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精神威壓
身體漂浮着,卻沒有因為失重而不安。仿佛溫暖的懷抱,安穩而又滿足的幸福令人沉溺不願蘇醒。
“西魯菲爾......菲尼克斯·西魯菲爾......”
是誰呢?很久都沒被人用這個名字叫過了。
“是梅內西斯嗎?”
帶着眷念與不舍,傑羅緩緩的睜開眼。
一望無際的原野上,仿佛被露珠洗滌過的清澈陽光中,一位女性摁着被惱人的風吹起的長發,微微偏頭。
“終于又再見了,西魯菲爾。”女性飄揚的發絲下,唇角輕輕上揚,“還記得我嗎?”
“你是......”
傑羅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對方的身份。
“天平女神。”
“看來在這個零界,那些你想要遺忘的記憶也會主動找到你。”就像雲霧散去,長發緋紅的色彩逐漸顯露出來,“那之後你過得怎麽樣呢?蕾庫修米有沒有找你尋仇呢?是她的話一定很想和你和好吧?”
仿佛感情沉入了深海,傑羅此刻感覺不到自己的情緒,只是順着不知從何而來的思緒開口回道:“這些問題你沒有必要問我,既然你能從‘神性’中出現,這三百年來你就一直在做卑鄙的旁觀者吧。”
“是啊,我一直在等待着啊。”女神放下手,臉上挂着淡然的微笑,“我等待着你告訴蕾庫修米真相,告訴她我是自願被你殺死,自願将我的‘神性’交給你,讓你成為和我同等的存在,然後等待着你,将法則打破,把我們從‘願望’的束縛中拯救出來。”
不知是因為對方還是自己,一種悲哀的情緒彌漫在傑羅的身體中。
“所有‘願望’中最愚蠢的部分,就是将‘神’賦予了思想和靈魂。”傑羅感慨的搖了搖頭,“有時候我會這樣想,連這些愚蠢和不合理的‘願望’都全部執行,主宰世界的法則或許是在期望着自我毀滅。”
“看吧,法則果然是我們的敵人。”女神掩嘴輕笑,目光異樣的看向傑羅,“不過這一點應該不需要我提醒,當你被法則認定為‘不合理’的時候,你做的所有事情都會被誤解,你會被所有人背叛。雖然你最後已經做得很不錯了,擁有了自己忠誠的追随者,但是你‘背叛’的詛咒仍舊遺留了下來。上一個輪回,你沒能戰勝法則,這一次,你覺得自己有勝算嗎?”
傑羅低下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勝算嗎?”
無數次的嘗試,無數次的失敗,瑪格麗特所說的那些穿梭了無數時空最後消散成零界殘片的記憶仿佛回到了身體。
傑羅擡起頭。
“就是因為有,所以你才會向我獻出‘神性’。”
女神微笑着眯起眼,“也可能是我喜歡上了你,愛上了你,就和那些時空中迷戀你的女性一樣。”
“不會的,你是天平的女神,”傑羅看着女神顯現出色彩的眼睛,“你追求的是絕對的公平,所以你天生厭惡法則,所以你會找到我。”
傑羅已經完全清醒過來,他想起了自己為何在這裏,以及接下來自己需要做的事。
“謝謝你帶我躲進了零界,我知道你想要見我的原因。”傑羅走向紅發的女神,伸出手,“再把你的力量借給我一次吧。真正的公平可能無法實現,不過這個讨人厭的工作就由我來接手,你想要消失或是躲在一旁看戲都無所謂。”
女神微微擡起手,傑羅一把将其握住。
“然後啊,要是打破了法則看到有什麽創世神之類的躲在後面,我會幫你打他一拳。”
女神眯着眼笑了起來:“還是先把你心儀的魔神大人拯救出來吧,你這個到處許諾言的輕浮男。”
光芒閃爍。女神的面容消失。
傑羅發現自己正在空無一物的空中,絲毫魔素都感覺不到的空間內,眩暈和惡心的感受一齊襲來。
身體不受控制的下墜,即将落到地面時一個有力的臂彎接住了他。
“弟弟!”
布萊爾抓着傑羅的下巴,翻來覆去的檢查他的臉。
“真的是弟弟!”
還沒從兄長粗暴又意義不明的行為中回過神,傑羅就被用力的抱住。
“太好了,太好了,如果弟弟再因為我......”
哽咽的話語在此中斷,傑羅無奈的笑了笑,忍受着哥哥幾乎讓他難以呼吸的擁抱。
清晨特有的朦胧陽光從天空灑下,遠處的魔獸群在炮火的夾擊中不斷哀嚎。魔法傀儡與長槍要塞馳援的部隊形成的包圍圈逐漸收縮,收割着殘存魔獸的生命。
“我們成功了啊......”傑羅聲音虛弱的說道,“不愧是哥哥,能把這種程度的魔素坍塌控制住。真是超出我的想象,哥哥也太厲害了點吧。”
“是傑羅帶回來的那東西的功勞,”布萊爾繼續抱緊了弟弟,“沒想到讓我擁有無窮無盡的魔力這樣的願望也能實現,雖然只有三分鐘。”
“要不是墜星,誰能想到‘真理之冠’有這樣的能力呢?将‘真理之冠’的能力作用在世界的‘認知’上,雖然依舊僅限一個人,卻能夠産生世界級別的巨大改變。把這東西用在剝奪名字或者改變身份上,簡直是暴殄天物。”傑羅掙紮着推開了布萊爾,“哥哥,使用後的‘真理之冠’呢,充能需要多久?”
“呃,這個......已經變得只有這麽大了。”布萊爾豎起小指,指了指指甲蓋,“如果用‘世界之樹’給它充能的話,預計要一百年以上吧。”
“也是呢,憑借一兩件‘神器’就想改變世界也是我想得太簡單了。”
雖然布萊爾将魔素坍塌的影響控制在天空中,但是魔素稀薄帶來的眩暈感就算在地面也依舊非常強烈。
傑羅撐起身子,在兄長的攙扶下望向要塞的方向。
“哥哥還有魔力的話去幫助圍剿魔獸吧,另外一邊,我有些放心不下。”
墜星向傑羅請求幫助後,傑羅用自己的魔力和精神力幫助墜星重新與世界的信息進行連接。封鎖墜星力量的,是一層存在于異空間的屏障。就如封堵了“混沌”與“現世”連接的零界,這層屏障也阻隔了墜星對信息的感知。
如果真的是零界那樣的存在,無論多少個傑羅都無法對其造成影響。好在這個屏障的制造者并沒有與衆神比肩的能力。屏障的阻隔存在着上限,而魔力則是信息傳遞的介質,傑羅和墜星用大量附加了信息的魔力對屏障進行沖擊,突破屏障上限後,墜星再次看到了世界呈現給她的“未來”。
說明敵人的佯攻和真正目的,并給出應對的方法後,魔力耗盡精神疲乏的墜星陷入沉睡。同樣消耗了大半魔力和精神力的傑羅則奔赴到了戰場。
墜星的方法不是必勝的,甚至在她的預言中也是成功率極低,但是她知道傑羅不會選擇其他的方法,即便那些方法更加可行、只需要一小部分犧牲。
“父親想要的是‘完全勝利’,我也會在這樣的前提下給與‘谏言’。”
墜星睡前的這句話雖然語氣像是沒有感情的工具,但是其中的情感和這樣的思考方式絕非實用至上的“工具”。
想到墜星之前說的“自己并非工具”,傑羅心頭更加明亮幾分。
“魔王的七神器嗎?果然是我真正的女兒。”說了句讓布萊爾覺得疑惑的話,傑羅長長的出了口氣,“快點把這一切結束,然後向我的可愛女兒邀功吧。”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強大的精神波動從十字要塞的方向傳來。
這種仿佛要将人的意志和靈魂碾壓粉碎的精神壓力,傑羅曾經體會過。但是與在王都時、在夢幻島時相比,這樣的壓力更加強烈,就仿佛那個位居神座俯瞰凡塵的恐懼之神降臨世間。
與此同時,一個癫狂的聲音夾雜着銳利的破空聲在傑羅背後響起。
“別東張西望啊小兔子,我還沒死呢!”
碧綠的風之絲線被整齊斬斷,無形的重力與上浮的牽引力分別拉扯着阿比爾斯的身體。四周不斷炸裂的空氣泡,隐藏在光線中的飛刀,都使得他不得不分心應對。
“嚯嚯嚯,有點懷念啊。在你們被傑拉特那小子控制的時候,我們也這樣打過一場。”阿比爾斯用魔法精準的一一擊破向自己發來的攻擊,趁着空隙說道,“和那時候相比你們變強了不少。十倍?百倍?這就是‘靈裝’的力量嗎?”
漂浮在空中躲過迪埃爾雙手劍的斬擊,阿比爾斯悠閑的捋起胡須。
“不止如此,甚至還有‘混沌能量’嗎?就連我想要使用‘混沌能量’都會被壓制住。到底是怎樣的道具,真想現在就拿來研究下啊。”
“老師還是老樣子。”
魔法制造的岩石被銳利的風刃切碎,奧卡姆從崩裂的碎石後沖出。
細長的魔法劍與疾風組成的屏障撞在一起。
一觸即退後,奧卡姆埋着頭,身體在笑聲中顫抖。
“一直都想這樣了,和老師來一場賭上性命的魔法戰,”解開外衣,露出下方的黑色與赤紅交錯的甲胄,奧卡姆睜開眼,露出猙獰的笑容,“來吧老師,抛開政治和正義什麽的,來見證弟子的成長吧!”
另一邊,不斷在殘影中閃現的卡羅爾,一個人占據了大半個中庭。葉片與木屑繞着空氣中細小的龍卷飛舞,又在每一次無形的斬擊中分作兩半。
持續着劍與風的回旋舞,中庭已經被情理出一片平整的空地。獵手正居于空地的中央,急速揮動的雙手幾乎消失不見,獵手的身體卻像是與雙臂分離不動絲毫。
幽藍的殘光不斷在獵手身邊落下,每一次都會擊起迸裂的火花。
“還不夠還不夠,你還可以更快的吧,惡魔。”
卡羅爾朗聲笑着朝空中躍起,翻身斬下。
獵手擡起手中的短刀接下。藍光閃爍,刀刃交鋒的瞬間,卡羅爾已經在空中再次翻騰一周,手中長劍以更快的速度攜着更強的力量斬下。
獵手擡起雙手,短刀交叉将長劍擋下。
卡羅爾嘴角微揚,“蒼龍——”左手壓在劍背,全身的“氣”凝聚劍刃,“崩裂。”
劍刃穿過交錯的雙刀——仿佛殘月的倒影刺入水面——而後分散出無數劍影化作千萬斬擊斬向獵手。
強大的“氣”宛如威壓震懾庭院,空中飛舞的葉片木渣瞬時碎成粉末。
“哦?比想象中還要厲害嘛。”
看着毫發無傷的獵手,卡羅爾翻身落到地面。
此時獵手的全身上下都被無數細小的、泛着金屬光澤的手臂包裹,除了怪物卡羅爾想不到別的更好的形容。
“該怎麽評價呢,雖然醜得讓一般不在意外貌的我都覺得惡心了,不過确實夠硬的。手臂被震得麻木的感覺我已經許久沒有體會過了。”卡羅爾偏了偏頭,“大概有十多年了吧。多虧你又提醒了我,這世上還有無法被劍斬斷的東西。”
獵手收回手臂,恢複了人類的外表。
“但是又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樣,聽說你們都是‘靈種’和惡魔的混合體時,我以為你們不但有着惡魔的重生能力,還有着靈器的硬度。”卡羅爾擡起劍,看着劍刃上映出的倒影,“不過你既然需要防禦,也就意味着害怕着我的斬擊。”
“那就讓我再實驗看看吧,”重新拔出架勢,卡羅爾微笑着眯起眼,“這個世上是否真的有我斬不斷的東西。”
感受到卡羅爾釋放出的氣勢,獵手同樣沉下視線,隆起的腹部逐漸再生出兩條手臂,相互從手掌上拔出伸出的短刀,獵手仿佛捕食的螳螂般将四把短刀豎立。
就在這時,突然降臨的精神威壓籠罩了庭院。
戰鬥或是對峙中的所有人立馬停了下來。
“這個是......”奧卡姆的手臂被一片風刃劃傷,他全然未知般的擡起頭看着天空,“不可能,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傑羅他不是讓優利卡小姐......”
“看來之前放出去的堕天使發揮作用了。”阿比爾斯從漂浮的空中落下,滿意的捋着胡須,“雖然有些遺憾,不過我們之間的比試結束了,我的弟子。”
奧卡姆咬着牙,一顆顆汗珠從額頭滑下。
“奧卡姆,沒、沒事吧?”
平臺上嘈雜的音樂停下,阿拉雅一臉擔憂的趴在平臺邊朝奧卡姆喊道:
“等我一下,我現在就下來幫你。”
奧卡姆将劍杵在地面,扶着暈眩的頭,“別過來,笨蛋!用你的武技去薔薇要塞,把這裏的情況告訴傑羅那家夥!”
“我,那個,你......”
就在二皇女猶豫着不該怎麽做時,一片陰影降臨到她的身邊。
這是影族的武技,奧卡姆知道,但是從其中出現的,絕對不會是他期望出現在這裏的人。
金色的長發在陽光下舒展,高大提拔的身體向着高臺下投下巨大的影子。
男子紅色的眼睛向奧卡姆瞥來。
“烏魯塔尼亞......”奧卡姆從牙縫中漏出聲音。
“好久不見,各位。”金獅公爵張開雙臂,“掃除的時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