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即将周末, 周五最後一節課快下課,教室內窸窸窣窣地響起提前收拾東西的動靜,講臺上的女老師不太高興地用黑板擦拍了拍講臺,“幹什麽?還沒下課呢……”
她還沒說完, 教室後面有人故意掐着嗓子說, “拖堂警告!”
話音剛落,就有人沒忍住笑出了聲, 講臺上的老師往聲音傳出來的地方瞪了眼, 也沒忍住笑了,索性擺了擺手, “趕緊收, 不準說話,不準漏帶作業, 下周一要是有人沒交作業, 當心我找你們麻煩。”
她話一說完, 教室內偷偷摸摸的動靜就變成了明目張膽的動作,老師讓人把教室的前後門都關上了。
江予沒收拾, 正埋頭在草稿紙上演算一道題,他身邊的戴子明和秦晟也沒收拾,各自幹着各自的事, 他們前面一排其中一個男生突然轉過頭看了他們一會,才壓着嗓音問, “你們周末不回去嗎?”
江予将演算出來的最終答案填在空白處才擡頭看他,在記憶裏搜尋了下這個人叫什麽,很輕地“嗯”了一下, 頓了頓,又補充說, “不回去。”
江予從到了這裏之後一直是自閉的狀态,蔫巴巴的,不太願意和別人交流,現在還認識不到幾個人,但這個男生是他到了這裏之後第一個找他說話的人,他做過自我介紹,江予有點印象。
他們仨說話口音不像燕市人,江予剛到那天還那麽輕松說起捐樓的事,葉楠心裏有了點底,沒再問,說,“這樣,我家剛好在附近,而且我們剛好約了周末去爬靈山,你們要不要一起?”
戴子明來了點興趣,“還有誰?”
他一說話,葉楠表情就輕松了一點。
戴子明不像秦晟那麽難以接近,也不像江予那樣自閉,他在哪兒都混得開,和周圍一圈同學打得火熱,葉楠說了幾個名字,他心裏就有了數,有些心動,怼了怼江予,“小魚去嗎?”
江予不太想去,把問題抛出去,說,“……秦哥呢?”
戴子明看向秦晟,在江予看不見的地方使眼色。秦晟剛才沒聽見他們在讨論什麽,見戴子明對着他擠眉弄眼,皺了下眉,說,“去。”
“小魚?”戴子明炯炯有神地看着江予。
江予有些為難,他一周以來心情都不是很好,什麽都不想做,連學習都不太能提起興致,他欲言又止地張了張嘴,小聲說,“我不想去。”
“對不起。”
戴子明和秦晟對視了一眼,還想再勸勸,見秦晟對他搖了下頭,放棄了,攬住了江予的肩,對着葉楠說,“那算了,我們不去了。”
“好吧。”葉楠聳了下肩,轉回去了。
江予彎着脖頸,無精打采地說,“你們想去玩不用管我。”
戴子明捉着他,把他當成小貓崽狂揉,“說啥呢,那我和秦哥還是人嗎?對吧秦哥?”
“嗯。”秦晟應了聲,側頭看着江予,江予不經意間對上了他的眼神,兩秒後就匆忙收回了視線。
秦晟煩躁地捏了下耳朵,不耐煩地“啧”了一聲。
江予聽他啧聲聽得心驚膽戰,趕緊撫順被戴子明揉亂的頭發,揀起筆提心吊膽地寫題。
他狀态比起以前來說猶如山體滑坡,秦晟不可能看不出來,一直沒問他原因,估計在等他主動坦白,但他一直磨磨蹭蹭不說,江予有種秦晟耐心即将告罄的預感。
江予的預感沒有錯,這節課下課,他就被秦晟和戴子明堵在了座位上。
“……”江予想站起身,屁股還沒擡起來,肩膀被一左一右按住,一下按在了椅子上,有些心虛說,“幹什麽啊哥哥們?”
秦晟臉上沒什麽表情,只看他一眼,江予就默默轉過頭,看向戴子明,結果戴子明也兇神惡煞地板着臉,都不說話。
估計早就商量好了要堵他。江予越來越心虛,垂着眼盯着指尖,努力思索怎麽才能躲過去。
班上周末不回家的不止他們三個,但三中要求不回家的學生按課表上晚自習,其他不回家的同學都抓緊時間去食堂吃飯。
直到教室只剩下他們三個人,戴子明才開口說,“你知道你以前如果被我們不分青紅皂白攔下來會是什麽反應嗎,小魚?”
江予裝傻說,“什麽反應?”
“‘幹什麽!我惹你們了?’,” 戴子明學着他以前龇嘴角,眼神如刀,說,“特別兇狠瞪秦哥,然後‘啪’踹鐵汁一腳。你不記得了嗎?鐵汁?這才是你正常的反應。”
戴子明一針見血地說,“你知道你只有特別心虛的時候才會叫我們‘哥哥們’嗎?”
江予無意識舔了舔唇。
正打算開口狡辯,就聽見了秦晟說,“說吧。”
“這兩天說話這麽有氣無力,放假不回家,也和莊斂有關系?”秦晟平靜地捏着江予的下巴晃了晃,問,“發生什麽了?”
他們放假不回家,是因為他們的家在申城,距離太遠不想回去,但江予的姥爺就在燕市,他不回家就明顯有問題了,所以秦晟一開口,江予就感覺一直懸在頭頂的刀落下來了。
“……不要問了,秦哥。”江予眨了眨開始發熱的眼睛,眨掉眼睛裏的水霧,拂開秦晟捏着他下巴的手,深吸了口氣,“我就是心裏煩,怕他們擔心,所以不想回家而已。”
秦晟來回打量他的臉,突然擡起手按了按他的眼角,淡淡地說,“難過得都快哭了,還只是心煩?”
江予躲了下。
戴子明變戲法似地從桌肚裏掏出一把用紅鈔票疊好的五角星,嘩啦啦全堆在江予面前,少說上千,土地主似地說,“包半小時陪聊,夠了吧?”
江予直愣愣地看着這堆紅色的五角星,突然一頭創在他肩上,悶悶地說,“可以拒絕嗎?”
“不可以。”戴金主無情拒絕,并且對着包養對象指指點點,“我點陪玩也才兩百一小時,半個小時給你兩千,還不知足?”
“我真的不想聊。”江予難受地說,眼淚在秦晟和戴子明看不見的地方溢了出來,他偷偷在戴子明肩上蹭掉,商量說,“不聊好不好?”
已經十一月,燕市不像幾年不下雪的申城,這段時間降溫降得厲害,未來幾天的天氣預報已經有了下雪的小圖标。
戴子明穿得厚,沒有感覺出江予在哭,但聽得出他說話已經帶了鼻音,就有些心軟了,“真不想說?”
江予點頭。
“行吧,鐵汁,我們已經不是好鐵鐵了。”戴子明噓長嘆短。
江予直起身,轉頭看向秦晟,唇瓣嗫嚅,可憐巴巴地叫,“秦哥。”
秦晟“嗯”了一聲,說,“莊景行被帶走調查了。”
江予怔愣了瞬,不明白秦晟為什麽忽然提起這件事,他們有意無意回避了這個話題快半個月了。
但話題确實被轉移開了。
江予也不想話題轉回來,于是順着問,“為什麽?”
“有人舉報他名下的公司偷稅漏稅。”秦晟說。
莊景行上了大學後為了證明自己的能力創業成立了一家公司,已經上了市,後來接手家裏的公司後,他名下的這家公司也沒并到莊家名下,他是這家公司的法人,出事後很快就被帶走,但這次被莊家捂了下來。
“光耀游戲也要出一款射擊類的游戲。”戴子明說,“有莊家的扶持,光耀這兩年有點行業龍頭的意思,到時候會壓咱們一頭。”
“咱們投的那款游戲也是射擊類,前兩天他們還讓秦哥試玩,秦哥這兩天很上心,熬大夜都在玩這個。”
戴子明說,“咱們仨搞的那個小馬場就只是為了滿足自己的玩樂欲才搞出來的,小打小鬧,但這款游戲好好宣發可以火一把,但我們和光耀那款游戲是競品,光耀不會允許我們火起來。”
江予“哦”了一下,聽明白了。
秦晟拍了他額頭一下,“忘了自己還投了游戲?”
“……”江予捂着額頭心說還真忘了,他這段時間壓根沒心思去想這個。
反正有秦哥在。
秦晟不會讓他的錢打水漂。
江予問,“誰舉報的?”
戴子明的表情一下就變得微妙,摻雜着幾分幸災樂禍,忍不住樂出聲,“你問秦哥。”
江予看向秦晟,“誰啊?”
秦晟說,“是莊曜。”
江予:“?”
“他不是在住院嗎?”江予想了想說,“他……能出院了?”
莊曜為什麽要舉報莊景行的公司?江予茫然地想,他記得在原文中的莊景行這個大哥很疼愛莊曜,甚至到了為了将莊斂的高考成績換給莊曜,能威逼利誘妻子去找在教育局任職的岳父幫忙的地步。
這段當時特別讓他震撼,所以直到現在都還記得。
他記錯了嗎?
“莊曜讓他的保镖動的手,他的保镖已經被聞家收買。”秦晟說着微不可查地停頓了半秒,“他會舉報莊景行,背後有聞家在做推手。”
至于是聞家的誰,他們都心知肚明,從一開始,聞仲璟的态度就表明不會插手這件事,偏偏動手的那個人還是受害者,在這件事中完美隐身。
即便是在大家族成長起來的秦晟,玩心眼子也不一定玩得過那個人,更枉論江予。
江予幹巴巴地“哦”了一下,敏銳察覺話題漸漸偏向莊斂,又低下了頭,心神不寧地看着沒寫完的習題。
秦晟沒有繼續說下去。
從莊景行被帶走後,莊家徹底開始亂了。
原本還處于觀望态度,和莊家有合作的幾家如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敏銳地察覺出什麽,紛紛開始毀約。
和莊曜交好的少爺們從一開始就被迫斷了和莊曜的聯系,察覺到家長們的意圖後想給莊曜求情,被火速打包送到了國外,沒收了護照,既無法回國,也無法聯系到父母。
莊家人焦頭爛額,但每次去見莊曜時,又裝出歲月靜好的模樣,莊曜的病房是唯一沒有被波及的地方,是莊家唯一的淨土。
莊夫人化着妝,厚厚的粉底壓不住憔悴,她疼惜地親了下幼子的額頭,說,“今天感覺怎麽樣,寶貝胸口疼嗎?”
莊曜乖巧地搖了搖頭,這段時間病痛的折磨讓他瘦得有些脫相,本就大的眼睛這會大得有些吓人,“不疼。”
莊夫人摸摸他蒼白溫涼的臉,知道他為了不讓他們擔心在強撐,“寶貝。”
“媽媽。”莊曜小聲說,“哥哥和姐姐們去哪兒了?他們都沒來看過我。”
莊夫人頓了頓,将他已經有些長長的頭發別到耳後,說,“他們在上學。”
“那大哥呢?”莊曜越說越小聲,“大哥也好幾天沒來看我了……他是不是覺得我拖累你們了?”
“小曜!”莊夫人原本就為長子憂心,此時聽見莊曜這麽說,條件反射皺起眉,語氣不免有些嚴厲,說完見莊曜表情瑟縮,又心軟下來,說,“你大哥那麽喜歡你,怎麽可能覺得你拖累了我們?”
莊曜攥着被子,手心的汗濡濕了被面,他盯着莊夫人,眼角閃着淚光,說,“真的嗎?可是那天我聽大哥問我的保镖,我是不是想故意傷害自己才去打籃球……我的保镖沒給他答案,他就想打斷他的腿,媽媽,我不懂大哥為什麽要這麽想我。”
他像個被哥哥欺負之後向母親告狀的小孩,“媽媽,我之前是不是快死了?我不想死。”
莊夫人聽得心疼,又對長子的行為感覺生氣,她又氣又心疼地擦掉幼子的眼淚,說,“不準說這個字,我們小曜肯定會健健康康長大,長命百歲……你大哥是忙暈頭了!誰平白無故喜歡遭罪?他還敢、還敢……我看他活該!”
她的幾個孩子感情濃厚,莊夫人擔心會刺激到莊曜心髒,到底還是沒将偷稅漏稅幾個字說出口。
——
竊聽器将他們的交談傳到了莊斂耳中。
此時,他面容冷郁地坐在簡青的心理診所,森冷的眼神落在對面簡青的臉上。
這是簡青被迫答應治療莊斂的第七天,他給莊斂定了一套治療方案。
簡青從業這麽久,遇到了很多不配合的病人,所以他在看見莊斂接受他的治療時還戴着耳機的行為略顯從容,在莊斂的示意下,繼續往下說,“……如果你是那個人,被跟蹤,猥|亵,綁架,你的心理是?”
莊斂似乎終于來了點興趣,漆黑的眼眸中醞釀着暗芒,興奮到喉結顫栗,低聲說,“他好愛我。”
“簡醫生,他會強||奸我嗎?”
他說,“好期待。”
簡青:“……”
雖然早就意料到了,但他還是想說,這個姓莊的是真變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