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誓言明真心
沈素英精于樂理,擅長琴瑟,可惜諸樣樂器凡是吹奏的,一概不會。因為身子弱,而吹奏需要精準的控制氣息。如果她吹笛子,要不了一會兒,就上氣不接下氣了。
這輩子呢,好在身體還沒從根子上壞了。沈素英當然想嘗試一下,前世不得不放棄的。
笛子聲音清脆歡快,流暢的吹奏一曲,心情都松快兩分。
奈何……
人小,氣息弱,沈素英斷斷續續的吹,一直沒找到節奏感。她自己開心了,可聽的人難過了!
“喂,小丫頭,你是哪個院子的,跑到墨硯池來吹笛子?你不會吹,就不要吹了!吹的難聽死了!”
沈玉和、沈玉成走近了,才發現不是什麽小丫頭,而是三房的沈素英,也是如今沈家唯一的女孩——他們的堂妹。
如果這是平時,見個禮,問個好,就過去了。雖然是兄妹,雙方的親爹不是一個娘生的,貌合神離,能好到哪裏去?維持親戚關系而已。
現在,桑雨柔的話被人添油加醋,傳到兩兄弟的耳朵裏,就變得格外難聽。
“呦,我道是誰,原來是房主六妹妹啊!你和你娘不愧是商人家出來的,真是鑽到錢眼裏去了。三叔想要個兒子,怕算計嫁妝應攔着不許。一家人和和氣氣住着,沒招沒惹的,你們娘倆還要趕人走,合着不幫你娘倆說話,就是得罪啦?心眼還沒針眼大!”
“五弟,你少說兩句!”
“哼,我就是看不慣她們這種做派!本來一家人和和美美的,現下……就像多了一粒老鼠屎!”
那毫不掩飾的厭惡目光……
想到前世沈家這幾個兄弟,對楊琳和她之間的矛盾袖手不管,恨不能躲到一旁看笑話的态度,沈素英冷笑一聲,也無需克制自己的情緒,放下笛子,然後朝沈玉成“呸”了一聲!
“一只狗汪汪亂叫,你們還等我跟它回嘴不成?”
呸過之後,沈素英斥責身邊的丫鬟,“不會罵,還不會‘呸’嗎?”
春風、春月兩個有點呆,姑娘讓她們罵人,不拘哪一房的丫鬟,她們就沒有退縮的。
可對上正經的少爺……
“沈素英,你好大膽!”沈玉成的鼻子氣歪了,“你居然叫丫鬟罵我?”
沈素英不理他,“春風,你家親戚多些,那些七大姑、八大姨聊天,可曾說過,有惡客租了房子,硬生生托着不給房錢的?”
“呃,有的。”
“如何處置的?”
“不給錢,自然是打出去了!誰家有空閑的房,不是為了收租?哪能白給人住呢?”
“若是那人不僅不給租錢,反而對房主人破口大罵?”
“這個……”春風終于醒悟了,瞥了一眼沈玉成,“那簡直沒了天理了。天底下哪有欠債的當大爺,耀武揚威的?換做我家三姑婆,肯定要告上衙門,不讓他把錢吐出來,也要重重打頓板子出出氣!”
沈玉成氣的眼睛都瞪出來了,偏偏動了動嘴唇,說也說不出來,就只會罵,“果然是商戶出身……開口錢閉口錢……一身銅臭味……”
春風飛速的掌握了罵人技巧,“有些人讀聖賢書才高貴呢,可惜住在商戶的屋子裏,那豈不是應了一句俗語?‘端起碗吃肉,放下碗罵娘’。”
主仆兩人一唱一和,沈玉和脾氣算好的,也忍不住了,沉聲問,“六妹妹,你到底是何意?五弟言辭猛撞,唐突了你,也不至于讓你的丫鬟羞辱。”
“誰羞辱誰了?我好端端在這裏吹笛,礙着誰了麽?你們自來自去,不是五哥過來罵我,我好端端罵他做什麽?”
“誰說沒礙着我?這墨硯池離書房近,你吹笛子跟吊嗓子似地,吵不吵人!”
對付怒氣沖沖的沈玉成,沈素英只是斜瞟了他一眼,“墨硯池?我家的地兒。”
言下之意,她就是在屋頂上吹笛子,也輪不到沈玉成指手畫腳。
“你你你……”
可憐沈五郎年方九歲,也是第一回懂得了聖人書中“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的真谛。可不是麽,沈素英又是小人,又是女子,可不難纏至極?
“好了五弟,你和幾個小女子拌嘴,贏了又如何?”
沈玉和好容易拉走弟弟,就聽到一聲輕輕的哼。
這哼聲,充滿了不屑,又好像再說,“惡客~”
本來這沈家兩兄弟,一直接受父母的教育,都是說三嬸怎麽出身卑微——本來麽,身為胡女,能高貴到哪裏去?且桑家,就是有錢,家裏一個能提起來,叫人豎起大拇指的都沒有。反觀他們二房,母親賀氏是秀才之女呢。上數五代,也是官宦書香之後。簡而言之,就是比三房高貴一些。
現在,他們看不起的,反過來看不起他們!原因,就是幾個臭錢而已!
沈玉成年紀還是小,左思右想氣不過,回到書房翻了翻往年收的壓歲錢,氣勢洶洶的跑到墨硯池,把錢砸到沈素英面前。
“給你,房錢!我可不欠你什麽!”
沈素英都不用說話,給了春風一個眼神。春風連忙把裝錢的荷包撿起來,數了數,“姑娘,有二十兩銀子呢!”
“呵呵~”
還是那種充滿不屑的笑。
春風會意,朝五少爺沈玉成福了福,“親兄弟,明算賬。五少爺,您可知道外面房價?”
“什麽?”
看着沈玉成愕然的表情,春風了然了,快速的解釋道,“望城是小城市,不過借着江運的便利,這裏的房價,比省城不少呢。別說是咱們腳下這大宅子,就是再偏僻點的,至少這個數!”
豎起五個指頭,春風繼續道,“對了,五少爺和四少爺的院子,還是靠南的,夠大、夠安靜,聽說裏面還種了許多花草?奴婢就這麽說好了,二十兩,能租一個月嗎?”
“您可是住了七年多了!一年兩百四十兩,打個折,算兩百兩吧。七年就是一千四百兩!”
沈素英只要沖沈玉成翻白眼就夠了,足夠讓後者怒發沖冠、忍無可忍。偏偏還有伶牙俐齒的春風,在旁邊火上澆油,
“五少爺,您打算搬家嗎?”
“我為什麽要搬!”
“不搬啊,好啊。春風還以為五少爺骨氣铮铮,不稀罕住商戶女流之家呢,原來也會貪圖便宜啊。”
這個便宜,含兩層意思。聽懂的沈玉成,簡直快要發瘋。
“不搬家的話,就是要繼續住了。五少爺今年九歲,少說也要住十年了。之前的債,就算不給,往後也是一年兩百兩。也就是說,姑娘,五少爺長到成年,足足要欠你兩千兩銀子呢!”
“哼!厚臉皮。”
沈素英趾高氣昂的走了,臨走還給她五哥一個看不起的表情,分明再說,“你藐視我,可你算什麽東西啊!”
沈玉成看懂了。
他真狠自己這麽聰明,不用多說一個字,他就是懂了。他羞愧,他憎恨,他居然被個商戶女給羞辱了。
對于九歲孩子來說,這種恥辱太大、太沉重了,不堪承受。
于是,他和任何受委屈的孩子一樣,氣哭了……
等二夫人賀氏回來,看到的就是遭受莫大打擊的小兒子,頓時忍不住了。呼奴喚婢,帶着人就往萱華館沖。
“桑雨柔,你給我出來!你怎麽教導孩子的,懂不懂長幼有序?你女兒唆使一個丫頭辱罵我兒子,今天不給我說個青紅皂白來,咱們去到老夫人那裏評評理!”
“評理就評理!我還想問問二嫂,你是怎麽教育兒子的?張口罵我是商戶女,一身銅臭,我家素素看不過去。可她拙于口舌,不得已讓丫鬟幫她把道理說一說,辨一辨。不信二嫂你問問五郎,他是不是沒理的一方?”
“胡說八道,我兒子又聰明又懂事,怎麽會無理取鬧?”
兩妯娌争吵,把大夫人魏氏也鬧出來,最後她居中調節。小丫鬟春風小嘴叭叭的,當着三位夫人的面,将沈素英如何說,沈玉成如何說,以及她自己是怎麽說的,一五一十的描述了一遍。
同時,她還會表演,活靈活現的把氣勢洶洶的沈玉成,演成大人不在家,就欺負妹妹的壞哥哥角色。
沈玉成在旁邊呆呆看着,分明覺得那裏不對,可是光是看,又覺得沒有什麽錯。過後他才反應,沈素英幾乎沒有幾句話,少說少錯,別人聽起來,自然覺得她是拙于言辭,受欺負的一方。
其實壓根不是啊!
她不用說話,只用一個不屑眼神、一個高高在上的哼聲,就能把人氣死了!
二夫人賀氏聽完後,也是氣惱五郎主動生事,不過想到沈素英居然管哥哥要房錢,當下得理不饒人了。
“我說三弟妹怎麽得瑟起來了,原來是我和大嫂住了你的房子。俗話說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日後怕是看你眼色做人了,是吧?”
“大嫂、二嫂,何出此言?我桑雨柔是什麽人,這七八年相處下來,你們還不明白?若是要賺錢,我娘家門路多的是,什麽生意做不得?至于嗎?
相反,若是讓人知曉我居然要和哥嫂算房錢,那簡直丢盡了臉面!我桑雨柔可以發誓,今生今世,若是我管大哥大嫂侄兒們要一分房錢,必不得好死!”
桑雨柔跺腳發誓,一臉決絕。
賀氏聽了,和長嫂魏氏對視一眼,心妥妥的放回肚子裏。
住了這麽久,她們當然不想搬家。尤其想到被趕走,那簡直抓心撓肺,氣得吃不下飯。眼下看桑雨柔發誓了,她們才相信,之前都是謠傳。
本來麽,什麽記名嫡子不記名的,和她們也沒關系。她們看不慣鄭姨娘,卻也沒必要惹怒鄭氏和沈繼飛。所以選擇了不聞不問。
桑雨柔的性子簡單,說不會要錢,那就是不會要的。好了,風波不殃及長房二房就好。
對賀氏來說,現在小兒子受氣都是在其次了,可以心平氣和的商量了。
沈素英委屈的小聲辯解,“二伯母,素素笛子吹的不好聽,五哥過來罵我,我好難過的。娘不想要房錢,素素也不想要啊。素素也不缺零花錢。之所以那麽說,只是想吓吓五哥,讓他不要罵素素了。”
“沒想到五哥去而複返,真的拿了房錢,還說兩不相欠什麽。素素就不懂了,他是我哥哥,我是他妹妹,明明是一家人,說什麽欠不欠的啊?”
沈玉成看着一臉天真懵懂的六妹妹,遲鈍的眼睛越睜越大,分明感覺自己的身側被挖了大坑,而他,就要掉下去了!
果不其然,他的預感很準。
親娘賀夫人大怒,“你還不如妹妹懂事!趁我不在欺負你妹妹是吧?她好端端吹笛子,你幹嘛打擾人家?還罵妹妹?你膽子肥了啊?
你妹妹比你小兩歲呢,也知道關起門來一家人,哪有什麽欠不欠的。開兩句玩笑,你就當真了,還哭着跟我鬧起來。你有臉沒臉?”
一頓胖揍的沈玉成,受盡委屈。
不過他的犧牲是有意義的,至少沈家自打鄭姨娘過來後的詭異氣氛,變得和諧起來。沈素英也有機會,進行下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