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不留餘地
“姑娘，五少爺又來了，說要是你還不見他，他就站在門外不走了！”
蘭蕉院內，氣氛有點低沉。大概是受了這段時間沈家大宅的影響，丫鬟們做事小心翼翼的，生怕一個不好，就被拉出去發賣了。如繪春等心知肚明惹怒過沈素英的，壓根就不敢出現在她面前。
倒是春風、春月兩個，沒心沒肺的，依舊嘻嘻哈哈，同往常一樣。
“叫五少爺進來吧。”
沈素英慢條斯理的把《釣叟圖》給收起來。
不收，憑什麽給沈玉成看啊？
“六妹妹，你可終于讓我進門了……”
因為《釣叟圖》是個長卷，沈素英動作不快，可憐沈六郎剛一進門，就發現自己錯過這副據說是老太爺最鐘愛的畫作，臉上帶着幾分遺憾。
還好他還記得自己的來意，吸了一口氣，道，“六妹妹，我知道你在氣頭上，不願意搭理我。可是，咱們是兄妹，你能一輩子不理我了嗎？好歹，給哥哥一個道歉的機會啊。”
說完，沈玉成拱手作揖，“好妹妹，都是我的不是。你大人大量，原諒我吧。”
以誠心來看，做的足夠了。
沈素英轉過身，認真的瞧了一眼他，
“我知道不是你告密的。”
“啊？”沈玉成一呆，下意識的就問，“你還晾了我許久，也不跟我說話？”
“之前不曉得，現在知道了。因為你道歉了，還是這麽誠心的道歉，所以我知道，不是你做的。要是你做的話，你才不管三七二十一，錯也要錯到底。就像上次，二伯娘來了，他打你了，罵你了，你還是堅持看法，絕不改口。”
沈素英用“我已經把你看穿的”眼神，犀利的指出了沈玉成的秘密。可憐沈五郎，哪裏是妹妹的對手，聽說後竟然松了一口氣，“既然你知道了，我只是代人受過，那還不趕緊把《釣叟圖》鋪展開了，給哥哥我看！”
“不是你，也是四哥，或者二房的其他什麽人。沈玉成，你以為你今天過來輕飄飄的道個歉，我就痛快了，大發慈悲放過二房嗎？沒這麽簡單！”
“你你你，你還想怎麽樣啊？家裏已經鬧得雞犬不寧了！這樣下去，怎麽收場啊？你真的想把幾個哥哥全部得罪光？”
沈素英撫摸《釣叟圖》的畫軸，神情平靜，“五哥，你當我不知道嗎？大哥身邊的兩個書童被帶走後，他一口一個胡女，罵了我足足半個時辰。”
“我娘，他是不敢罵，可不把火氣撒在我身上了麽？胡女？呵呵，他都不把我當同類了，我還能指望他把我當家人嗎？”
“不僅是大哥，二哥、三哥、四哥，包括你五哥！你們名義上是我的哥哥，可是我有事，真的不敢依靠你們呢！所以我告訴我娘，也不用花錢養着了。與其期望你們讀書有成，功成名就，還不如把這筆錢拿出來，施恩給外面的窮書生，落魄士子。至少人家得了好處，會念一聲好。而不是得寸進尺，仗着親戚的名分貪得無厭！”
話說的何其冷漠，沈玉成的臉色突的變了。
他忍了又忍，“六妹妹，一筆寫不出兩個沈字。不管怎樣，你是我們沈家的女兒。對外面來人說，你就是我們的妹妹！”
沈素英無動于衷。
如果說，剛剛重生回來那會兒，她對沈家上下還有一分期待之心的話，那麽親祖母鄭氏都想利用她，生父更是虛僞透頂，看穿了這些，前世就對她不怎麽樣的兩個伯娘，以及關系比較疏遠的幾個哥哥……
她還會在乎麽？
“外面人怎麽想，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五哥，你和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你們兩房人住在我娘的陪嫁宅子，用了我娘的陪嫁下人，心安理得，理直氣壯。對了，五哥你也進學了，桐城書苑可是遠近聞名，束修什麽，誰出的？筆墨紙硯銀子，又是誰出的？為人怎麽可以這樣，讀了聖賢書，還可以不知感恩？厚不要臉的占人便宜？別人不給了，就是犯了不可饒恕之錯？”
“五哥，你剛剛想勸我什麽？不要鬧得家裏雞犬不寧？你想讓我娘繼續當冤大頭，繼續供養你們兩房人啊？你怎麽有臉提呢？老天在看，舉頭三尺有神明，我和我娘對得起天地良心，倒是你們，說話可要摸摸自己的良心。如果，你有的話！”
沈玉成被呵斥的無地自容，捂臉就走。
春風藏在博古架後，等五郎走了，悄悄的走過來，心有馀悸，“姑娘，會不會太狠了點？”
“對啊，姑娘，以後只怕幾位少爺，都會視你為仇人了。”
“我不給他們錢，就把我當仇人。這種親人，不要也罷。”
沈素英覺得，自己從前就是看不開，繞在親情的圍牆裏，處處妥協，處處忍讓，除了一味的犧牲把自己憋出一身病外，還得到了什麽？
當她真正有需要的時候，誰會伸手拉她一把呢？
沒有人。
所以，指望別人變強了，然後援助自己。不如自己變強。
這次趕走沈玉成後，他好久沒有來蘭蕉院了。
沈家大宅，氣氛仍舊低迷，一下少了五十多個下人，往日小小的糾紛都見不到了，只能看到落葉枯黃，卷着邊的在鵝卵石鋪就的小道上翻滾。
《釣叟圖》氣勢磅礴，第一眼令人驚豔，卻不是沈素英這樣的閨閣女孩所喜歡的。她更偏愛隽永清新的，于是便讓丫鬟捧着畫軸，來到随心園。
她來的不巧，大房、二房的人都在，且已經哭訴好一段時間了。
“父親，你不能眼睜睜看着人爬到我們頭頂上啊！三弟中了，如今當了官，娶的媳婦又有錢，以後人人知道沈家三房，我們呢？沈家還有我們立足之地嗎？”
“嗚嗚，父親，媳婦就是想不通，之前一家人明明好好的，縱有些小摩擦，可我們三妯娌處的不差。周圍鄰裏，誰不羨慕我們沈家。可是，怎麽短短幾天，就大變樣了呢？若是我得罪了三弟妹，我給她磕頭認錯。可憑什麽，憑什麽她桑雨柔想怎樣就怎樣？她說賣人就賣人，容不得別人言語一聲兒？她要是早不樂意，當年就別答應啊！”
“爹爹，元宵過後，大郎二郎三郎就要往桐城書苑讀書了，現下連書童都給賣了，叫人現去哪兒找能照顧他們兄弟的？我就是拿着銀子也買不到啊！三弟妹做事，竟然半點不顧慮親情的麽？”
沈素英只當這些話沒聽到，悄悄的走進去，将畫卷交給曾叔。然後腳不沾地的打算離開。
卻聽到老爺子叫她。
前世今生，這也是罕見的。
沈家重男輕女，根子上就是來源于老太爺。想想老人前頭在京城可是出身勳貴，前頭生的女孩兒一個也沒活下來……
就知道如今老爺子對她的态度，大概是知道她這個人，但一直當可以忽略不計的。
“你母親，在做什麽？”
沈素英低頭行禮，“母親着人整理衣物，要去桑家小住幾日。舅舅前日打發人來說，外公可能不好了。”
“哦，那是應該。你呢？”
“孫女也讓人整理院子呢。聽說我娘在郊外也有個莊子，風景秀美，孫女打算先随母親去桑家看看，而後就到莊子上小住幾個月。”
“躲避，不是辦法啊。”沈老太爺摩挲着輪椅，指着沈繼修、沈繼安道，“你大伯二伯，都怪你娘做事狠決，不留餘地，連你幾位哥哥的書童都發賣了！”
沈素英彎了彎唇角，“大伯父二伯父可是養不起堂哥了？沒關系啊，一家人有困難就該互相幫助！不是說，一筆寫不出兩個沈字嗎！巧了，我爹正為兒子的事情煩惱呢。五位堂哥，都是人中龍鳳，若是願意過繼我我爹娘的名下，相信我娘一定盡力供養！”
過繼？
大房二房的人，聽了沈素英的話，差點岔氣了。
這日子不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