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創造命運
晴朗的天,濕熱的風,即便到了傍晚也依舊悶熱得宛如桑拿浴場,這就是南鎮的夏天。
“只有氣溫這點,薔薇要塞要比這裏舒适許多。”
“只是在夏天吧。”
愛麗莎走到陽臺站在傑羅身旁,一同望着從鳳凰莊園延伸到南鎮城區的大道。魔導汽車快速的在其中穿梭,行人則是司空見慣般不予理睬,埋着頭自顧自的前行。
“我還是更喜歡這裏。”
“不可能不喜歡吧。”
愛麗莎側過頭,看着說話的傑羅,對方的眼中流露着懷念。
“這裏是一切的起點,”像是察覺到愛麗莎的目光,傑羅偏過頭與她相互對視,“因為和愛麗莎的相遇,我有了活着的意義,在這之前,我只不過是還不想死的‘屍體’。”
愛麗莎輕輕的露出微笑,左手輕輕的放在傑羅撐在欄杆的手上。
“我也是。”
西斜的陽光染上了紅暈,落在少女無名指的戒指上,燦爛得熠熠生輝。
除了少部分人,沒有人知曉傑羅一行人的行程。原本計劃是直接返回北境中央城,不過傑羅臨時決定先回南鎮一趟。
這幾個重要城市早已架設了傳送門,往來并不占用時間。沒人反對傑羅的提議,衆人決定再在南鎮修整一夜,當成是這次休假的結束。
北境的魔獸又開始活躍起來,前線觀測到的空間裂縫也已經擴張到要塞能夠目測的範圍,這些消息都預示着最後的決戰即将到來。直到戰争結束,可能都不會再有假期了。
這一夜,大家都用自己的方式享受着最後的平靜。艾莉帶着音弦到天空之城的夜市購物,想要跟着的亞歷克斯被卡羅爾和德雷克拖着到了湖中城的賭場,也正是被新的陸地連接起來的“沉睡公主”。
傑羅只想但在鳳凰莊園,愛麗莎也是如此。奈菲剛開始兩邊都想去,不知該怎麽選擇後幹脆都不選,也留在了莊園中。
實際上,回到南鎮并不是傑羅一時興起,他在這裏有不得不做的事情。
深夜,确認愛麗莎熟睡後,傑羅離開了房間。
“納特先生,”在莊園24小時營業的酒館內,傑羅向骷髅酒保擡手打了個招呼,“方便陪我一下嗎?”
納特繼續擦拭着酒杯,沒有皮肉的白骨上奇異的表露着穩重的微笑。
“傑羅先生的委托我當然樂意接受,只可惜我這裏還有最後一名顧客,”納特低着顱骨,将擦拭幹淨的酒杯放回酒櫃,“不介意的話,麻煩傑羅團長叫醒這位睡美人,她應該會很高興。”
環顧酒吧,傑羅看到光線昏暗的角落一個伏在桌上的背影。
“奈菲嗎......”
堆在桌上的空酒瓶仿佛圍成了一個栅欄,将趴在桌上的少女圍在中央。
傑羅一走近,就聞到一股刺鼻的酒氣。
“這家夥,到底喝了多少啊?”
看着少女張着嘴口水流了半個桌子,還不時發出一兩聲傻笑的樣子,傑羅無奈的搖了搖頭。
“無憂無慮的家夥。”
傑羅當然知道奈菲也有着她的煩惱和悲傷,他說出的話比起感慨,更像是他的希望。
——這樣子可能喊不醒了吧。
傑羅蹲下身,拉起少女的手臂,背起她站了起來。
“走吧,納特先生。要去的地方剛好能幫這家夥醒酒。”
納特合上酒櫃的玻璃,轉過身。
“那應該是我很熟悉的地方吧?”
傑羅低下眼,像是感慨又像是懷念的泛起微笑。
“是啊,是我們都熟悉的地方。”
冷清的洞窟內,騰着熱氣的泉水将水底的光線攪散,化作粼粼波光在霧氣中舞動。
“果然還是這裏的最正宗,中央城的那些溫泉旅館還是差了點什麽。”
“對于我這樣的存在,這是唯一能享受到生命滋潤的地方。”納特的手骨輕撫着肋骨,“感謝您無私的贈與,偉大的生命女神。”
“納特先生,你現在想的該不是那個自大的公主殿下吧?應該不是吧?”
對着傑羅不願相信的表情,納特不置可否的微微張開下颌骨:“每個人心中的神各不相同,這點傑羅先生就不要計較了。”
“确實。”傑羅聳了聳肩,然後看向同樣被泡在溫泉裏的奈菲,“這家夥是不是睡得更沉了?看來醉酒後真的不能泡溫泉啊。”
非常罕見的,納特的臉上似乎露出了困擾的表情。
“傑羅先生是不是将奈菲小姐綁得太緊了些?”
“事實上,現在這樣綁住手腳我都覺得還不夠,這家夥的手似乎只要碰到別人就會無意識的脫別人衣服,就算被我抓着她也一直摸着我的胸口。本來我以為把她放下來就能結束的,結果她脫不到別人衣服就開始脫自己的,對于這種家夥還能有其他辦法嗎?現在這樣已經是最仁慈的了吧!”
抱怨的聲音在溫泉室中回蕩,傑羅和納特無言的對視了一番後,納特沉沉的點了點頭。
“下次用鐵鏈吧。”
在生命氣息的滋潤下,傑羅心中的陰郁似乎也同身體的疲倦一起飛走。
大大的伸了個懶腰後,傑羅從溫泉池中站起身。
“那就開始做正事吧。”
“到時候了嗎?”納特随之走出溫泉,“就算是不死族,傑羅今晚的委托也還是讓我充滿了好奇。”
“哦,是嗎?”傑羅有些意外的回頭看了一眼,“一點也看不出好奇嘛,納特先生真是我見過最穩重的人。”
“不是人,是亡靈。”納特糾正道,“如果我的臉上也能表現出人類的表情,傑羅先生可能就不會認為我穩重了。”
表情嗎......傑羅倒是覺得一直能看懂,雖然完全想不明白是為什麽,而且——
“納特先生,這就是我今天向拜托你的事。”傑羅回過頭,認真的看着納特,“納特先生,如果有機會,你想要變回人類嗎?”
變回人類——對于亡靈更準确的說法應該是“複活”,但是對于納特這樣仿佛天生便是亡靈的存在,傑羅還是選擇了這樣的說法。
但不管是怎樣的亡靈,對于生,都應該是嫉妒而渴望的——這與個體的意識無關,這就是亡靈的本質。
然而,納特只是輕輕的搖了搖頭。
“溫泉之友、傭兵團,你們接受了我,我就已經是人類了。”
再一次,傑羅從無法理解的骨頭上,看到了微笑。
“不過,如果傑羅先生需要我的幫助,變成人類還是變成亡靈,我都願接受。”
“納特先生......”
就和剛才滋潤身體的溫泉一樣,傑羅心裏流淌着溫暖的感動。但是随之而來的,也還有沒能預想到的迷惘。
“這就是你啊,傑羅先生。”納特聲音輕柔的說道,“比起讓別人迎合自己,你更願意迎合他人。我想要為你考慮,這個時候你就不需要為我考慮,不然不就是死循環了嗎?”
納特“微笑着”看着傑羅:“傑羅先生可是整個羅裏安都在傳頌的英雄,能幫上你是我的榮幸,請不要在我的榮幸劃上瑕疵。”
納特的話語在洞窟回蕩,在這樣的話語面前傑羅感覺自己怯懦又卑賤。
“好吧,納特先生,你的這份覺悟我收下了。我擅自改變了你的未來,今後你要是怨恨我,我會按你所說的做出補償。”
“那如果我想感謝你呢?”
傑羅聳了聳肩:“那就算我們扯平了。”
話語結束,一人一骷髅到達了溫泉的源頭,也是生命之力最濃厚的地方。
“請稍等我一下,我還有一些必要的準備。”
得到納特同意後,傑羅走到了一邊,從随身的包裹中拿出幾件物品。
宛如玻璃制品般,晶瑩剔透的精致頭環;筆直的、薄如蟬翼,讓人忍不住聯想到漆黑夜空的短劍;半透明的淡藍色劍身、劍刃處卻流動着銀白寒芒,脆弱與鋒利相互融合的長劍和兩柄相互并列的短柄槍。
“真理之冠、暗月魅影、新月魔劍、靈能槍。”
一一清點着眼前排列的物品,傑羅最後從自己胸前的項鏈上取下一枚造型樸素的戒指。
握着戒指,傑羅閉上眼,淡淡的魔力開始繞着他的身體轉動。
——這就是我現在能用到的所有武器了。
“完全不知道能不能用得上。不過,可能沒人知道吧......這個世界、和這個世界相似的世界,知道該怎麽做的人可能也不會存在。”
能說出這種話還讓我當真的,就只有你一個了——
“銀焰,我就來嘗試一次吧,你所謂能打破法則的魔法。”
意識沉入戒指之中,随即被旋轉的虛空一口吞沒。
見證了傑羅和愛麗莎的婚禮後,瑪格麗特構築的夢境世界也即将崩裂。
正是在這個時候,瑪格麗特身後的莊園大門消失,大門之後的道路塌陷,一道筆直的溝壑出現在傑羅眼前。
“這是通向零界的出口,我剩下的力量只夠維持這個出口。你可以通過這裏去往零界,我也能為你在這裏打開通往夢幻島的大門。但是只能讓一人通過,也僅有一次機會。”
這是瑪格麗特留給傑羅最後的禮物,她将開啓通道的魔法刻印在傑羅保管着的迪妮莎的戒指上。在禮物之後,瑪格麗特最後留下的話語更像是悲觀的預言。
“傑羅·巴德裏克,你尋找的優利卡同學,希望你最後能把她找到。”
前幾日,在金鹿號的船艙裏,醉酒後的傑羅在夢境中見到了銀焰。很快他便知道這并非夢境,在他自己沒有發現的時候,他的意識似乎在追尋着某人而沉入了零界,零界中的記憶受到他的吸引與他接觸。
傑羅看到的銀焰,是已經消失在時空中的殘留,他們之間的對話,是曾經上演過的歷史。傑羅知道,他以為自己在和銀焰對話,其實只是他所想的事情是前一個他同樣想過的。
即便只是過去的殘像,傑羅從銀焰口中得到了自己最需要的情報卻是無可争辯的事實。
【女神的真正所在,與你所想的并不相同。】
精靈女王的話語,傑羅此刻才終于明白。
魔神的神格在優利卡體內,這是不需要懷疑的,傑羅此前一直以為優利卡就是魔神的某種化身,甚至可能成為魔神本尊。但銀焰說出的卻推翻了傑羅的猜想。
“神是沒有實體的,是無法以确定的形體存在,神的存在本身就與法則類似,然而神又能被消除、能被殺死,因為‘神’這樣的存在,被更強大的法則束縛着,這便是——認知。”
“我們所知道的神,是‘神’這類存在在我們時空的投影,是我們的認知造就了神。”
“魔族所在的深淵、人類所在的現世,兩個世界被魔神所割裂,盡管是同一個世界分裂而出,但因為分別有着不同的歷史,生物的認知也産生了分歧,這樣的分歧會影響到‘混沌’中‘神’的存在。為了這個新生世界的穩定,魔神用隕落的神的神力構築了封閉‘混沌’與現世的信息流動,也就形成了現在阻隔‘混沌’的‘零界’。”
“現世的影響無法幹擾‘混沌神界’的其他‘神’,但是魔神自己沒有收到保護。教會貢獻的力量更是催化了這種改變。”
“認知産生了分裂,‘認知’這個時空中最強之一的法則出現了裂痕。一個時空,可以有了兩位魔王的存在。”
“擴大這種裂痕,我們能用自己的意志颠覆法則。”
起死回生——這就是銀焰說出這些的最終目的。
肉體死亡就否定死亡,存在被消除就否定消除,用自己的意志反駁宇宙的意識——銀焰想要傑羅做的,就是這樣的事。
“納特先生,”做好心理準備後,傑羅轉過身看向納特,“說出來你可能不信,現在的我要‘構築一具身體再把你的意識注入’這樣的‘複活’并不難。”
“艾薩拉就是這樣複活佐伊小姐的,現在的我也差不多跨入超越者的行列了。”傑羅聳了聳肩,“但是我想要的不是這樣。”
“我們接受了你,你就已經是人類了——納特先生的這句話讓我非常敬佩,并且,這就是我現在想要做的事。”
傑羅目光熠熠的盯着納特,等待着他的回答。
“我們都是理想主義者,這一點我早就知道,但是傑羅先生,”納特輕輕搖了搖頭,“你現在的話似乎有些深奧得讓我難以理解。”
“沒什麽不好理解的,”傑羅揚起嘴角咧出笑容,“只是按我們的喜歡創造命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