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江予跟着莊斂回到了那棟老舊的居民樓, 經過那條沒有路燈的小巷和上樓的時候,緊緊抓着莊斂的手不松開,依賴得厲害。
莊斂幫他拿着行李箱,回握住他的手, 帶他回到房間反鎖上了門, 江予進到房間的第一是反應是拉上了房間的窗簾。
卧室的門依舊少了門把手,只有一個窟窿, 莊斂還沒叫人來修。
江予坐在床邊眼巴巴看着莊斂順手關上門, 把他的行李箱放到一邊,緊挨着他坐下, 寡冷沉斂的眼瞳安靜地盯着他, 江予用剛被眼淚淋濕過瑩潤雙眼回視着他。
終于就在江予以為他要問他原因時,莊斂擡起手, 曲起食指輕輕碰了碰他微微發燙的眼睛, 嗓音低緩, “眼睛難受嗎?”
江予眼睛又有些酸脹,在眼淚又掉下來之前避開了莊斂的手, 帶着點鼻音悶悶地說,“有點。”
在他遠離莊斂手指的剎那,一滴鹹濕的淚珠滾落在了莊斂的食指上, 很快濡濕了他的指尖。
“……”莊斂呼吸壓抑,喉結上下滾動, 面無表情垂下目光掃了眼那滴淚,随後撚了下濕潤的指尖,起身出去了。
江予緊跟着站起身, 跟在莊斂身後一起出去,拉住了他的衣角亦步亦趨地粘着。
莊斂感覺衣角被人拽住, 轉頭看見了江予,頓了一下,任他牽着,帶他走向冰箱,從冷凍室拿出一支雪糕遞給他,被江予疑惑看了眼才低聲說,“敷一下。”
江予聽話接了過來,小心地将雪糕貼到眼睛上,感受到刺骨的冰涼,被莊斂牽住了手指帶回了房間,坐在床邊邊用雪糕冷敷眼睛邊看着莊斂将他的行李箱從角落裏拖了出來。
随後,他聽見莊斂問他,“衣服放衣櫃裏?”
“啊……”江予不好意思再麻煩莊斂幫他收拾,換了一只眼睛敷,說話時嗓音還有些軟,“待會我自己來吧。”
莊斂很淡地“嗯”了一聲,深邃烏黑的瞳仁盯着他,不說話。
江予低垂着眉眼敷眼睛,包裝袋上的冰霜被他手心的溫度焐化,化作冰冷刺骨的水順着手腕滑下來。江予擡手抹掉了這些水,敷了一會就放棄了,把雪糕放在床頭櫃上,放倒行李箱打開,将衣服拿了出來。
他想在莊斂這裏住一段時間,所以帶了滿滿一箱子衣服過來,包括他最喜歡的那件和他哥同款的綠恐龍連體睡衣。
收拾到一半,江予突然想起了莊斂家裏還有間次卧,雖然沒有床,但他可以出錢買一張回來。
……主卧只有一張單人床,睡他和莊斂兩個男生可能有點困難。江予手微頓,很快又默然地低下頭繼續收拾衣服。
莊斂斂着眼神盯着江予的頭頂。
沒有提起次卧的事。
莊斂的衣服少,衣櫃空了一半,剛好可以挂江予的衣服,原本還有些空蕩的衣櫃擠滿了衣服。莊斂将江予的大行李箱放在了頂層,合上衣櫃的門前意味不明地盯了會緊緊貼在一起的衣服,随即合上了門。
江予已經爬上了床,小心地睡了一半床,将另一半留給了莊斂,見莊斂轉身,就用清澈明亮的眼睛安靜地看着他。
……太乖了。
莊斂撚着小指指骨,不動聲色地□□着齒尖,在空着的半張床上躺下來。
他們睡單人床,玩具熊擠不下,就只有放在沙發上。
江予和莊斂面對面側躺,中間還隔了一點距離。江予說話還帶着一點不清晰的鼻音,閉上眼說,“晚安。”
“嗯。”他聽見莊斂低冷地回應他,“晚安。”
現在太晚了,待在莊斂很有安全感,江予情不自禁往莊斂身邊靠了靠,醞釀睡意。他在短短兩個小時之內經歷了這麽多,腦子很懵,身體很累,從莊斂身上傳來的陣陣體溫烘得他昏昏欲睡,沒多久就親密地挨着他打瞌睡。
就在他即将睡着時,他聽見了莊斂下床的動靜,緊接着聽見“啪”的一聲脆響,眼前薄薄的光亮暗了下去,然後聽見回來的腳步聲,一只手摸索着他的耳朵,取下了他的助聽器。
……莊斂很細心。
這是江予睡着前最後一個念頭。
緊接着,他就沒意識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江予突然發現他躺在自己房間的床上。
床頭燈幽幽地散發着暗淡的燈光,只能照亮一小片空間,江予有些驚疑不定地睜眼看着房間的天花板,心中隐隐約約記得他應該不在這裏,而是應該在莊斂的房間。
江予腦袋昏沉,眼睛看向周圍的黑暗。他的房間實在太黑了,濃墨似的黑暗中仿佛藏着一道窺伺的視線,讓人心中徒升一股寒意。
不對勁。
江予艱難地咽了下口水,不知道為什麽,他連簡單的咽口水都十分費勁。他忽然意識到什麽,緩緩彎下身朝床下看去,對上了藏在黑暗中陰冷沉郁的眼睛。
“……”
江予在巨大的恐懼中睜開了眼,冷汗涔涔。
映入眼簾的,是和夢中如出一轍的黑沉。
身後一片冰涼。
耳邊的嗡嗡聲直響。
江予甚至不太确定自己有沒有從噩夢中醒過來,他轉了個身,下一秒,空寂的房間內“哐當”一聲,他從狹窄的單人床上滾了下去。
很快房間的燈亮了起來,瞬間驅散了駭人的黑暗。
江予趴在地上,眼前出現了一雙腳,他順着這雙腳看上去,看見了莊斂居高臨下俯視他的陰翳眼神。
“這麽不小心。”他看見莊斂說。
“……”江予眼瞳緊縮,等他再定睛看時,卻再也看不見莊斂那副神情,仿佛剛才只是他的錯覺。
莊斂蹲下身,将他從地上抱起來放床上,低着頭,眉宇間被光影暈上一抹溫意,他捏了下江予的耳垂,手掌拍着他在無聲發抖的脊背,嘴唇開合,“做噩夢了?”
江予聽不見,盯着他的嘴唇廢了很久才讀懂了他的唇語,定定地望了會莊斂的臉,确定剛才只是他還沒完全從噩夢中抽離出來産生的幻覺,默默擡手摟住了莊斂的脖頸,眉眼疲累,長長地深吸了口氣才說,“莊斂,你去哪兒了?”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讓人聽不見。
莊斂撫慰地拍着他的背,江予感覺到了他的喉管震動,似乎說了什麽,但他聽不見。但無所謂,江予不想放開他去讀唇語,小黏糕似地黏在莊斂身上悶悶不樂。
莊斂抱住了他,他往後面退了退,給莊斂讓了位置出來,讓他能躺下來。就在莊斂準備放開他去關燈的時候,江予摟緊了他緊張地說,“別關燈!”
“我害怕。”他可憐兮兮地在莊斂耳邊說,“今天晚上能不能不關燈?”
莊斂單手摟着他的背,抱着他躺下來,讓他嚴絲合縫地窩進了他的懷裏。莊斂的手一直輕拍着他的背,像在哄小孩。
江予感激地低聲說,“謝謝你,莊斂。”
他不确定莊斂有沒有聽見這句話,但他感覺到了緊貼在一起的胸膛很輕地震了一下。
應該是個“嗯”,或者“好”。
……反正是一個很具有莊斂特色的回應。
莊斂太好了。
江予心中的驚悸漸漸消褪,心跳的速度卻依舊很快。
他感覺莊斂摸了把他的後頸,随後伸長手從放在床頭的抽紙中抽出一張紙,擦幹淨他後頸的汗,溫熱的手指時不時拂過薄嫩的頸肉,江予沒控制住顫了一下,莊斂摸他摸得很舒服,讓他忍不住想要更多。
他的後背也出了一身冷汗,睡衣緊貼在身上,讓他感覺有些不舒服。可是莊斂的手指剛沒入後領就頓了一下,然後撤回了手,将浸了汗水的紙巾放在了床頭,重新抱住他躺了下來。
“……”江予默了默,沒動,重新閉上了眼。
卧室敞亮,莊斂低垂下眼神,看着江予全然信賴的眉眼,唇角的弧度越來越明顯。
好敏感啊寶寶。
莊斂無聲喟嘆,擡手捂住了眼睛。
……他快要○了。
後半夜江予一直淺眠,總是不斷驚醒,每次驚醒的時候他都能看見莊斂近在咫尺的胸膛,也能感受到在半夢半醒間察覺到他驚醒了拍在他背上安撫的手。擡頭,就能看見莊斂在迷蒙中的安慰,“別怕,江予。”
在又一次驚醒後,江予認真地看了一會莊斂,眼睛發酸,沉默不語地抱緊了他,重新閉上了眼。他不知道在他做完這一切的時候,莊斂悄無聲息地睜開了眼,漆深詭谲的眼中一片清明。
——
接下來幾天,江予沒有再收到那個變态的騷擾短信。
那個變态突然就銷聲匿跡了似的,江予卻不敢真的以為他消失了。那個變态到底想幹什麽,他卻一點頭緒也沒有。
這讓江予感到恐慌和焦慮。
好在這兩天校隊的選拔已經結束,新進去的成員開始了每天的訓練,江予作為球隊經理也跟着他們,每天和莊斂同進同出,連戴子明和秦晟都疏忽了不少,收到了他們不少怨言。
莊斂不上晚自習,江予有時候不去籃球場,就在教室裏邊寫作業邊等莊斂回來接他,然後一起回莊斂的家。
崇英和附中可能會對上的消息不僅傳遍了崇英,也傳遍了附中,這兩天崇英的貼吧很多來打探敵情的附中學子,自然也看到了被頂成HOT的帖子,莊斂投籃的視頻也傳到了附中貼吧,也有人認出了他是誰,把這個視頻拿給了附中的幾個莊家人面前。
“莊曜,這就是你那個剛被找回來的雙胞胎哥哥嗎?”同學驚豔地把視頻調出來放在莊曜面前,“你看到這個視頻沒?你哥也太帥了。”
莊曜和熙地笑了下,溫和地說,“還沒有,我用你的手機看看可以嗎?”
“可以啊,當然可以!”同學連忙說,把視頻調成橫屏遞給莊曜,“你看。”
莊曜看着視頻中五官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莊斂。
他們是雙生子。
可是一眼就能分辨出來。
莊曜的五官沒有莊斂的冷峻桀骜,沒有陰郁晦澀,茶色瞳孔中映出來的是在象牙塔嬌養出來的天真和清貴。莊曜唇邊挂着溫柔的笑,瞳仁中倒映着視頻中在球場奔跑的身影,眼神清澈純潔。
他們是雙生子,可是他從小身體孱弱,長不高,從來不敢過度運動,他的雙生子哥哥雖然從小走失,卻身體健康,比他高,能夠碰一切他不能沾手的運動。
莊曜将手機還給同學,“斂哥也要參加籃球賽嗎?”
“嗯嗯對。”同學點頭,感覺有些奇怪。
莊曜在莊家排行第五,莊家現在的四少爺是抱養的,莊斂現在回去了,是名正言順的四少爺,怎麽連莊曜都不叫他四哥,反而生疏地叫他斂哥。
但他也沒多想,很快就将這個念頭抛到了腦後,說,“莊斂現在是崇英校隊的分位,看這樣子打球也很猛,估計我們懸了,我們校隊到現在都還差一個人呢。”
莊曜瞥了他一眼,抿了下唇,斂下了視線。
當天下午放學,莊懷瑜就聽到了弟弟想參加籃球賽的話語。
“不行。”莊懷瑜合上書放在膝蓋上,擡起頭看向莊曜,看見弟弟因為被他拒絕後委屈的小眼神,語氣不禁柔和了下來,“你身體不好,小曜,聽話。”
他這個弟弟生下來就帶病,身嬌體弱,是全家人的寶貝眼珠子,從小到大都不會讓他過勞過憂,生怕又拉胯他的身體。莊懷瑜對這次籃球賽也有所耳聞,不止一場比賽,還有賽前和其他人磨合訓練,以莊曜的身體根本經受不了。
“可是,斂哥都可以參加啊。”莊曜有些不滿地說,“如果贏了的話還可以拿到獎金。爺爺生日快到了,我想用自己賺的錢給爺爺買生日禮物啊。而且我參加的話,爺爺肯定就知道我現在身體比以前好多了,爺爺肯定會高興的。二哥,你就答應吧。”
他挽着莊懷瑜的手臂撒嬌,“哥哥,你就幫我和爸爸他們說一下嘛。”
“莊斂也參加?”莊懷瑜微微皺起眉。
莊曜嗯嗯點頭:“對啊。我也想參加。二哥,我不想讓別人說我和斂哥是雙胞胎,差距還這麽大……”
“他不參加。”莊懷瑜眉宇薄怒,壓下心頭火氣,溫和地撫摸着弟弟的頭頂,“小曜乖,斂哥也不參加。”
莊曜張了下嘴,吶吶說,“二哥,你是不是因為不想讓我參加所以才讓斂哥退出來?這麽做不好吧……斂哥說不定很期待這次比賽呢?”
“不是因為小曜。”莊懷瑜安撫他說,“斂哥腳傷複發,是他的原因。”
他說着擡起頭,面無表情遞給前面副駕駛上保镖一個眼神。
保镖輕輕颔首。
“真的嗎?”莊曜半信半疑,良久才撇了下嘴,“好吧。”
“嗯。”莊懷瑜說,“大哥今晚回來。”
“大哥要回來了?”莊曜驚喜地說,卻因為太激動咳了起來,“大哥是不是要帶大嫂回來了?”
……
晚自習快下課,校隊結束了訓練。
江予坐在球場邊等莊斂上來,面前的桌上放着校隊成員的手機。就在莊斂朝他走過來的時候,江予看見其中一個手機屏幕亮了起來。
是莊斂的手機。
江予瞥了眼,正打算收回來,突然一頓。
屏幕上是一串沒有保存的陌生號碼:你腳傷犯了,從校隊退出去。
命令的語氣,讓人很不爽。
江予剛皺眉,莊斂已經走到了他的面前,拿起手機,神色寡淡地看着手機裏新收到的短信,平靜地收起了手機,看着江予說,“走吧。”
“……”江予張了張嘴,“那個……”
“你看到了?”莊斂低聲說,片刻後不等江予回答,眼神沉冷,“不用管他。”
“習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