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因緣糾葛
沈素英特意觀察了一下五位哥哥,果然,一聽說過繼,臉色都變了。之前有人疏遠冷淡,有人面露不屑,可過繼兩字,怕是觸犯了底線,性情易激動的二哥三哥,身軀都在微微發顫。
若不是此地是随心園,若不是祖父沈老太爺坐鎮,怕是會上來打她吧?
看到他們這麽憤怒,沈素英高興了。她發現她的心,不僅沒有得罪人後的忐忑,反而穩穩的落在胸口,有一種心滿意足的感覺。
暢快的都想高歌一曲了。
沈老太爺聲音有些含糊,手指在輪椅上摩挲了兩下,“你爹爹,想過繼嗎?”
“祖父,我爹還年輕呢。誰知道他将來會生幾個兒子?只是素素的小見識,不希望我爹和我娘為了子嗣争吵。既然我娘生不了兒子,而大伯父二伯父也養不起幾位堂哥,那還不如過繼到三房來。那樣,過去的書童啊,仆人啊,再買回來也使得,我娘出錢,也是理所應當嘛!”
說完,她低頭,仿佛輕笑一聲,聲音低低的,“不然呢,哪有親父母建在,卻要隔房的嬸娘養兒子的道理?”
魏氏和賀氏聽了,險些要活活氣暈厥過去。
她們比桑雨柔唯一強的地方,就在于她們有兒子!還不止一個兒子!好麽,現在她桑雨柔揭穿了鄭芙的醜事,贏了,還不滿足,還要跟她們搶兒子。
叔可忍孰不可忍!
可氣到極點,反而不如平時口齒伶俐。沈素英就趁這個時間,“體貼”的說,
“我看幾位兄長,也覺得近來沒人照顧,很不适應吧?以後日子還長着,沒有合心可意的書童是其一,之後的先生要不要最好的?與同學同窗出游,要不要出手闊綽結交更多友朋?甚至游歷天下,赴京趕考,哪一樣不需要更多的物質支持?更何況,我爹還是正經的進士出身,有現成的經驗傳授。為了幾位兄長的前程着想,我看,倒不如過繼了。”
“做你娘的春秋大夢!我的兒子,我砸鍋賣鐵也能養大,撫養成才,她桑雨柔休想!過繼兩字,休要再提!不然就就跟她拼命!”
魏氏歇斯底裏了,滿眼憎恨的等着沈素英。
沈素英一臉無辜,
“哎,怎麽就想不通呢?一筆寫不出兩個沈字,堂哥們在大房、二房還是三房,有什麽關系?伯娘如果真的為堂哥好,就應該答應才是。”
賀氏一手拽着五郎,一手扯着四郎,還有一個二郎,幹脆整個人撲過去,哀哀欲絕,
“父親大人,兒媳婦求您。三個兒子都是我的一把屎一把尿養大的,就算再怎麽辛苦,我也會把他們讓給別人的!”
“兩位伯娘都是這個意思,那也不好強人所難。素素這就告訴爹娘,說兩位伯娘一心一意自己照顧兒子,不許人插手呢。素素告退了。”
沈素英笑了笑,随手在牆上指中一幅畫,讓曾叔給拿下來,表情惬意的攜畫離開。
她的笑容,太可惡了!
可是,等到她離開足足一盞茶功夫,仍舊沒人說話。
魏氏和賀氏冷靜下來,才發現是被沈素英給耍了!什麽過繼,不過是說出來唬人的罷了。最年幼的五郎,都已經九歲了,早就記事了。大人願意過繼,他們必然也不甘心的。
所以,所謂過繼壓根就是虛晃一槍。真正的目的,是告訴她們,想讓桑雨柔出錢?憑什麽啊?人家能得到什麽好處?又不是給自己養兒子!
怎麽,她桑雨柔是錢多燒手了,特特出錢把沈家五個郎君供養成材。日後朝廷诰命下來,壓根沒她這個嬸娘什麽事?她至于這麽蠢嗎?
魏氏和賀氏原先的算盤,是打算求老太爺發話,以孝道逼迫,讓桑雨柔繼續出錢。如今,卻沒了立場。
就像沈素英說的,親父母健在,讓嬸娘出錢養兒子。像話嗎?若是一定要出錢,不是不可以,過繼吧!
母親養兒子,天經地義。
而這,偏偏是她們絕對不可能接受的條件。
沈家五個兒郎,各有所思。性格不同,想法也不一樣,不過相同的一點就是,對沈素英這個妹妹咬牙切齒,偏有無可奈何。
今兒,太傷顏面了!
沈老太爺也是默然了良久,最後擺擺手,“老三還年輕,過繼一事不許再說了。老三家的,親家公不好,就讓她以後關緊門戶過日子,沒事不要出來閑逛。你們……每年交到公中五百兩,以作日常花費。幾個孫兒在書苑的束修,待我書信一封,交給桐城書苑山長。”
短短幾句話,看似解決了問題。一是取消了桑雨柔的管家之權,要她閉門謝客;二是接過了五個孫子在書苑的花費,興許還能憑老爺子的人脈,得到更多關注。
其實呢,問題還存在。
過慣了物質豐富的舒心生活,再回到過去緊巴巴的算計銀錢的日子,怎麽過得下去呢?每年交公中五百兩,不是不能,但魏氏、賀氏獲得私房錢的機會,大大減少。
她們攢錢的目的,是為了自己兒子将來的婚事用度。
關于這點,老爺子可一點也沒交代,仿佛遺忘了。
沈家的家底,大家都知道。沒了桑雨柔的嫁妝支持,也就普通而已。大房和二房,若是能等到五個郎君中舉,倒也罷了。若是一直不能……也就是一般的,低等官宦之家了。
其實兩房人這麽求懇,一是看不過桑雨柔的作為,想給她個教訓。更多的是,是想讓老太爺松口,親自教導孫子。這樣一來,什麽書童,什麽書苑,都可以抛到腦後了。
老太爺可是探花郎啊!別看這些年在家裏沉默寡言,不愛言談,可在江南江北可是響當當的,聲譽極高,算是文壇泰鬥一般的大人物。
他肯親自教導,兩房人還會有什麽不滿?
可惜,說來說去,老太爺表面上重男輕女,其實對待親孫子……也不怎麽上心。
看着随心園的大門關上,沈繼修重重的一拳頭砸到門口種着的桐樹上,将兩塊斑駁的樹皮震脫落了,留下一塊殷紅的血跡。
“當家的,你,你怎麽這麽不愛惜自個兒!你要是有個好歹,叫我和兩個兒子怎麽辦!”
“都是我無能!愚蠢!不得爹的歡心,不然他能偏心三房,偏到咯吱窩去了!還連累幾個小的!甚至不如一個丫頭得寵!”
“大伯這話,請恕侄女聽不懂了。什麽叫‘不如一個丫頭得寵’?難道在大伯眼中看來,我比幾個堂哥更得祖父疼愛??”
沈素英款款從桐樹後面走出來,一臉的不滿,“素素可不敢當呢!當年我剛一落草,大伯娘和二伯娘都道我是閨女家,将來會分家財,建議祖母幹脆溺死了我。聽說,差點就把我丢到裝滿剛燒開的熱水桶裏了。”
“大伯家的兩個姐姐,在我之前的,不就是這麽被活活溺死,呃不,燙死了麽?死後,皮肉都脫落了,據說慘不忍睹啊!”
沈繼修惱怒,“你躲到樹後面偷偷摸摸做什麽?”
“咦,偷偷摸摸?我明明是光明正大啊?特意在門外等候,等着跟大伯父、二伯父,兩位伯娘,以及幾位哥哥說這些話的。”
“我娘生我時難産,剛剛生下我就昏迷不醒。所以我險死還生的事情,她不知道。我就更不可能知道了。多虧您院子裏的老嬷嬷,閑聊時多說了幾句話,才查到還有這麽件往事。”
沈素英臉上帶着笑意,可這笑意,莫名的讓人害怕了。
因為沒有人知道自己差點死掉,還會笑的。
“我當即帶着那位老嬷嬷去見我娘。我娘聽了,兩位伯娘,你們也知道她的脾氣。她怎麽可能還留着當年那些陪嫁的下人繼續伺候你們呢?還有五位哥哥,你們要怪,就怪兩位伯娘太狠了。我是我娘十月懷胎,唯一的女兒,可她們想要害死我!”
“我是命大,祖母說我臉色青白,呼吸微弱,恐怕活不多久了,不願意多造殺孽,才把我留給我娘了。不然,我也跟幾位堂姐一樣,死的皮肉無存。那時,我該怨恨誰?”
沈素英說完,瞥了一眼魏氏、賀氏,施施然帶着丫頭走了。
她今天是解開一個心結,又親手系了一個心結。這些骨肉至親啊,她也累了,不願意虛情假意。橫豎,這輩子她只願和母親平平安安,至于其他,也不想了。
若是能讓母親和離,脫離沈家,倒也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