩頭都得不到，是最笨的做法嗎？”
一只手搭在了傑羅的肩膀。
“喂喂，好男人可不改是這樣，不讓任何一個為你傾心的女性傷心，這才是真正的好男人吧？”
傑羅微微偏頭，看見奈菲龇牙咧嘴的笑。
“別太孩子氣了，老師。你不會想把你經歷的痛苦讓你的女人也經歷一遍吧？”
“你該不是又要學我吧，為了讓一個女人複活變成千人斬？”道路的另一邊，卡羅爾抱着手靠在牆壁，“我那個時候說不定是想當一次壞人，但是你當不了的，會長大人。你身邊的牽挂比你想象的多，你不可能像我一樣舍棄原來的自己。”
“團長，”在亞歷克斯的陪同下，艾莉從相反的道路走來，“你不是被我甩掉還不甘心嗎？你不是要看着我獲得幸福嗎？”
艾莉捋起額前落下的劉海，仰着臉露出微笑：“我的幸福是怎樣我還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團長怎樣才能得到幸福——回到我們的世界，和愛麗莎女王陛下結婚，然後跟你的後宮們生一大堆孩子。要是這樣都還不夠，”艾莉陰沉的笑出聲，“我再幫你生幾個也是可以的哦~”
“艾莉？”亞歷克斯目瞪口呆的望着自己的妹妹，然後向傑羅揚起拳頭，“聽見沒有啊，傑羅你這個混蛋！我家可愛妹妹都這麽說了，你要是還敢做什麽讓她傷心的事，我就算追到另一個世界也不會放過你的！”
德雷克跟在兩人後，走了上來。
“傑羅團長，我們的世界還需要你。”
在此同時，音弦抓住傑羅的手，顯出身形。
“哥哥，不要走。”
傑羅一直無法發出聲音的喉頭顫動了一下。
——這就是，自己所擁有的、與世界的羁絆。
不只是他們，還有更多、更多。
無數熟悉的、歡笑的面孔從眼前流過，傑羅仰起頭。天空已經徹底被陽光點亮，沒有一絲雲彩的碧空預示着今天又會是一個爽朗的晴天。
在房間中孤獨的等待着死亡時，自己就和飄在天空的雲彩一樣，只是随風飄蕩沒有目的也不期盼明天。但是現在，自己就像被無數溫柔的根莖纏繞着，緊緊綁在了大地之上。
“迪妮莎小姐，”望着天空，傑羅微微眯起眼睛，“看樣子我無法和你飄到同樣的地方了。”
察覺到眼淚快要落下時，傑羅趕緊眨了眨眼，低下頭。
重新看向身前的愛麗莎，傑羅從她手中接過戒指。
“是的，這是我送給你的，”傑羅微笑着，拉起少女的手，“它代表着我愛你，希望你能成為我的妻子。”
在愛麗莎還驚訝得手足無措時，傑羅牽着她走到瑪格麗特面前。
“希望我能讓愛麗莎幸福，迪妮莎小姐也是這樣說的。”望着身邊愛麗莎，傑羅的眼中滿是濃郁的愛意，“這大概是最好的時機了，我希望瑪格麗特大人能在這裏見證我們的婚禮。”
“傑羅·巴德裏克......”瑪格麗特的眼中聚集着悲傷，“我應該向你抱歉，讓你又一次經歷了失去的痛苦。”
“這可不是參加婚禮該說的話。”傑羅聳了聳肩，“我應該感謝你才對，瑪格麗特大人。我聽到了答案，從迪妮莎小姐的口中。”
握緊了愛麗莎的手，傑羅與少女相互對視着。愛麗莎似乎已經從驚慌和緊張中恢複，原本的記憶應該正在複蘇。輕輕的，少女向傑羅展露了微笑，傑羅也以同樣的微笑回應。
“她得到幸福了，我也就沒有什麽需要後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