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電梯“叮”的一聲, 陳時越的助理匆匆忙忙走出電梯,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陳時越問他,“死了嗎?”
“沒死。”助理皺着眉說,“在ICU。”
他們找的司機臨時慫了, 不敢真的将莊斂撞到半死, 不過幸好他們早就在急診科安排了人,在莊斂被送來醫院之後, 他們的人就會将他送到ICU, 強行讓他陷入昏迷,制作出生命垂危的假象。
接下來, 他們只需要等莊曜少爺的身體調整到适合做心髒移植手術的狀态。
陳時越和他的助理說話聲音不高, 但沒頭沒尾,除了知道內情的莊景行, 沒有人能聽懂他們的對話。
莊景行眉心微隆, 沒有動作。
他有他的思量。
陳時越是陳家大少, 目前莊家在申城的根基不穩,他們也許需要陳家的援助, 更何況,陳家的兩個少爺都對小曜深深着迷,他們沒必要為了剛找回來, 性格不讨喜、招人厭惡的莊斂得罪陳家。
況且,小曜目前的情況實在很危急, 他們至今還沒有等到一顆适合移植的心髒。
莊景行已經做了決定,抽離了沉思,感覺有人拽了拽他的衣袖, 低頭一看,是莊懷月。
“大哥。”莊懷月壓低聲音, 即使因為擔憂最疼愛的弟弟的情況,面容也依舊嬌俏明豔。她示意莊景行低下頭,在他耳邊說悄悄話,“爸爸讓我們別管。”
莊景行是莊先生親自培養的繼承人,幾乎不用莊懷月解釋,他就聽懂了這句話的背後含義。
——活體取器官已經被明令禁止。
莊家如今風頭正盛,不能輕易留下把柄。他們要得到莊斂的心髒,但不能親自動手,如果是陳家……他們将會被迫失去一個至親,小曜醒過來後會失去最喜歡、最親近的雙胞胎哥哥,他們未來可以輕易拿捏陳家鋪路。
而這裏又是秦家名下的醫院,如果陳家成功了,秦家同樣會被埋下隐患。
只要掃除了陳、秦兩家的阻礙,聞家那個老不死的想要的繼承人也死了,說不定還能将小曜推上去,莊家未來的發展将勢不可擋。
這步棋,一石三鳥。
陳時越行事向來謹慎,放在平時可能還會投鼠忌器,但現在小曜情況危急,幾乎瀕死,陳時越顧不上冷靜。
如果沒有小曜,他們的計劃就不會成功,小曜是他們家的福星。
只是……小曜知道自己最信任的爸爸和大哥利用他後,恐怕要傷心了。莊景行蹙起眉,看向陳時越,陳時越發現了他的眼神,挑釁回視,片刻,兩人各懷鬼胎地別開了視線。
——
西城區,醫院。
江予拔了身上的東西就往病房外走,監護儀響起了“滴滴”刺耳的報警聲。
“卧槽!鐵汁你去哪兒?”戴子明反應過來之後攔住了江予,“你身體不是不舒服嗎?快躺回去!”
“莊斂要死了。”江予緊緊皺着眉說。
戴子明還沒看到莊斂出車禍的消息,聽到江予這句話心裏突了一下,心說:周紹下手這麽沒有分寸,都要把人打死了?
但很快,他就意識到江予和他想到的不是同一件事,從江予手中拿過手機,粗略地掃完了群裏的聊天記錄,低低罵了句“操”。
車禍的時間太巧了,剛好是在周紹找他報複之後。
——他和秦晟都只是想幫小魚出口氣,沒真的想讓莊斂死。戴子明倒吸了口冷氣,他第一次遇到這種事,有點慌。
如果是他們間接害死了莊斂,別說小魚會不會原諒他了,戴子明這輩子都不可能逃脫“可能間接害死莊斂”的心理。
江予現在還不知道莊斂的情況,被戴子明攔下來之後,有些着急,撥下戴子明的手,說,“你先放開我。”
“……申城醫療水平很高,莊斂不一定會死。”戴子明後背發涼說,安撫着江予,“小魚你先別着急,你是不是想去找莊斂?這樣,我和秦哥先去幫你看看。你好好待在這裏歇一歇,心髒不舒服不是小事,你再留下來觀察觀察。”
戴子明不知道前段時間莊斂被抓去和莊曜做了心髒匹配的事,江予繃緊蒼白的唇角,沒将這件事告訴他。病房內有監控,如果将這個秘密說出來,不僅會害死他自己,還有可能會害死戴子明。
江予不想留在醫院等消息,所以拒絕了戴子明的提議。
戴子明拿他沒辦法,只能和他一塊兒出門。他們剛走到病房門口,門就被人從外面推開了,秦晟站在門口,面色有些難看,但他什麽也沒說,側過身讓他們出來。
周揚将車開到醫院門口接他們。
直到上車後,秦晟才面沉似水地開口,“秦家的醫院出事了。”
戴子明原本以為他要說莊斂的事,結果冷不丁聽到這麽一句話,愣了愣,說,“那我們先送小魚回家?”
“你也回去。”秦晟揉了揉眉心,“晚上我回一趟我爸那兒。”
莊斂被聞老先生選定成繼承人的事是他讓人透露給的傅青禾。聞老先生認定了莊斂,那就不會輕易換人,秦晟當時透露出去只是想讓這些人給莊斂添個堵,讓他成為聞家繼承人的路不會這麽順利。
但他顯然低估了這些人的瘋魔程度。
秦晟緊緊皺着眉,直覺這件事沒有這麽簡單。
江予沒有拒絕秦晟的提議,他偏頭看着窗外飛速掠過的夜景,扣緊手指,走着神想:莊斂當時讓那個混混對他那樣說,是不是早就預料到他自己會死了?他當時在想什麽?就只是想追他嗎?
如果當時他再聽莊斂說說話,他是不是就不會……江予目光低垂,安靜無聲地盯着自己的指尖。
沒有如果。江予認真地想,再來一次,他還是會挂了那個視頻,莊斂對他的傷害不是這麽容易就可以消弭的。
……但他也不想莊斂就這麽死了。
江予在小別墅前下了車,穿過小花圃往門口走,豎着耳尖聽着身後的動靜,聽見車漸漸駛離的動靜,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轉身,确定秦晟和戴子明已經離開,才小跑着出了小花圃,往小區門口趕。
秦晟現在也只是個高中生,江予可以求他在同齡人之間順手幫幾下莊斂,但這次顯然被牽扯進來的不是十來歲的高中生,秦晟鬥不過他們。
現在還能救莊斂的只有……
江予跑得呼吸有點急促,腦中驀地閃過一張儒雅斯文老先生的臉。
聞老先生。
——莊斂曾經告訴過他,聞老先生想要的繼承人是他。
可是如果莊斂瀕死,聞老先生會救他嗎?聞老先生原本就和莊家人不對付,莊斂說到底,身上留着的還是莊家人的血。
出租車在小區門口轉悠,試圖拉個客走,江予一出去就有幾輛出租車停在他面前,他随便上了一輛,上車之後才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聞老先生的地址。
出租車也是這片地區的老油條了,從後視鏡掃一眼他身上的校服就知道他是崇英高中的學生,問他,“去哪兒啊小同學?回學校嗎?”
“不……”江予說,突然想起莊斂曾經告訴他他在紫金會所下面的酒吧打|黑拳,而那個地下擂臺背後的人是聞老先生,立即告訴司機,“去紫金會所,快。”
不能再等了。
萬一聞老先生不打算救莊斂,莊斂的心髒就要被拿走了。
幸好這個點還沒到晚高峰,四十分鐘後,江予從出租車上跳下來,仔細尋找莊斂說過的那家酒吧後門,最後終于在經過一個垃圾桶時看見了藏得很嚴實的酒吧後門。
江予緊繃的心弦才放松,就又懸了起來。
他看見酒吧後面稀稀拉拉守着幾個人,都夾着一根煙吞雲吐霧。他們神情和姿态都很放松,但眼睛卻隐晦地觀察着周圍。
他們在守衛。
江予第一次來這種地方,和這裏格格不入,有些忐忑地頓了頓,鼓起勇氣就要往裏面走,卻被人叫住了。
“哎你先站住。”離他最近的那個人打量了他一眼,突然露了個不太正經的笑,“長得這麽嫩,還是高中生?”
“……”江予有點被吓到了,不動聲色往後退了一步,警惕地睜圓了眼睛瞪着他。
“小朋友,這可不是玩的地方。”那個人見他這模樣感覺有點好笑,沒逗他了,說,“好奇的話讓你家長帶你去前面買票,快走。”
江予醞釀了兩秒,說,“我找人。”
那人小眼睛觑着他,沒吭聲。
“我找聞老先生。”江予說完頓了頓,補充說,“……還有莊斂。”
如果這個人是地下擂臺的人,他就不可能不知道這兩個人。
“……你等着。”果然,那人聽到這兩個名字後,就收起了臉上吊兒郎當的表情,認認真真地看了會他的臉,和另一個人耳語了幾句什麽,兩人最後一道看了他一眼,随即,前者推開酒吧後門進去了。
他進去之後徑直走向看臺最後方,在一個滿頭銀發、溫文爾雅的老先生身旁躬下了身。老先生微微偏過頭,露出了臉,赫然就是聞老先生。
江予看見那個人這一系列動作就知道自己找對了地方,但他本來以為只能在這裏等和聞老先生聯絡,沒想到那個人再出來,就是直接跟着聞老先生出來的。
“!”
江予沒想到聞老先生會在這裏,猝不及防見到他有些緊張。
聞老先生依舊是溫和含笑的模樣,扶着銀白手杖走近,歲月沉澱過後的眼睛溫柔地注視着江予,慈和地說,“又見面了,孩子。”
“您記得我?”江予下意識說,然後想起正事,“那您知道莊斂——”
聞老先生雙眼含笑看着他,江予話音就漸漸弱了下去,最後徹底消失,他很快明白過來,手指摸了下軟腮,輕聲說,“您知道啊。”
在見到聞老先生前,江予可能還會再追問一句他會不會救莊斂,但在見到聞老先生之後,他就知道了答案:聞老先生不會不管莊斂。
“他是個可憐孩子。”聞老先生突然說,卻沒有看着江予。
江予抿了下唇,沒接話,片刻後猶豫着問,“您知道,莊斂會出車禍嗎?”
聞老先生微微笑了下,沒有回答,與江予錯身走了。
江予正猶豫着要不要跟上去時,聞老先生轉過身,溫和地問他,“要陪我走走嗎,孩子?”
于是江予快走了幾步,沉默地跟了上去,故意落了半步,沒和聞老先生并行,就在他以為聞老先生不會回答他的問題時,他聽見聞老先生反問他,“你想聽到什麽答案呢,小魚?”
聞老先生會知道他的名字和昵稱并不奇怪,江予斂着濃卷的眼睫,沒有說話。
“那個孩子不太會愛人。”聞老先生自顧自地說,“我聽說,你們認識是因為你給他送了把傘是嗎?”
江予動了動嘴唇,還是沒說話,只是悶悶地“嗯”了一聲。
“他傷害了你,所以你不喜歡他是對的。”聞老先生繼續說,“就算後悔那天給他送了傘,你也沒錯。”
“我沒有後悔。”江予突然說,“我從來沒後悔那天晚上給他送了傘。”
他說着頓了一下,才繼續說,“所以,我也不會原諒他。”
聞老先生停下來,微微偏過頭看着他。
“他車禍前給我打了個視頻,我沒有接,所以有點愧疚,想來找您救救他。”江予說,“我不喜歡他,甚至有點讨厭他,但是我也不想讓他死。而且我知道他為什麽會死,所以如果我選擇袖手旁觀,我就會背負這個罪惡感一輩子,那樣活着太累了。”
“對不起,聞老先生,我有點自私。”他擡起眼皮,看着聞老先生認真地說,“而且不是說他故意傷害自己就可以抹去他對我的那些傷害。”
一滴眼淚緩緩從江予的眼睛裏湧出來蜿蜒而下,他執拗地沒有擦去,說,“所以請您告訴他,他應該好好愛自己,珍重自己,而不是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莊斂很瘋,他什麽都做得出來。
江予已經被騙過一次,所以不敢再輕易相信他,就連這次車禍,他都不敢去細想到底是莊家人幹的,還是他的自導自演。
“我就不去見他了。”他對聞老先生說,“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