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那些仇恨
之前在別人口中聽到“歸德縣主”的名字,沈素英只當成一個與己無關的前輩,聽了人家的故事,升起一股敬意而已。從來沒想到,那位在傳說中的女子,和自己有什麽關系。
可馬振說,草場本來就是歸德縣主的……
這讓她徹底愣住了,百思不得其解。
“歸德……縣主?草場,不是我外祖母的嗎?和縣主能有什麽關系?如果我娘和我不幸……那草場也應該歸屬……我外祖母這邊的人吧?”
馬振眨眨眼,好像比沈素英更奇怪,
“你不知道?”
“廢話,我知道還問你嗎?快說,到底怎麽回事?”
沈素英覺得自己站在迷霧中,伸手不見五指。盡管重生而來,還覺得是個睜眼瞎,不然,怎麽幾年了,她對害了她和她娘的人毫無頭緒!
若不是執意要見草場管事,而老成的馬管事沒來,來的是年輕氣盛的馬振,指不定還要拖個幾年,才能知曉真相!
她急切的問,“到底怎麽回事,你快回答我!”
馬振哧了一聲,很不情願,也很不高興,“搞什麽啊,千裏迢迢讓我來,就是問這個?怎麽這邊的人都裝聾作啞,什麽都不說?害的我胡思亂想半個月……真不是東西!”
沈素英再次拍了桌子,這一次,巴掌都拍紅了,不是做戲,而是咄咄逼人的逼問了。
“我最後問你一次,你說是不說?”
“哎呦,這有什麽,又不是大事,反正小小姐你早晚要知道的。那什麽,歸德縣主背叛了我們大雪山,帶着族人投降了周人。不過她也保全了大部分族人的生命。我們對她,也要盡了職責。小小姐不管你怎麽想,叫我對付她,那是萬萬不能的?”
“我為什麽要對付她?她和我有什麽仇恨?”
馬振同情的看了沈素英一眼,“仇恨?大了去了。你外祖母,曾外祖母,曾太外祖母……”他掰着手指頭,一輩一輩往上數,
“都是被她害死了。”
沈素英怔住了。
第一個念頭,不是湧到心頭的憎恨,而是為什麽?
她大概知道歸德縣主的生平,知道她婚姻不幸,嫁了幾次都沒得到幸福。不過後來,她不是嫁到皇家了嗎?還帶着所有的兒女,這樣的女人,自信獨立頑強,胸襟和見識都不同後宅女眷,和自家有什麽仇恨?還是一代一代的綿延下來的?
馬振一邊說話,一邊掰手指頭,不小心就數過頭了。
“曾太太外祖母……诶不對,曾太太外祖母,不就是歸德縣主本人嗎?我好像多數了一遍。重來啊,小小姐的本名叫桑娅,是多情美麗的意思。你娘就是小姐啦,桑雨柔,本名是麗雅,純潔又美麗。你的外祖母是桑侖,本名是茉伊爾。曾外祖母安麗爾……诶對了,你們中原比曾更長一輩的,是‘高’吧?安麗爾上面,就是高外祖母美庫爾。美庫爾是我們大雪山的最後一個聖女傳人,我們族人世世輩輩永遠效忠聖女。”
“美庫爾?大雪山?聖女傳人?”沈素英不可置信的問。
“是啊,美庫爾是歸德縣主的長女,只有聖女的長女,才是名正言順啊!”馬振理所當然的說。
他對沈素英并無多少尊敬。如果按照聖女傳襲來說,這一代的大雪山傳人,就是沈素英。可是,一來大雪山早就沒了!他們這些族人,也散落四方,在周人的世界活着,跟當初不一樣了。其次麽,沈素英都多少代了,她的身體裏的聖血早就不純潔了!
要是她的高外太祖母美庫爾還活着,就算讓他去死,去做這世界上最難、最艱苦的事情,馬振和他的父兄也不會猶豫一下。可沈素英麽……
不背叛她,每年耗費勞動供養她,讓她衣食無憂的活着,這就算忠誠了。
畢竟,她體內流着一部分聖女傳人的血液麽!
馬振說完,就那麽不爽的看着沈素英,心裏頭想,好沒好?千萬別再提什麽過分要求啊?簡單的就算了,難的,叫他怎麽拒絕呢?
沈素英心底掀起了翻天巨浪,終于明白馬振剛剛那番話,到底說了個什麽意思。
歸德縣主,是她外祖母的外祖母……的母親。
她恍惚間,明白自己的胡人血脈,是來自哪裏了。
可是,為什麽馬振說“不能對付歸德縣主”呢?既然長輩,她尊敬還來不及,怎麽會想辦法對付人家?還有她的外祖母、曾外祖母又是怎麽得罪了歸德縣主,明明是血脈至親啊?
在她思考的同時,馬振瞅了個空隙,立刻告辭了——他也是怕了,怕沈素英再提個要求,要求高到他完全做不到,那怎麽辦?他可一點不想參合到主家的事情。
他剛剛小心髒都快跳出來了,“我和我娘若遭遇不幸……”天知道他快吓死了好嗎?為了保護聖女最後的血脈,外人哪裏知道族人付出了多少努力!若這樣,聖女最後的血脈還斷了,那他只能懷疑是歸德縣主暗中做的。
想也能理解,歸德縣主當初提議帶領所有族人投降,實在是為了族人的生命着想。她屈身伺奉仇家,給了族人生存的機會。不過,聖女必須純潔,侍奉周人了,還怎麽做聖女啊?就這麽的失去了聖女的位置,老人家犧牲那麽大,付出那麽多,什麽都沒得到,肯定不高興的!
要不怎麽美庫爾只活了十七歲呢?
親生的美庫爾活的都不長,後來的安麗爾,茉伊爾就更別提了。哎!自相殘殺啊!
不過,這是主家的事情,大雪山都沒了,聖女自然也不存在了。馬振只記得來時父親交代的話,“保護這點血脈不斷絕,我們死後也對得起先祖了。”
馬振溜走之後,沈素英還沉浸在巨大的震驚中,遲遲沒有回神。
“姑娘?”
好半天,春月才拉了拉沈素英的袖子。
“嗯,我,我沒事。”
“姑娘,太陽下山了,該擺晚飯了。”
沈素英擡頭,透過菱格窗子,果然見晚霞的霞光已經照射進來,紅彤彤的,将她的手背都染了一層。她麻木的站起來,覺得自己的人生,好像進入一個新天地。
一個匪夷所思,好比開天辟地那樣的嶄新天地。
她前世的一切都被颠覆,她的認知都被掀翻,她過往的所得,所失去的,好像都不重要了。因為,她從來不是她知道的她。
……
晚餐的時候,沈素英看着笑意盈盈給自己布菜的桑雨柔,恍惚間,很多困惑都解決了。
她之前一直排斥的繪春,不是現在原名翠兒的繪春,而是之前那個——她和張嬷嬷聯手欺騙了自己!在前世,她們矢口不提母親桑雨柔,闖下偌大家業的桑侖更是好像不存在似的。
她一直以為是一個幕後主使者,買通了她們,唆使她們這麽做的。現在,不這麽想了。
沈素英在沈家長大,前世的她,就是一個怯怯懦懦,柔柔弱弱,簡單的能讓人一眼看穿的弱質閨閣女流。她們眼睜睜看着她被庶姐楊琳欺負,可她被父親沈繼飛傷害,看她被沈家當成棋子利用,卻一個字也不說。
她們,和她們背後的人,在做什麽?是害她嗎?
不不,她們的用心絕對不是。
她們自以為是的,是在保護!
保護她,成為一個正宗的,大周官宦人家的千金。任何一個官家千金,哪一個不是家裏有幾個庶出姐妹,哪一個不是被當成聯姻對象?她比那些人都強呢,因為她有大筆嫁妝,還有很多忠心耿耿的侍女,可以讓她嫁到金家,過體面的生活。
而且終她一生,都對胡女血脈毫不知情。
誰會這麽做?
沈素英看着渾身散發母愛的桑雨柔,恍惚的明白了。
除了她母親,誰還會這麽大費周章?
可惜,她心理有一個聲音,在拼命的大喊:我不要!我不要那些!是,我很介意胡女血脈,我不想被人嘲諷。可是,一輩子稀裏糊塗,死都死的不能瞑目,不更是一種殘忍?
做一個官家千金,很榮耀嗎?不,她過的很拘束,很痛苦,不管是在沈家還是金家,她沒有真的快樂過。
一想到上輩子令她憋屈的源頭,竟然是她的親娘,沈素英覺得,她是又愛又恨,又有點無法原諒。
為什麽,為什麽不給她選擇的機會!
無論前世今生,沈素英相信,只要給她一次機會,她絕對會對上輩子的生活說不!那不是她想要的,她也不是逃避自己該承擔責任的人!
“娘……”沈素英越想,眼眶就越積蓄淚水,用強大的意志力忍住,才沒有掉落,
“和我說說茉伊爾的故事吧?”
然後,她就看到,笑容凝固在桑雨柔的臉上。
她的聲音輕輕的,害怕驚擾什麽似地,“你、你都知道了?”
“是啊,抽空見了草場的馬小二。他說的不清不楚的,不過女兒還是知道了。女兒想不明白,母親為什麽要瞞着呢?”
“娘不想你背負那些仇恨!”桑雨柔眼中露出一絲痛苦,“太沉重了!”
“該背負的,怎麽可以逃避?逃的了一時,能逃一輩子?娘你這次被下毒,幸運的解毒了,那下一次呢?”
“娘下毒的事情,和這個沒關系……”桑雨柔慌忙解釋,“下毒的人不是……總之,不是你想的那樣!”
沈素英不為所動,一臉冰冷,“她們可以對你下毒,也會對我下毒。您所說‘那些仇恨’和我無關嗎?我可以不去在意,但我不想死在莫名其妙的仇恨中!被人下毒了,死都不知道誰害死的我!”
前世,她雖然不是死在毒素中,是金家人逼迫她不得不自盡。可那些病痛折磨的日子,叫她怎麽咽得下這口氣?
“不是的,真的不是那樣的。她、她怎麽會下毒害我們娘倆?素素,你想多了?下毒的人不是她,是國公府那個老太太……”
桑雨柔一看女兒的表情,心頭一緊。
她覺得,素素好像一瞬間長大了,那堅毅的嘴角抿成一條線,仿佛在說,“不管你怎麽說,事實就是如此。我不畏懼,兵來将擋水來土掩,我不怕。”
桑雨柔的聲音弱了下去,情緒也低落起來,“好吧,娘把事情都告訴你。”
“還記得一年多前,你問過娘,你外祖母桑侖怎麽獲得別人的忠心,沒有因為身份被人輕視嗎?那是因為,她的身世……”
桑雨柔翻箱倒櫃,親手将一個灰撲撲不起眼的盒子打開,裏面放着一本線裝書籍,一看就知道有些年頭了。
“這上面記載着……咱們幾代恩仇。素素你答應娘,不要試圖報複。這……都是命運!”
沈素英在沒有看完之前,拒絕表态。
她打開了書冊,也打開了她的外祖母,桑侖的一生……
桑侖的命運,分成兩部分。第一部分是十四歲之前,過的清貧、逼仄、擁擠,因為住在一個胡漢混居的小城鎮上。她是長得漂亮,但是家境貧寒的胡人之女。很鄰居吵吵鬧鬧,但沒什麽深仇大恨,過的很是拘謹。
十四歲之後,她受了桑斯寧的引誘,迫不及待的逃離了那個貧窮的家,私奔了!她那時天真,也幼稚,覺得桑斯寧年紀大了又怎樣,有家室又怎樣?她愛的不是這個人,而是這個人能帶給她的光明未來!她再也不要過緊巴巴的日子,不想再穿着短了兩寸的裙子,不想看到別人炫耀首飾,她卻只能采鮮花簪頭。
憑什麽?她明明生的這麽美!
對,這就是十四歲時桑侖的想法。她甚至不在乎桑斯寧會不會是她最後的男人,只要他能帶自己離開。她覺得,只要飛向大城市,她一定會過的很好,過上很幸福的日子。到那時,她再把母親接到身邊,好好照顧,也就是了。
她像一只小鳥,快活了一個月。一個月後,她被母親的人抓了回來。桑斯寧被五花大綁捆住,差點被國公府的人砍斷頭——若不是她求情的話。
她不懂,到底怎麽了?
然後,她看到奄奄一息的生母,安麗爾。
安麗爾說出真相,原來桑侖的親生父親,是席定遠,為國捐軀的大将軍,死後已經被追封為國公了。桑侖是遺腹女。
如果她是男兒,現在就是大周最年輕的國公爺。
可她是女兒身。
“女兒身怎麽了?”
沈素英看到桑侖在書冊裏記載,字面裏都傳來濃濃的不甘和怨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