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離心離德
“聾了?什麽?聾了!”
沈繼飛有點不能相信,重複了兩遍,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他嘴角抽動,試圖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随即被愚蠢的自己吓到了。
他……還真是遲鈍!
扇耳光的人,是他自己!
況且,他能辯解,說是輕輕的,朝女兒扇過去的嗎?
輕輕的,會把人家丫鬟的耳朵打聾了?
到現在,還想自欺欺人?
不對,不能了。
試想一下,如果那個小丫鬟沒有擋在素素身前,那今日耳聾的,就是素素了。
他将是把自己的女兒打聾的兇手!
這個認知太可怕了,沈繼飛半天沒說話,吓壞了。
而後再看桑雨柔,妻子再美麗,再溫柔,再體貼,心理也生不出一絲柔情了?只剩下愧疚而已。
沒人想要面對愧疚,且是無法彌補的,重重的傷害。沈繼飛讷讷無語,最後抱着錦盒離去了。
元宵過後沒多久,他就想辦法聯系上峰,而後得到吏部認命,二十還沒過,便帶着妾侍鄭芙往北方上任去了。
鄭芙所出的一兒一女,都交給老太太鄭氏撫養。
鄭氏對親孫子瑾哥兒十分喜愛,可老人家上了年紀,喜靜不喜動,小孩子呢哭起來哇哇能鬧一夜。她倒是想把瑾哥兒交給桑雨柔撫養,剛一流露出這個意思,楊琳就跪在榮蔭堂前默默流淚。桑雨柔呢,擡腳就走,也不稀罕養人家的兒子。
沒奈何,鄭氏只能自己帶了。不出半個月,就添了失眠、盜汗、燥熱等症狀,脾氣越發喜怒無常了。
這些,與沈素英的關系就不大了。
她将沈家房契送給鄭氏之後,日常晨昏定省變得疏懶起來,三五天去一回。明顯和祖母離了心。
有之前冷遇的經歷,鄭氏都不好說什麽,只能打算日後想辦法挽回孫女的心。可她養着瑾哥兒,沈素英本來去的次數就不多,一過去,楊琳還像防賊似的防着,兩只眼睛炯炯盯着沈素英。她去哪兒,就盯到哪兒。
沈素英幹脆就禀告祖母,“瑾哥兒尚在襁褓中,常常生病。倘或有個什麽,怕是跳進黃河洗不清”,索性不去了。有事就打發丫鬟隔着門說一聲。
鄭氏讓孫女孫子多相處的計劃,自然是不能了。她痛罵楊琳目光短淺,可楊琳也沒別的招數,就是哭,淚流滿面的哭。哭個兩三天,鄭氏也只能随她去了。
這一日,正有心腹蔡嬷嬷給鄭氏出主意,從沈素英這邊下手,畢竟瑾哥兒記在桑雨柔名下之後,就算得上是她的親弟弟了。親姐、親弟,這是多麽親密的關系。之前母女兩個已經把大房二房的堂兄們得罪光了,再不籠絡住弟弟,以後出嫁了,遇到什麽事情,指望誰出頭?
說得鄭氏頻頻點頭,正要按照計劃喚沈素英過來,徐徐教導。卻有二門外的小丫鬟跑過來,說道三夫人的娘家派人報喪了。
桑家老爺子桑斯寧,昨兒晚上過世了。
這個年,桑家就沒過好。從臘月起,老爺子犯了好幾回病,都有驚無險的給搶救回來。桑雨柔回家就回了三次,每次都是聽說不好了,就匆忙回去。
結果,老爺子硬生生挺過來了。足足等到過了二月二龍擡頭,他的五十六歲生辰,才閉上眼睛。
桑雨柔接到消息,脫下過年的大紅喜慶衣服,換上素白绫襖,到随心園、榮蔭堂跟公婆禀告之後,帶着女兒沈素英回娘家了。
這一走,沒有說歸期,還打發人過來,把近身伺候的人都要過去了。然後是派人回沈家拿一些衣衫首飾妝奁。
再之後,大房二房的人發現,萱華館和蘭蕉院幾乎半空了,笨重的箱子、櫃子,都上鎖了。留下的人呢,都是粗使雜役,平素打掃打掃院落擦擦灰,便沒其他的了。
這母女兩個搞什麽?難道打算一輩子不回家了?
魏氏和賀氏一碰頭,滿腹怨恨的尋思:真不回來也好!就讓她們在外面野去吧。指不定是桑雨柔守不住,在外面和什麽人有了首尾……等老三回來,且有的熱鬧瞧!到了那時,還想回來?做夢!沈家的大門,可不是想進就能進的!
兩妯娌怎麽知曉,沈素英早就不想留在沈家了。外祖父過世,她心理自然難受。可這難受只有一陣,畢竟,她和桑斯寧感情不深,不會妨礙她“逃離沈家”大計。
特特讓繪春選在那麽巧合的時間段,向沈繼飛告知翠兒耳朵聾了的事實,自然是有目的的。她想看看,沈繼飛是不是連基本的人性都沒了?
要是他連殘害親女都能找理由給自己推搪責任,那就不用多說了。什麽倫理道德,拘束不了他,只能是他拘束別人的。好在沈繼飛,還沒惡劣到那種地步。
他知道翠兒的耳朵聾了,巨大的愧疚之下,留下書信一封,同意桑雨柔帶着女兒搬到陪嫁的別院去住。大約他也明白,等他赴任之後,妻女兩人在沈家也沒什麽立足之處了。大哥二哥恨的咬牙切齒,不為她們留條後路,難道讓人逼死她們?
沈素英讓翠兒拿着這封書信,私下送到榮蔭堂交給鄭氏。鄭氏看到翠兒,再發現她耳朵聾了,難道還不明白什麽意思?
怎麽說,沈素英也是她的親孫女。親孫女差點被兒子打到一只耳朵再也聽不見,傳揚出去,那沈家成了什麽人家了?她兒子沈繼飛又成了什麽?
出于這個考量,她能拒絕桑雨柔帶着女兒別院居住的要求嗎?如果拒絕了,桑雨柔含着怨忿之氣,天天和關系惡化的大房二房見面,會生出多少事情來?要是吵的人盡皆知,怎麽辦?還不如疏遠一點,興許日後還能緩解關系吧?
因此,鄭氏只是打發人去桑家,問桑雨柔母女兩個吃住如何,可過的習慣,再沒多說其他。
已出嫁的女兒要給父親守孝一年。桑雨柔在桑家住了兩個月,過了七七下葬後,便帶着女兒到別院居住。
這一住,就是整整一年。
期間,除了中秋團圓回來吃了一頓飯外,一直沒有回來。
等到第二年,也就是天琮二十一年,沈家四郎、五郎忽然發現,桐城書苑今年新錄取的學生多了一張熟悉面孔,那眉眼分明就是他的小堂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