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2016年6月8日以後的生活(3)
當失業後,藍優放棄了工作的打算,繼續尋找關于新生活的向往。每天清晨,他刷牙時看着鏡子裏的臉,只覺得物是人非。
好像你永遠都不知道,人生會因為多少小事而導致你被擊垮。命運随手一個小小的風暴,你就失去了生活下去的動力。
這個世界上,有命運這回事嗎?
歲月如刀,溫柔如刀,多少回憶的鋒利我這個傻子偏偏非要握在手中,到頭來雙手鮮血淋漓,好不凄慘。
每天依舊是刷牙洗臉,吃飯,睡覺,走路···只是似乎一切都失去了原本的味道。吃什麽都寡淡無味,做什麽也了無生趣,人生,難道就要這樣在繼續幾十年嗎?等到回首往事,一個人坐在搖椅上狠狠抽自己的嘴巴,這樣還不夠嗎?
在一切最濃烈的那一刻,藍優非常想陪着傅霖一起死,他不知道是什麽撐着自己走過來,可是如今一看,只是自己還想活着罷了。
人說言語重,到頭來也是頭重腳輕,跪下給命運唱一曲征服便再無年少輕狂,多少愛恨,多少夢想被我們親手埋葬。
而在被人問起,自己依舊一臉不甘心與欷籲,只會大喝“滿上!”多麽無力的人生,被随手一撥弄就破碎的不成樣子。這樣的自己,要怎麽活下去,是茍延殘喘做一輩子行屍走肉,還是幹脆利索留下一個不孝子的罪名,看得開都是嘴上說說,到頭來還是舍不得這三千繁華俗世,寧可卑微如塵埃地活,也不要義正言辭地死。還要口口聲聲勸告自我“我這不是懦弱,我真的不是···”
連自己都無法面對的自我,要怎麽活着才好?
好像随波逐流,好像任由生命就這樣過去,好像一眨眼,一切退回到最初的模樣。
當愛和恨都不再分明,藍優不知道自己對于父母,到底是感激還是厭惡。當世間一切都因為你的離去而黯然失色,叫我如何再去面對這蒼白人間萬千碎片拼湊出來的美景。
嘴上說着放不開,心裏卻什麽也不願意做。心裏說着一切都會過去,自己卻在這一道坎上再也爬不起來。
一切都是虛無,一切都是虛僞,藍雨好像,好像好像撕碎那些人的假面,讓他們和自己一起在地獄裏醜惡下去。
這世間從來沒有所謂好人,每個人到頭來,誰是幹幹淨淨
倒不如死了幹淨。
倒不如死了安靜。
再也沒有俗世間的紛紛擾擾,再不會有對我指指點點,再也不用面對那麽多失望的眼睛,悲哀的目光。
藍優是個好孩子,他舍不得抛下父母一走了之,他也是個好的戀人,他喜歡傅霖,放不下他,卻不能陪着他離去。
兩種情緒反複作祟,藍優在死亡和生存中茍延殘喘,剛剛恢複的身體又迅速消瘦下去。
這是2016年七月初,十八歲的藍優在失去戀人後也失去了自己生活得勇氣。
他是個男孩,不能用眼淚表達自己的憤怒,但是他可以用另外一種方式來解決情緒的無處安放。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藍優不知道自己這樣做,父母會不會心疼,但是當自己心中酸楚已然吞噬靈魂,也就只能用身體上的痛苦來緩解這種情緒。
每個夜晚,藍優在自己身上用小刀劃出來一道又一道的傷痕。傷痕不算深,太嚴重會被父母知道,他無心報複任何人,只是如果自己不這樣做,就活不下去了而已。
有人說,一個對象而已,多大點事。
可是,你們試過把所有夢想和心思都送給一個人,你的未來只有他,你的心裏只有他的時候,他被命運生生奪走嗎?
你看着他的身體漸漸失去溫度,你試圖用自己的體溫感染他,卻被醫生請了出去。
愛你的人以你為羞恥,你愛的要麽離去,要麽只會用失望之極的眼神盯着你。
溫馨的家變成了冰窖,熱愛的校園變成了牢獄,曾經為之奮鬥的一切都成為了束縛自己的工具,整個人悲哀得幾乎要垮掉,卻還是要撐起兩個人的承諾。
藍優咬着牙想要堅持,身體卻已經搖搖欲墜,這時候的他已如斷崖旁一棵枯草,随便一點風吹草動,都會讓他為之喪命。
打從這天起,藍優便不再吃飯,他覺得做什麽都沒有任何感覺,只有當刀子劃在自己身體上的時候,才有一絲快感,才會覺得,自己心裏沒有那麽痛苦。
多少人在孤苦無依的時候,在黑夜裏咬着牙哭着卻不發出一絲聲音,鋒利的牙齒從胳膊上不斷地撕扯着皮肉,鮮血從唇間滑落,帶着淡淡的鐵鏽味。
他的意識越來越模糊,有時候一睡覺一天就過去了,倒了晚上,喝口水,繼續揮動着刀子。
從手臂到胳膊,從小腿到大腿,直到全身都是傷痕累累,藍優看着鏡子裏只有臉和手是完好的自己,冷冷地笑了。
他穿着長袖襯衫,扣子扣到上面一顆,面色慘白得幾乎不像人,嘴唇已經失去了顏色,長期不吃飯讓他體力不支。
他就那樣晃晃蕩蕩地走着,走到了海城市的天橋上。這是他們表白的地方,是傅霖出事的地方,是自己重生和毀滅的地方。
他坐在那裏,從口袋裏拿出銀色口琴,一遍遍吹着那首熟悉的曲子。
直到體力不支得暈過去。
沒有人搭理他,沒有人看他,直到他發覺左邊肩膀很痛,一看竟然已經化膿。
黃色的粘稠液體幾乎要滲透厚厚的襯衫,還好他穿的是黑色,也不散顯眼。
回去以後,他去了一趟診所,強迫那人給自己上了藥,然後離開。
其實誰都知道,上藥只是一時的,他的胳膊不處理好,可能就廢了。
可是他并不在意,他還有一些事情要做,只要自己還能走還能跑就好,至于別的,管他呢?
誰不是一條命呢。
這三天,藍優在三個不同的地點吹口琴。
他站在人來人往的海城市天橋上吹口琴。
他坐在熱鬧繁華的海寧街頭吹口琴。
他在夜晚躺在河畔草坪上看着星星吹口琴。
這世間越來越模糊,很多次好像聽到有人和自己說話,藍優卻置若罔聞。
從來沒有這樣輕松,再也沒有什麽可以傷害自己,再也沒有什麽可以威脅自己。
當一個人放棄了所有,他便成了真正的佛。
沒有人能夠打敗一個一無所有的人,因為他再也不怕失去什麽。
曾經的榮耀和驕傲都随着那人的離去面目全非,從此以後,天地之間只留下這麽一具傷痕累累的活屍體,在等待着命運恩惠帶來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