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母女同命
桑雨柔生的極美。
沈素英前世嫁進侯府,往來的都是高門顯宦,見多了形形色色的美人。地位低賤者有,高貴者也有,環肥燕瘦、氣質迥異的美人,就是她生活的圈子啊。
可就算是把眼界開的那麽廣,桑雨柔仍是其中佼佼者。她的氣質,恍若天山雪蓮,皎潔無暇,笑容更是如春風花雨,見之忘俗。
什麽?這麽個大美人,居然被才生産半年、身材都沒恢複的鄭姨娘打敗了?搞笑吧!鄭姨娘就算沒生過兩個孩子,正處在十八九歲的顏值巅峰,也不及桑雨柔十分之一。
看着這麽美麗的母親,沈素英想要暗示,都不知從什麽地方暗示起。
桑雨柔除了氣質,容顏也是一等一,毫無瑕疵。她的眼,若夜空寒星,熠熠生輝。她的眉,如新月彎彎,她的唇如丹蔻塗朱,無論正看側看,哪怕就是看個剪影,都是美的不得了。
尤其是肌膚,可真是白皙如牛乳——這種白,不是中原女子能見到的白,而是白得駭人,仿佛自出生後就沒曬過太陽。
不不,就算一輩子沒曬過太陽,又有幾人能得天獨厚,擁有這般白瓷般細膩無暇的皮膚?
除非……天生的血統。
比如說,桑雨柔,是色目人。
縱然沒有湛藍的眼珠,或紅色或金色的頭發,可那立體的五官,可深邃的眉眼,依舊是掩蓋不了的血統象征。
沈素英從來不知,自己的生母是異族。
她的長相,已經是普通的漢人長相了。呃,這個“普通”,不是說她生的不美,而是五官模子,完全沒有異族的特征。放在漢人女子中,絕對區分不出來。
也是,外祖父是漢人,算起來,她只有八分之一的色目人血脈?
可,這八分之一的血脈,也是有的!
沈素英生在大周,長在大周,色目人有多少種族,一概不知。知曉的只有兩件事:一是神威将軍虞青大破青塘鎮,俘虜了上萬色目人。青壯死的死,殘的殘,而女眷……大半成為各家宴會上穿着清涼、賣弄風騷的舞姬了。
讓沈素英接受那些和玩物沒什麽區別的舞姬,與她是同族?說不定還能扯上親戚關系?估計她甘願被金玉寧的爹娘逼死!
還有一件事,就是虞青在還不是神威将軍時,駐守的羅嶺被色目人攻破,一個漢人鎮子,數千人被當成“兩腳羊”——吃了!這件事傳到京城,許多閨閣密友整整三個月不想吃肉了。
食人的異族……堕落而下賤的異族女……
局限于身份,沈素英就知道這些。可想而知,這七天來,她是怎樣的風中淩亂。
出身決定立場,她前世二十多年都以為自己是純正的漢人,站在漢人立場藐視異族,如今徹底被颠覆了。
混亂的同時,沈素英也得面對一個事實:母親過世時,她已經八歲了,她不是沒記事的嬰孩!
不知生母的異族身份,連生母的容貌都忘記了?
簡直不可原諒!
這當中到底發生了什麽,怎麽越想越不明白?越想越糊塗呢?區區七天,顯然是不夠她理清思緒的。
到底記憶中幾句閑言碎語,好像解禁了般冒出來。
“三夫人啊,樣樣都好,就是心胸不夠寬廣。三爺納個妾怎麽了,好歹是七品官,又不是寵妾滅妻。至于把自己給氣病了嗎?”
“就是,鄭姨娘還生了兒子。連個名分也不給!她也好意思。鄭姨娘再怎麽,也是給沈家傳宗接代的人。她呢,嫁到沈家七年了,就生了一個丫頭片子,一個賠錢貨!”
毫無疑問,這賠錢貨,就是她沈素英呢。
什麽時候、什麽地點,聽到這些對話的,一概記不清了。但“賠錢貨”三個字,深深印在沈素英心底。
當她懂事後,不停的嚴格要求自己,甚至可以說,後來她答應毀約嫁到金家去,未嘗不是為了人們證明,她不是賠錢貨,她可以為沈家做出貢獻。
記憶淡淡的散去,沈绛英的眉宇間一片清明。
對未來的路怎麽走,她還有點迷惑。能肯定的,當然不會重複前世了!不管母親到底什麽身份,她受夠了沒有母親的日子,一定要好好保護她。
正當她思考如何化解鄭姨娘的攻勢,誰料到主攻手沈繼飛犯了男人的通病——
回來前,憤憤不平,想的是都是桑雨柔怎麽怎麽不合心意,這面對面看到了,立刻變卦了。生産半年、身材走形的鄭芙,能和氣質出衆、容顏嬌豔的桑雨柔比嗎?
怎麽比啊?
“夫人辛苦了,勞累你照顧爹娘……還有素素啊,這麽大了,走時她才落草,一轉眼這些年。幸虧有你在,不然為夫在外面牽腸挂肚的。”
一番話說得是深情款款。
至于鄭姨娘母子,輕飄飄一句,“內務無人打點,外人不可靠。”所以收了青梅竹馬的表妹做了房裏人。
桑雨柔不可置否,面上帶着盈盈笑意,仿佛只是歡喜丈夫的歸來。
至于鄭姨娘要給她敬茶,她淡淡一句,“芙妹妹經歷坎坷,我以前就很同情。加之她給沈家開枝散葉了,立下功勞。不如這樣,選個黃道吉日,坐轎在城裏轉兩圈,敲敲打打的,風光擡進門。不然只給我敬個茶,豈不慢待了她?”
沈繼飛進門時的氣勢,全都松懈下來了,滿口都是“夫人做主就好。”
夫妻兩人親熱談話,鄭姨娘簡直被擠出去,連發言的機會都沒有。
至于跟沈素英鬥了半輩子,處處給她添堵的楊琳姐姐,這會兒在哪裏呢?怎麽看不到?
哦,人躲小拐角去了,只是偶爾投來的目光,躲躲閃閃的,帶着一絲嫉妒。
預想中的風波化為無形,母親沒有大吵大鬧,吵的上下不得安寧,而是平靜的接受了鄭姨娘母子存在。再看父親沈繼飛的态度,明顯對母親情意綿綿啊。
沈素英顧不得安心,而是想起記憶中的閑言碎語,怎麽一句也對不上?
不是說,母親心胸狹窄,容不下鄭姨娘母子嗎?
不是說,母親不得父親歡心,郁郁寡歡,才生病的嗎?
怎麽回事?
沈素英越想越害怕。
一個人在某地生活過,肯定會留下痕跡。可這麽清麗無暇、絕美脫俗的母親,她的親生女兒都不記得她長什麽樣子了。她過去的身份也被抹的一幹二淨。
對了,母親今年二十五歲,和沈素英當年被夫家逼死的年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