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幕後兇手
車馬行的金管事,很是殷勤的在前面領路。曲徑通幽,花木扶疏,穿過水石點綴的玲珑塔後,出現了一座占地不小的花房,四四方方,雖然外觀不大出奇,可花香四溢,看着各色的玫瑰牡丹,心情都不由自主的好了許多。
桐城不是很大的地方,找到一個會面的地方,還能讓賓主雙方都滿意的,還真不大容易。這座花房,還是前朝的某位大官人留下,子孫沒有守住家業,變賣了,落到桑侖之手。如今,正好成了桑雨柔母女,和車馬行以及各大産業的主事者會面場所。
沈素英年紀尚幼,一直跟随在母親身邊,看着各大主事者笑容滿面的說着各自産業的情況。他們手上沒有算盤,更加沒有賬冊,産入産出什麽,都記在各自的心理呢。
至于桑雨柔,也沒有真的要查什麽——她的影響力,從出嫁後就微乎其微了。如果她覺得某個管事有問題,難道憑她一句話,就能撤掉誰嗎?
不可能的。她最多告訴主事會議的幾位年高德重者,讓他們自查,查出來,出了某某問題,做出什麽懲處。之後?人家告訴她一聲,就完了。
這便是尊重了。
因為不說又怎樣?
她桑雨柔,可不是桑侖,既沒有絕高的統領能力,也沒有經濟布局能力。那些曾經從大雪山跟随而來的族人,早在中原熏染了七八十年,早過上了富裕生活,那一個管事背後不是萬貫家財的?三四代人過去了,忠誠之心沒有遺忘,沒有領投別主,已經算可以了。
所以今日打着“會總賬”的名頭,其實只是找機會見上一見。桑雨柔表現的落落大方,含笑聽着主事者們說道這七八年來生意狀況,不時命人續茶點心招待,只是沏茶的并不是寄秋——
有人記得她。
“咦,小姐貼身的丫鬟怎麽換了?難不成是寄秋那孩子做的不好?我記得,她是老管家帶出來的吧?”
老管家,曾經是桑侖的心腹,打理貼身的各種事務。各産業的主事者都受過他的教導。那位老管家無兒無女,早已過世。主事者們難免會将一部分關切之心,轉移到寄秋身上,好像這樣,便算是“不忘本”。
沈素英一直當鋸嘴葫蘆,不出聲。這時,方才找到了機會,“寄秋已經被打發走了。”
“啊?這是何時發生的?”
主事者們紛紛議論,其中一名資格最老的站起來,“小小姐,請恕老朽多嘴。老管家當年格外照看着孩子,覺得她忠、善,可靠。若非如此,也不會讓她跟着陪嫁了。寄秋八歲起,就被當成管家娘子培養,怎麽……好端端打發了?”
“是啊,寄秋是個好苗子。老管家的眼光,什麽時候出錯過?”
“費了那麽多心力,好不容易培養出來的,說打發了,就打發走了?”
有些主事者,臉上不由帶了出來。
今兒可以這麽冷漠的對待一個貼身心腹丫鬟,他日是不是也能這般對付他們這些忠心耿耿的管事了?
馬小二百無聊賴的坐在最後頭,他資格最弱,不過代表他爹,所以才能得到一個座位。不過他和老家夥們說不到一起去,最不耐煩天天被教育“站要正、做要直,吃飯不能說話”等等。
所以他偏要做對,公開站起來,“我相信小姐,和小小姐。養只貓兒狗兒,還有感情呢。何況是貼身丫鬟。沒有緣故,小小姐怎麽會打發寄秋走?肯定是那丫鬟犯下事了!”
“馬振!你住嘴!寄秋雖是丫鬟,也是老管家千挑萬選出來的,忠誠方面,絕對可靠。”說罷,低着頭朝桑雨柔道,
“看在老管家的薄面上,小姐便松松手,讓寄秋回來吧。人誰能不犯錯?犯下錯,也得給個改過的機會。”
桑雨柔皺眉,十多雙眼睛一齊望着她,好像她不答應,便是她不夠心胸寬廣似地。
她本來不想計較,可這會兒若是同意了,好似被人逼迫着,很是不爽。
沈素英拉了拉母親的胳膊,忽然抽泣起來。
“娘,我就說吧。”
桑雨柔的注意力立刻轉移,“素素?”
說什麽了?
她不解。
沈素英用帕子擦了擦眼淚,“你還說那事兒跟別人沒關系。若是真沒關系,那他們幹嘛逼着娘非把寄秋送回來?可見他們是故意的!”
桑雨柔沒弄懂女兒的用意,趕緊安撫,“素素你錯怪大家了。這件事肯定跟他們沒有關系。”
“我不信。我不信!”
沈素英眼淚汪汪的,“寄秋都招了,說那個抱樸齋是老管家交代她照顧的。他們也一口一個老管家,我不認得誰是老管家,我也不知道他做過什麽。我只知道,娘你差一點就死了!素素差一點就成了沒娘的孩子!”
“啊!”
包括剛剛保持沉默的金管事,都大吃一驚。
“小姐,這是怎麽回事?”
桑雨柔見瞞不住,只好道,“寄秋那丫頭……被人蒙騙,一直買被人下了毒的燕窩,給我吃。”
“啪!”
不知誰的茶碗,立時炸裂了。
氣氛頓時凝重起來。
“寄秋?下毒?”
“不是那孩子。”桑雨柔搖搖頭,“她是我看着長大的,我怎麽會不相信她的忠心?可是她的确買下有毒燕窩。而我已經吃了大半年。若不是那毒藥見效慢,而我意外發現,服用了解藥。如今只怕……只怕很難再有見大家一面的機會了。”
“豈有此理!居然有人敢加害小姐!”
“到底是誰?讓我老徐知道了,非要剝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把他五馬分屍,挫骨揚灰!”
一群人,都義憤填膺,怒不可竭。
沈素英做鹌鹑怯弱狀,“娘,他們是真的在乎你的生死,還是假的啊?”
“噓,別胡說。他們都是你外祖母的族人,是你外祖母最為信任的人。怎麽可以這樣說?當心被聽見了,讓人心寒。”
“可是,如果娘死了,我也死了……”
沈素英故意睜着無辜的眼眸,小聲,卻能讓有心人聽見,“那這些産業,不就是他們的了?每年也不用分一部分給我們母女兩個。自己獨吞了,不是更好。”
金管事嘴角抽抽。
剛剛那位站起來的老者,更是顫巍巍的,覺得受到巨大打擊。他左右望望,看着衆人都不說話,表情沉默而委屈,不得不開口了,
“小姐,小小姐。下毒一事,請恕我等無能,竟然沒有事先察覺。桑侖将小姐的安危,托付我等,可是我等只顧了各家的生意,竟然疏忽了小姐這邊,實在罪該萬死。”
“老爺爺,你別罵自己了。”沈素英趕緊安慰,
“就算你把自己罵死了,死一萬次,也不能改變我娘中毒的事情啊。這件事,要感謝那下毒人太笨,要是直接沖我下毒,我一死,我娘也活不了長了。”
這種安慰,還不如沒有吧?
老人深深朝沈素英看了一眼,繼續道,“老朽知道,如今說什麽,都無法挽救已經發生的事實。只是請小姐相信我等。”
“泰老,您請坐,坐啊。我娘還活着的時候,就說您老是定海神針,無論發生什麽,有您老一坐,萬事都不用操心。她還說,您老智計不是最好的,可是您穩啊,您用您數十年如一日的操守,證明了您自身。她相信您,相信就算她不在世了,只要有您在,咱們族人也能擰成一股繩,不至于一盤散沙,受人欺淩。”
泰老那麽大的人了,聽到桑雨柔這話,居然眼眶濕潤了,“沒想到,你母親對老朽的評價這麽高……”他擦了擦眼角,聲如洪鐘道,
“老朽當年就帶着衆人,在桑侖墓前發誓,永遠追随聖女傳人,永不背叛。若有族人背叛,衆人共驅之!”
所有人都站起來,包括馬小二馬振。
“若有背叛,衆人共驅之!”
有了泰老的背書,沈素英方才明白,為什麽沒有桑侖的約束,大家還願意每年拿錢出來供養她們母女?因為,這是表達忠誠,表現同一族人的一種方式!
桑侖留下的産業那麽多,經過十多年的發展,各種情況發生,誰又能預料之後發生什麽?再聰慧的人,也不能定下條條框框,規定什麽能做,什麽不能做?大家只能約定成俗。
比方說,尊敬并認同聖女傳人的地位。
如果連這個都不在意了,那還有什麽向心力呢?還能用什麽,證明自己是一族的?
衆多主事者,他們的後代子孫,也像沈素英一樣,外表都沒什麽色目人的特征了。再過幾代,完全的漢人化,不是更嚴重嗎?到那時,誰還記得先祖來自大雪山?
恐怕也只有找尋一個定位的标準——聖女傳人了。
這是他們必須的,為自己,也為後代子孫。
當沈素英了解,外祖母留下的衆多産業,其實相互交叉,互相關聯,很多都需要靠彼此之間的信任來維持,她這才放心了。
這群不想被漢人化,還想保持一點本族特點的人,其實挺可愛的。她和桑雨柔其實除了象征意義,已經沒多大作用了。他們還願意供養,就是為了不失去最後一點的本源。
這樣也很不錯。
沈素英心理默默的對自己說,将來也許有一天,她還要依靠這群可愛的人幫助她回到草原——想來大多數人會支持她的。讓流着聖女血脈的女孩,回到故地。
這次的會議,讓十八位主事者見到了沈素英,也讓沈素英見到了衆人。之後的重點,就不是誰的回報高,誰家出了什麽優秀的子孫了,而是抱樸齋,到底什麽來路?
沒人相信老管家會背叛桑侖,寄秋也不會故意謀害自己的主人。桑雨柔其實已經猜測到了是誰在背後下毒,不過她放手了,讓母親的人來主持,查個水落石出。
其實并不慢,順藤摸瓜而已。
抱樸齋的主人很少露面,其實挂個牌子,主持生意的另有其人。追查來,追查去,最後查到安國公府。
也就是桑侖的父親席定遠,死後被追封的安國公府。
可是,這怎麽會?
沈素英難以相信。
桑侖都沒有任何繼承權,不得不将父親用生命換來的爵位,拱手讓人。她娘桑雨柔也是女流之輩,且已經嫁人了,按道理來說,更是關系疏遠。
國公府的人幹嘛要害她母親?
“這個說起來,也是桑侖做的過分了。”
含着對曾外祖母的恨意,桑侖對搶了她的地位的人,哪能有一分善意呢?席定遠能一步步高升到将軍的位置,大雪山的族人出力不小。可這都不是明面上的,到最後席定遠一死,那些席家人就像吸血蟲一樣,紛紛吸上了瘾,不肯罷手了。
不過朝廷的賞賜就這麽多,他們族人不少,每個人分點,好嘛,也沒剩下多少了。這時,他們想起那些大雪山的人,非說這些都是奴隸,要帶走給他們做事。
桑侖知道了,能高興嗎?
她心生一計,正好她生意做的大,也需要一張虎皮。她不願意以席家人自稱,但可以用席家的名頭,吓唬住一些手腳長的。
于是各自稱心。
席家人得了生意門路,有人幫他們源源不斷的賺錢,供養一大家子。桑侖呢,也有了一塊開路的牌子,很多生意就是這麽開展的。
安國公府朝桑雨柔動手,動機太簡單了。大約是覺得桑侖已經死了十年多了,桑雨柔還分着紅利,甚至還要為她的獨生女兒索要紅利,太過分了!
憑什麽,這部分的利潤,就該歸國公府才對!
不過他們不敢做的太明目張膽,正好不知誰發現了一味藥,可以不知不覺的讓人生命力消耗,死狀很像病逝,查不出來。沒的說,給桑雨柔用上呗。
三年五載,不急,等的起。
等桑雨柔一命嗚呼了,那些奴隸胚子,還有什麽話好說?還不是老老實實幫他們幹活賺錢?
至于沈素英,這丫頭要是聰慧點,就跟她沈家過活,要是還想仗着桑侖外孫女的名分要錢,就不要怪他們不客氣!炮制了一個桑雨柔,再來一個也容易。
正好送她們母女都上天!
計策很是歹毒,關鍵是沒人防備,誰也沒想到一直算是合作夥伴的國公府,竟然有人想要桑雨柔的命!
他們不知道桑雨柔有多重要,重要到誰敢生了這個心,誰就要付出十倍百倍的代價!
國公府,又怎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