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個人選擇
女兒身自然是不同的。
從大周朝的規矩來說,就沒有女性繼承爵位的先例。所以,桑侖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失去了繼承他父親家業的權利。她是席定遠的親生女兒,且是唯一的子女,可外人論起皇帝追封的爵位家宅,從來沒把她算上一份。
世人也不覺得覺得奇怪,反而覺得理所當然。
安麗爾當時作為未亡人,也沒打算跟整個大周朝的倫理秩序做對,她順從的答應了,從亡夫的族人中過繼一個孩子到自己名下,算做嗣子,繼承爵位。
作為交換,席家不能幹涉她和她女兒的未來。她不改嫁,但也不準席定遠的遠方親戚跑來指指點點,決定她怎麽養她的女兒。
書冊上記載的比較淩亂,這一段大概是桑侖不願意提起,卻又不能不詳細說明的關鍵。為什麽,作為國公府的太夫人,寧願帶着女兒去過清貧的生活,也不呆在京城裏,過富足的日子?
因為安麗爾發自內心的憎恨着一個人,一個女人,歸德縣主——也是她的外祖母!
歸德縣主歸降大周,她自己嫁給了仇家不說,還逼迫長女,也就是安麗爾的生母美庫爾,嫁給殺父仇人。從大局而來,這是聯姻,這是化解仇恨,迅速融入的最佳辦法。
但是,對任何一個十三歲的女孩,都是極大的打擊,天底下最大的折磨,也莫過于此。
誰能接受?
美庫爾堅決不從,并自此跟生母生出隔閡。
十六歲時,她以大雪山的儀式下嫁了一個忠心耿耿的侍從,堅決要生出“純潔”的聖女血脈,以便有朝一日能返回大雪山。可是這不是扇歸德縣主的臉嗎?
若是能抵抗大周的鐵戈,又何必投降?
母女兩人,并不是簡單的因為婚事生出分歧,而是對族人的未來,對人生的方向,都截然不同了,已經入水火,無法相容。
歸德縣主失望之下跟美庫爾反目,從此閉口不提這個大女兒,只當沒生過。
然後,美庫爾難産死去。她選擇的聖女護衛,也沒能活過一年。安麗爾一出生,就失去了親生父母。
這時,忠誠的族人,一直沒有放棄保護職責。只是,對于“未來聖女”該怎麽生存,他們也沒有主張——美庫爾到底怎麽死的?她千挑萬選的聖女護衛,功夫一等一的好,身體也那麽強壯,死法實在蹊跷。
同時,族人們的大多數,也認同返回大雪山是沒有出路的,紛紛認可留下。于是,歸德縣主得以擺布安麗爾的童年。
她把安麗爾寄養在一個将軍家中。
可憐安麗爾自幼失去了母愛不說,還寄人籬下,受盡白眼,過的苦不堪言。等她長大了,知道自己的身世了,更不可能順從歸德的意思,嫁給那位将軍的兒子。
她仇恨還來不及!
十八歲一過,她選擇了當時一個低等的軍戶,也就是席定遠。兩人成婚後,也過了一段夫唱婦随的日子。依靠族人的幫助,安麗爾屢屢幫助丈夫獲得戰功,席定遠一步步高升,最終做到了将軍!想必在百年之後的《周史》上都能留下痕跡。
之後便是戰死……
……
沈素英的淚水模糊了眼睛,鼻頭紅紅的。萬萬沒想到,她的外祖母、曾外祖母都有這麽凄苦的過去。相比之下,她在沈家、在金家遭受的,那算什麽啊?
手指摸過那一筆筆顫抖的字跡,她完全能想象得到,桑侖外祖母在記錄這些事跡時,那內心的巨大苦痛。
安麗爾一生悲哀。
她的一生就是被剝奪的一生,早年失去母親,失去父親,青年又失去丈夫。那些榮譽,她不在意,那些富貴,更非她所求。
她唯一的念想,就是女兒桑侖。為了不讓歸德縣主找到,不受歸德擺布,她情願過上清貧的勞苦生活,同一般婦人那樣養家糊口,給人漿洗衣物為生。用自己的雙手,養大如花似玉的女兒。
她怎麽知道,女兒的心那般大,年僅十四歲就同人私奔了?
桑侖在記錄自己被抓回來的時候,用的是“一夜白頭”。貧窮沒有打垮她的母親,病痛也沒有擊敗她,可是女兒的背叛,不啻于一把尖刀,直接插進她的胸口。
她再無生機。
“你是席定遠的女兒,你是國公府的千金。你想要錢嗎?從此後你會有數不清的錢財。你想要名嗎?你爹活着的時候是國之柱石,在邊疆赫赫威名,過世多年,依舊有百姓記得他。你是他的獨女。這一世,只靠他的威名,就能讓你聲名遠揚。”
“你還想要什麽?憑你的身世,什麽如意郎君找不到?你委身一介商戶?一個糟老頭子?你這麽糟踐自己……”
安麗爾活活氣死。
桑侖的本名,叫茉伊爾,可是母親過世之後,再也不肯用本命自稱了。她的痛苦與愧疚,險些令她選擇輕生。
直到她了解了一切,直到她母親安麗爾為什麽選擇逃得遠遠的,遠離歸德縣主。
“這樣很好。在漫長的長夜中,除了恨我自己,終于有了一個可以憎恨的對象……”
桑侖如此寫道。
她終身不肯以“席定遠之女”自稱,一輩子沒有踏足朝廷追封給她父親的府邸。甚至沒有去見歸德一面。
她就留在桑家,成為桑斯寧的一個小妾,哪怕後來她展露頭角,收服了族人的忠心,生意做的遍及天下,也沒人告訴過人她的真正身份。
“何以如此自苦!”沈素英的眼淚吧嗒吧嗒的往下掉。外祖母,她那麽敬佩的女人,只活了三十七歲。不是她身體不好,而是她背負安麗爾的死,背負少女時的輕浮貪慕虛榮,背負的太沉重了。
愧疚也會殺死人。
合上書冊,沈素英好久好久,都無法從先輩們的血和淚中走出來。
三個女人,美庫爾,安麗爾,還有茉伊爾……
一張張如花笑靥,都是她的血脈親人。
可以說,都是直接的間接的受到歸德影響,最後不幸的死去了。可是歸德好像過的很不錯,四嫁還能嫁到皇室,雖然沒有玉碟,不是正宗的皇室中人。可是她的一幹兒女,都得皇室照料,最差的也有個官位差使,子子孫孫,富足愉悅。
沈素英喃喃自語,“真的不想恨啊。”
她前世對身世一無所知,就算到了京城,這位高太外祖母,似乎也沒有派人接觸下。也是,都是多少代的子孫了,恐怕她老人家自己的親兒親孫都顧不過來。
又怎麽記得她沈素英是誰啊?
當然,看過桑侖寫的書冊之後,沈素英是肯定要防備歸德的。老人家這般長壽,不說見識手腕,光是九十年的人生閱歷,就不是她能比拟的。
兩世為人又如何?她沈素英不是擅長心機謀劃的。
扪心自問,美庫爾死的蹊跷不蹊跷?安麗爾死的冤屈不冤屈?茉伊爾死的遺憾不遺憾?
可沈素英能力有限,無法複仇的。
她現在只希望歸德早就把她和桑雨柔給忘記了,不然,她像擺布安麗爾那樣來擺布她們母女……
她們母女對族人的控制,可沒安麗爾強啊。
到時候,連幫手也沒有!
不對,桑侖好像留下許多産業,那些産業的管事……
沈素英苦笑一下,想起了馬振的态度。
大概那些管事也差不多吧,只想供着,養着,每年出一筆錢讓她們母女過上錦衣玉食的生活。
這樣已算忠誠,已對得起她們母女。
怎地,還想要求更多嗎?
親手把書冊放回原來位置。沈素英恭恭敬敬在榻上跪坐着,給母親敬茶。
“娘……”
“看完了?”
“嗯。”沈素英鼻音很重的回答道。
桑雨柔滿面悲傷,“娘看這個冊子的時候,十歲。”她陷入回憶,滿懷思念的說,
“當時桑侖不顧分說的,送娘去了草原。娘在那邊住了一段時日,可百般不慣。”
沈素英靜靜的看着,“是,娘你說過。那般的茶水不好喝,飯菜也不和口味。最難過的是,不能洗澡。娘想作畫,想寫字都找不到人過來品鑒。”
桑雨柔嘆息的搖頭,“娘……出生在大周,自幼也長在大周。長了一張胡女的臉,可娘的性子,早就和大周的女人家沒什麽區別了。你外祖母知道歸德的事情後,也怕她會來做什麽,就告訴娘了。”
“不過娘想了好幾日,還是拒絕回到草原。那邊是遠了,歸德的手伸不到,可那裏的生活,對娘來說,日日都是煎熬,多過一天都是痛苦。所以娘堅持要回來了。”
“而且娘也想過,歸德年紀也大了,控制的漁網沒那麽強了吧?就算她還想過來插手控制,可是,不聽她的就好了。她又能以什麽身份逼迫?”
“後來桑侖就同意了,草場那邊只作為後退之路經營。再後來,娘遇到你爹爹,他……不是什麽好人。桑侖一開始就說了。桑侖看人很準的,她說你爹爹可以共患難,不可以共富貴。他讀過聖人書,患難時記起聖人教訓,不會做出背信棄義之事,免得留下無法彌補的心靈漏洞。但是富貴時,積極追求名望,舍身忘死。若是不當官還好,一當了官,受了官場浸淫,就是一個‘官油子’了。為了一張官皮,什麽都做得出來。”
“娘當時不懂,只相中了他的皮相,他的詩才,他的翩翩風度。桑侖便說,選他也好,至少失意落魄時,他絕不會休妻。盡到責任就好。于是,将娘許配給你爹爹。”
“這幾年,娘越想桑侖的話,越覺得對。可是,很多事情,已經無法挽回了。就像桑侖當年,再怎麽道歉,也挽回不了安麗爾……”
“娘!”沈素英忍不住開口,“這不一樣。”
“什麽不一樣呢?作為女兒,我也讓我的娘親,失望了啊?”桑雨柔雙眸濕潤了,嘴角的笑意仍舊溫柔,陷入某種情緒中緬懷她的母親。
沈素英一聽這話,身子忍不住動了下,強忍着,才沒有将心理的話,說出口。
她知道,一旦她說出來,只怕此刻的桑雨柔再也不複溫柔面孔了,而是千方百計的打消她的念頭,之後不停防備,控制她的行動。
因為她想,她想去草原。
桑侖安排的,讓女兒去草原生活,沒想到桑雨柔受不了貧苦寂寞反抗,外孫女沈素英倒是很願意去草原生活。
這叫怎麽回事呢?
沈素英想去草原,倒不是怕了歸德,而是覺得,留在中原也沒什麽意思。未來,她得面對沈家一大家子的混亂!得眼睜睜看着京城沈家出面,誘惑她們進京,氣死她的祖父,逼死祖母,而後再看她的父親和京城沈家和好,幾個兄長在京城的花花世界迷失,最後還得面對沈家被抄家!
沈家已經夠亂了,這些人目光短淺,內鬥厲害,在外面就慫了,哪怕告訴他們大禍臨頭,他們也不會當一回事。還會無比的操心她的婚事,耐心好心的幫她相看各人家的年輕少爺……
只因為,可以把她當成待價而沽的貨品,賣一個高價!
沈素英只要一想,就覺得惡心。
她對生活環境不怎麽挑剔,飲食上也無所謂——前世吃了多少苦藥,多少好吃的都要忌口?習慣了。
只要一想,到了草原就能自由自在,從此不受拘束,便覺得那種生活,肯定無比快活。
不過桑雨柔是無法理解的。
她也不會同意唯一的女兒離開她,去草原生活。相比之下,在沈家的勾心鬥角,都不算什麽。否則,前世她怎麽會在臨死之際下那種命令呢?
讓女兒徹底遺忘,屬于胡女的一面……
做一個地地道道的大周朝官宦千金……
沈素英強忍着,才沒有說出真正的想法随後,随口應了母親一聲,心理默默道,
“娘,只怕女兒我也要讓您失望的。您的所求,和我不一樣啊!我努力的方向,從來不是當一個讓人側目相看的官家千金,而是做我自己,做我沈素英自己!前世的我,按您的意思活了一遍。這一世,我更像安麗爾,寧可死,也不願意接受被人擺布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