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耳光之後
元月十五,俗稱上元佳節,滿城的煙花自從夜幕降臨,便不曾孤寂過。五彩缤紛的煙火,點亮了這座江邊小城。
沈素英呆在蘭蕉院內,都能看到江畔的焰火肆意燦爛。她的臉上,也難得露出一絲懷念之情。
猶記得,前世她進京後,常年呆在建成侯府內。幾個堂姐堂妹之間,關系不好不壞——作為嫡支但是已經分出去的沈家姑娘,別人犯不着得罪她,自然,也不用讨好她。只要敬着,冷着,就好了。
她一直覺得很孤孤單單。有一年,大堂姐沈绛英的表妹,楊靈芝來了,叽叽喳喳的,對自己很好奇。最初還嫌棄她太吵鬧了,一刻不得安寧,可也虧了楊靈芝的吵鬧,她才有機會在元宵節這日走出建成侯府。
京城風俗,元宵佳節時,紛紛走到街頭,無論大家閨秀還是小戶娘子,結伴“走百病”,據說能諸邪退避,百病不生。
這一日,也是青年男女唯一不用顧忌禮教的約束,多有相見之後兩廂情願,就此定親,結為婚姻。
她,也是這樣認識金玉寧的。
最初的最初,金玉寧是很美好的,出身勳貴侯府,身上無一絲矜貴傲慢之氣。相反,他在自己面前有些呆笨,傻頭傻腦的,說話也磕磕碰碰,害得她以為這是個結巴世子。
後來才知道,他只有在自己面前,才會舉止慌張,臉紅出汗,辭不達意……
前世她為母親守孝三年才去的京城。之後就是為祖父祖母守孝,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人人都道她小小年紀,親人接連過世,可憐是可憐了些,晦氣也是真的晦氣。
下人丫鬟們,如非必要,都不和她說話。可金玉寧什麽都不管,他想盡辦法親近沈家,拐彎抹角的想要見自己一面。到見了面,傻呵呵的,簡單的送禮物都能出錯,引人發笑。
現在想想,願意放棄母親生前定下的婚事,金玉寧當初的執着和真誠,也是感動她的原因吧?
前塵往事,本以為都忘了,沒想到時節一到,就自己冒出來了。沈素英默默的仰望星空,發現自己心頭的怨念,一點一滴的都消減了不少。
說到底,金玉寧……也曾溫暖過她。在她最無助、最沒有安全感的時候,給過她一個安穩的家。
至于之後發生的,只能說,他把這輩子唯一一件堅持到底的事,都用在娶她了。他……本就不是一個能承擔、能依靠的人。
沈素英眸光如水,往事歷歷在目,意外的是心緒起伏不大,只是覺得有點冰涼。
金玉寧對她的确是用情至真,可生死之際也沒有試圖挽救她的性命,只想得到她的原諒。
那以後,她能指望誰呢?
未來的夫君,一沒有金玉寧對她的真心,二便是為人處事有擔當,也未必對她。
她還能指望什麽呢?
瞎貓碰到死耗子,一不小心遇到個好男人嗎?
沈素英還是七歲的年齡,再過幾年,也不會有少女懷春的爛漫天真了。她的心,早就冰冷了,對嫁人一點期盼也沒有。
這個元宵節,她再次确認了自己的心意。
“你只怕……要孤獨終老了。”
……
沈繼飛淡定的坐在萱華館內,托之前妻女鬧的那一場,大房二房的人都找借口,婉拒了元宵佳節一起過的邀請。所以,都在沈家大宅,竟是各過各的。
對這種情況,沈繼飛很是不滿的。他這次來找桑雨柔,就是為了發洩這種不滿。
至于過節夫妻争吵,會不會不好?那也顧不得了,之前桑雨柔鬧騰的家宅不安,錯也是她的錯在先!
可沒等沈繼飛開口質問,桑雨柔就讓丫鬟寄秋捧着錦盒,她自己親身打開了,裏面放着一尊通體潔白無瑕的觀音像!
無論玉質,無論雕工,都是上上。價值就不說了,因為在信佛的人眼中,這尊觀音像是無價的!
桑雨柔言語柔婉,“夫君,妾身打聽到你的上峰年前就去吏部報道了,雖說不知道他的官職變化,不過他既已調入吏部,必然高升了。夫君的外放何地為官,他肯定知情了。這尊觀音像,不防借花獻佛,送與他的祖母。老人家那般虔誠,送她觀音像,必然好好供奉。放到妾身這裏,妾身向來疏懶,恐怕委屈了。”
沈繼飛不好財,可見了這尊白玉觀音像,兩眼發光。口中念念道,“是,張府君已經調入吏部,對外放縣令選官何止知情?他還能……夫人,真是為夫的福星啊!府君至孝,對祖母更是言聽計從。有了這尊白玉觀音,為夫的前程就不用愁了!”
歡喜之後,他漸漸冷靜下來,忽然想到,自己之前做的太直接了。怎麽能那麽直白的告訴妻子,不想要她生下的嫡子?嫌棄的太明顯了!
鄭芙賢惠溫柔,一向得他寵愛。可他沈繼飛是心懷天下的大男人,還想在官場有所發揮貢獻,就不能只顧兒女情長。
能在官場幫助他的女子,要麽本身是權貴之後,要麽,就像桑雨柔這般,消息靈通,腰纏萬貫!為他疏通關系是大筆的銀子花掉,眼也不眨!
這會兒,他感念桑雨柔的大方了。
“柔兒……是為夫,對不住你……”
柔情似水的目光,痛悔交加的表情,在沈繼飛英俊的面容展現,很有感染力。桑雨柔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要說什麽。
就在這時,蘭蕉院的丫鬟繪春大煞風景的出現了。
“三爺,三夫人,姑娘身邊的丫鬟翠兒,這幾日吃着藥一直不好。姑娘惱了,叫換了大夫來看。可是一連換了幾個,都說、都說,翠兒的耳朵,聾了!”
“什麽!”
桑雨柔立刻站起來,剛才的溫柔統統不見了。
“給我請最好的大夫,賣最好的藥材,不管花多少銀子,一定要把翠兒治好!”
繪春面帶悲傷,“夫人……治不好了。翠兒說,之前耳朵一直疼,一夜一夜的。後來,就什麽也聽不到了。這樣也好,至少不疼了。”
桑雨柔無力的癱坐在椅子上,整個人好像被陰冷的烏雲籠罩。鬧得沈繼飛莫名其妙。
“夫人啊,這個翠兒丫鬟,是什麽人?你對她倒是大方!”
桑雨柔用難以形容的眼神,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
“翠兒,就是那天擋在素素身前,替素素挨了你一耳光的丫頭!”
“她的一只耳朵,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