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慧極易傷
浮渡山北麓的廣寧寺素齋,和它的曲折山道一樣出名。因此願意來此朝拜的人,并不比望城的香火差。許多香客,更願意來此表現自己的虔誠。
沈素英才進桐城書苑不到一月,便請了三日假。她也不願意呆在家裏耗費時光,和桑雨柔商量了一番,母女兩人便去求個平安符。
雖說,兩人都不大相信這個。
寺廟在山頂上,建造的極為莊嚴。那曲折的山道,估計就是當年修煉寶殿時留下的,彎彎曲曲,藏在茂密的樹林中。
沈素英堅持不要做轎子,自己走了上去。花費了大約一個多時辰,累的是氣喘籲籲。
她上輩子病痛纏身,別說像今天這樣痛快的爬山了,就是在自家的小花園轉個兩圈,胸口都會好像炸裂了似地。所以,格外珍惜這能跑能跳的生活。
爬山很累,可累完了,出了一身的汗,便覺得暢快了。
桑雨柔見女兒小臉紅撲撲的,就是小腿抖啊抖的,笑了笑,趕緊帶她去後廂房歇着。
茶水添了兩遍,緩過勁來,桑雨柔帶着女兒參觀大雄寶殿。這寶殿,供奉着橫三世佛,高大的佛像寶相莊嚴,慈眉善目的注視着底下叩拜的人兒。
或許,人人都知道自己的渺小,在佛祖的眼中,便如一直小小的螞蟻,叩拜的再誠心,那佛祖可會注意到?
可拜佛的時候,心中不會這麽想。
沈素英仰望那佛像,覺得雕刻的師父真是神奇,将一尊木胎銅佛雕刻的栩栩如生,尤其是眼睛,垂而悲憫,好像無論有什麽煩心事,都可以被佛祖庇佑。
這大概是一種寄托吧?
沈素英嘆口氣,忍不住說道,
“娘,你看!人人來了這佛寺,都會叩拜燒香。無論信或不信,哪有人敢在佛寺,對佛像無禮?倘或有的話,也會被萬民唾罵。”
“這廣寧寺建造在山頂上,一磚一石都是信衆的支援。無論是普通百姓,還是富商權貴。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在信仰上,沒有高低,因為所有人都相信,佛祖普度衆生,不會因為一個人的出身高低,才決定是否度化。所以佛家說,衆生平等。”
“這多可笑啊?衆生,怎麽可能平等呢?”
“就像佛祖……那些叩拜的人,知道他們叩拜的是一個胡人嗎?”
桑雨柔剛開始還聽着,不管女兒小小年紀,腦中轉悠着什麽小念頭,她願意包容,願意支持,願意鼓勵。可最後兩個字……
她忍了忍,還是絕對糾正,“不許這麽說!”
“娘,我說錯了嗎?佛祖本是胡人,這不是全天下人都知道的嗎?當年的最早傳道過來的僧侶,也沒有幾個是漢人吧?色目人,漢人将胡人稱之為‘各色各目人’,簡稱色目人,這不是統一歸類為胡人嗎?”
沈素英迷惘的跪在佛像下,虔誠的小小身影那麽孤單,可說出的話,簡直可以領全天下的信衆恨不能敲碎她的腦袋。
“如今走在一條街道上,如果看到一個胡女,最善良的大娘也會撇撇嘴,說胡女卑微下賤。為什麽胡女就卑微下賤了,因為胡人沒有一個好東西。胡女就應該淪落到操持皮肉生意的地方,做哪些見不得人的事情。可誰會想一想,女人家誰願意呢?她們不是戰敗,被漢人虜來嗎?如果可以,誰不願意好好呆在家中,享受天倫呢?”
“好了,素素,不要說了。幸虧左右無人,不然讓人聽了你的話,會嘲笑你的。”
“為什麽要嘲笑素素?”沈素英扭過頭,叩拜了三次,朗聲道,“佛祖,我沈素英不求什麽,前世沒有作惡,今生也沒有傷人。可是我就是想祈求,天下蒼生,真的能平等。你能做到嗎?”
“你能嗎?”
“不能的。你不能。皇帝不能,聖人也不能。”
“所以,我求的這個願望,你達不到的。”
“聽說許願若是成了,将來要過來還願。可我這個願望,注定不能,所以,也不過來還了。喏,我燒三炷香,敬你是胡人的先祖,卻能得到天下萬民的信仰。”
桑雨柔對這個女兒,真是又愛又無奈,“素素……”
母女兩人默默燒香,又将供品一一擺出。桑雨柔禮佛一向大方,随手給了一千兩的香油錢。
她不信佛是一回事,希望佛保佑她女兒,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沒想到知客僧人得了香油錢,卻把母女兩人的對話給記住了,心中暗暗稱奇。打發兩個小比丘帶着沈素英和桑雨柔到其他寶殿随喜,他自家跑到方丈面前,一五一十的說了。
方丈正在款待貴客,渺渺的香茶煙霧中,聽到一個女孩對胡漢區別的不滿,忍不住露出笑容。
“當真是一個七八歲的女孩兒?”
“是。那位夫人十分疼愛女兒,為她立了長生牌位。來自望城,沈家。”
“咦?望城,沈家?”
貴客忽然有了興趣,“姓沈?又是望城嗎?有點熟啊!”
一敲扇子,“我想起來了。當年那個誰……不是到了望城嗎?他當年名氣那般大,我還以為會去江南蘇杭那邊文風鼎盛之地。沒想到去了望城!”
方丈凝神想了下,露出悲憫笑容,“慧極易傷,這小女孩年紀不大,卻冰雪聰明,可惜,不知為何求此大願。”
“去看看!”
貴客當前一步走出方丈靜室,讓知客僧在前領路。不多時,便見到了沈素英母女。
一看到真人,便立刻知道小女孩為何發出胡漢有別的感嘆了。那桑雨柔雖然貌美,氣質脫俗,可過于白皙的皮膚,深邃的眼眸,高聳的鼻梁,這些都是改不了的胡女容顏特點。
小女孩倒不一樣。
這位貴客仔細看了一眼沈素英,“冰肌玉骨,身懷宿慧,,可惜心比天高,一生所求,碌碌無為!”
沈素英聽到這人說話,卻沒當一回事。倒是桑雨柔,看到那知客僧在方丈面前小心退了兩步。而方丈也在那位貴客面前退了一步,心念電轉,禮數恭謹的行禮,“妾身帶小女過來敬香,是否打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