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憋屈
千裏之外,京城。
安國公府後宅裏吵吵鬧鬧,七姨娘和八姨娘又鬧騰起來,這兩人是一對雙生姐妹花,天生不對付,為了一根簪子也能吵鬧不休。不過誰讓國公爺就偏愛她們呢?
“老夫人,您給評評理,爺明明說了,今年新出的雪花貢緞全給妾身,憑什麽姐姐私下裏都劫去啊?這是強搶!妾身不服。”
席老夫人,也就是席承志的生母,六十多歲,矮胖身材,穿着紫褐色滿繡如意紋的對襟長襖,頭上抹額上鑲的東珠,明晃晃的,比龍眼還大。
她漫不經心的撥了撥暖房送來的金鳳花胭脂,“雪花緞?可是那一百貫一匹的貢緞啊?哎,我當個什麽事?前兒你娘來了,你随手給了一千兩的東門德隆勝當鋪的銀票子,不是說,讓你娘買兩件衣裳穿穿,給你弟妹買零食的麽?怎麽,為了一百貫的東西鬧騰,沒出息!”
“老夫人,那不是錢的事兒!”八姨娘扭着身子,一臉的委屈。
沒多一會兒,一二三四,足足十個開了臉的姨娘過來了。還不包括那收了房卻沒名分的。衆女齊齊給老夫人請安,莺莺燕燕一屋子,真真是環肥燕瘦,各色美人都齊全了。
席老夫人端坐上位,笑的心滿意足。
這日子,可算是真舒心,吃的用的,沒一處不是上上的。就連皇帝和皇後用的,她們也能隔三差五的享用一回。想到幾十年前在北疆過的那叫什麽日子,為一塊餅、一床被子愁的睡不着覺,簡直連豬都不如啊。
要是……那計劃得當,要不了幾年,就更好了。
想到這,席老夫人笑的更開懷了。
“老夫人,江南那邊傳了急信。”
“什麽信?”
該不會是桑家那丫頭生了急病,快死了吧?趁早死,死的幹淨!那才趁她的心呢。席老夫人內心這般想,外表卻嘆了一口氣,“快拿過國公爺看,定是出了什麽大事。我們婦道人家,什麽都不懂,看了也是幹着急。”
下人便拿着信箋,送到席承志的書房去了。
卻說席承志今年四十五歲,自幼過繼,他就沒過過苦日子。親爹親娘一直在他身邊護着,就名義上不是父母子女關系,實際上,私下想叫什麽,不還是叫什麽?
他的嗣母,也是腦子有病的人,好端端國公府不住,非要清修——實際上是帶着親女偷偷跑到無人知曉的地方過活。他麽,當時還小,管不了。等大了,為了名聲好聽想去管一管的時候,嘿,嗣母死了!
甭管死因什麽,反正不是他害的。他在喪禮上哭的厲害,抓着每一個來賓說,自己痛失孝順母親的機會,把人都感動哭了。
席承志守孝三年,做足了表面功夫,之後就開始了幸福生活。先是娶了妻,然後生了兒子,年紀輕輕,就身居高位。按理說,他應該是大周朝最受矚目的幾個人之一。
後來才明白,什麽啊!
他是嗣子,并非親生,軍中哪一個将領真的把他當一回事?名義上的爹爹席定遠,竟是沒給他留下什麽人脈。安麗爾更是,她的族人幹脆對他不聞不問,過繼不過繼的,他們不承認!
當他長大了,恍惚間發現,除了一個空頭爵位,他什麽都沒有。朝廷只給了一棟宅子,每年一點子俸祿銀子,他什麽都沒有!還不如寒門子弟,還能通過各種渠道銳意進取,一步步攀上高峰。他呢,一步到位,這輩子就在國公爺的位置上,活到死吧!
席家一族,也沒什麽人才。能扯上關系的,基本都找理由搬到國公府裏,還要他來養着,他看着厭煩,也做不出驅趕族人的事情。
十幾歲奮發用功,夢想有朝一日建功立業;二十幾歲娶妻生子,意氣風發,等待機會一展所長;三十幾歲,看透自身處境,灰心失望。現在他四十五歲了,什麽雄心抱負,早就湮滅了。
所以,也不用克制了,一房一房的納妾,美色上放縱不已。看,京城的世家貴族中,又有哪一家在意了?連禦使都懶得參一本。他守着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不招惹是非,也不理會別人,盡管過自己的日子。
而今天下人送來的一封信,他随手打開一看,登時覺得,有時是非也會主動招惹他的!
“可惡!”
因為桑雨柔被下毒,十八大主事者都覺得不可忍,觸犯底線了。相比之下,什麽貪婪多占,那都不叫事兒。他們措辭強硬,叫席承志交出下毒的兇手,交給他們處置。
幾個行商的人,還是外族人,有這麽大膽子,威脅國公爺?诶,還真就發生了。
原因很簡單,這四十幾年,席承志那點俸祿銀子,養家糊口?能維持那棟宅子不敗落,就算不錯了。他憑什麽養着親生父母妻兒,養着席氏一族的親戚,還一房一房的納妾啊?不都是桑侖生前留下的産業,靠每年的分紅嗎?
就連國公府的下人,有大半也是桑侖選定的。
十八大主事者,敢跟席承志拍桌子,當然有這個底氣。如果不答應,好啊,那國公府的錢財來源,立刻斷掉。到時,他們另尋靠山就是,願意每年白得十幾萬銀子的京城世家,太多了。而安國公府,立刻就要陷入窘迫的生活了。
一看這封威脅的書信,席承志氣得嘴角的肉一抖一抖的,“豈有此理!”
“整個國公府的下人,都是桑侖控制的,她挑的人,她選的管事!她把控所有的財源,連我的日常出行,都有人報告給她!現在她死了,還不肯放過我嗎?我是她娘選出來的嗣子,我過繼是為了繼承家業,不是讓她桑侖耍着玩的!”
席承志壓根不相信什麽中毒,在他看來,分明就是無中生有!吃點沒什麽危害的藥材,拉了肚子,吐了幾回,就說是中毒了,将矛頭指向他,然後想迫使他答應條件?
他受夠了!
“桑侖,你死了!你早就死透透了!你女兒想學你,還想擺布我?做夢!我會讓她付出代價!”
席承志惱怒不已,刷刷回信,“國公府好比篩子,透風的網,上上下下,裏裏外外都是你們的人。兇手一詞,簡直可笑!望勿要含血噴人!”
“若堅持己見,敢問毒藥是何種藥物?中毒者症狀為何?何以見得出國公府?”
“便是肯定毒藥來源自國公府,那也該問桑家!緣木求魚,信寫錯地址!”
态度比主事者們更強硬,這鍋,他才不背!
信寫完後,着實痛快了一回。不過爽過之後,又是自悲自憐,想他席承志,如今竟然只能跟商人們逞能發威了,怎麽會淪落到如此地步。
夜晚,一盞盞造型靜美的燈籠挂上梁柱,席承志步行在後花園中,暗想,如斯美景,以後怕是不能了見了。信已經寄回,臉也撕破,桑侖那個暴躁脾氣,絕對不能忍。她的女兒怕是随了她,也不會同意。
等桑侖的産業徹底撤出,那國公府,就剩一個空架子了。他該怎麽辦呢?
一時之間,他沒什麽好辦法。唯一肯定的,席氏一族的人,可以想辦法讓他們走了。這些年,叔伯兄弟,認識的不認識的,每年不知消耗了多少。要是有一個有出息的,他也不算吃虧。關鍵是,都跟米蟲沒兩樣!
趕走他們,任其自生自滅吧。他奉養母親,照看妻兒,那是應該。至于妾侍,除了生育過的,也都打發吧。
想到這些年存下的私房錢,倒是能維持一兩年。
一兩年間,足夠他找到可靠的管事,打理他暗地裏布置下的鋪面。最多苦一段時間,慢慢都會轉好的。
席承志想畢,心越來越安穩。邁着有規律的步伐,步入花廳,只見莺莺燕燕笑聲不絕,每一張面孔在看到他的一瞬間,都展露笑顏,“爺~”
每一個女子,都朝他展現最美的一面,或嬌怯,或欣喜,或哀怨,或牽挂。每一個,都巴望能得他回應,哪怕是一點點的微笑,一個點頭,就會滿足不已。
美色迷人嗎?迷!不過,更讓他着迷的,是這些人争寵,為了得到他而各展手段的這一刻。
這一刻,他才覺得自己那麽重要,不是朝堂上被忽視,幾乎無人理會的尴尬國公爺。
“兒啊,江南那邊寄信,什麽事情?”
“沒什麽。”當席承志一開口,所有人都安靜的傾聽,沒人敢交頭接耳,也沒人敢竊竊私語。
“不過是她們的心大了,竟然說什麽中毒!可笑,桑侖死了,手也沒短過。這府中上下,哪一個婢女不是她桑家點頭才送進來的?居然指責說我們給她下毒?”
“我沒懷疑她使壞心,就不錯了!”席承志越說越氣,忍不住從桌子上拿一杯茶喝下,順便順氣。
可等他一擡頭,就看到他的母親,他的親娘愣愣的,表情很不自然,“中毒?中……什麽毒?人,沒事嗎?”
多年母子,席老夫人了解兒子,那席承志難道不了解她母親嗎?他多年忍氣功夫,被誣陷下毒,都忍無可忍了。換他娘的脾氣,正常的情況,應該是跳起來臭罵桑侖一頓,罵的狗血淋頭,罵上三天三夜,也毫不奇怪。
可現在,她居然關心起桑雨柔的身體來了?
席承志不動聲色,“聽說是快不成了。”
席老夫人念頭轉了轉,當下臭罵起來,“人都有生老病死,她娘當初也沒活幾年。焉知這短命不是随了爹娘?怎麽平生生說中了毒?該不會是病的七死八活,病糊塗了?兒啊,你可要跟他們辨個明白,是病就是病,別扯什麽毒不毒的。以為嫁禍到我們頭上,她就能活了?不如求求神,拜拜佛,興許神仙們路過,能救她一救呢?”
莺莺燕燕們也接口道,“是呢?平生不行善事,也難怪短壽。哪裏像老夫人,積德行善的,才有這滿滿的福壽可以享。”
席老夫人聽了,十分受用。
可不是?她若不是積了大德,哪有這富貴日子可以過?
“兒啊,你別他們說什麽,就信什麽?不是說中毒嗎?那咱們國公府出錢,請大夫,不,請個太醫給她看去!到底是中毒還是生病?要是她自家生了病症,還怪道我們頭上,這天理也難容。”
“就是就是。還是老夫人想的周到,免去一番口舌。太醫院的太醫一看,是非對錯還不明白嗎?諒他們也無話可說。”
席承志本來是堅信,府裏人跟桑雨柔中毒無關。甚至,他懷疑桑雨柔中毒一事,不是真事!
可現在,他不那麽肯定了。
他的心底,生出一股疑惑,對象就是他的生母。席老夫人的反應,太奇怪了!
不過那是他娘……他娘就是一個普通老太太啊,貪圖享受,愛個金銀首飾,哪裏會下毒害人?還有這滿屋子的莺莺燕燕,都那麽嬌怯可人,有人藏着殺人的心思?
冷不丁,席承志心中一顫。
他不怕殺人的兇手,怕她們虛僞掩飾,怕有一天枕邊人忽然容顏猙獰!
随口應了幾句,他匆忙回到書房,連夜寫了一封信寄到江南,這次只有簡單的幾句話,“什麽毒藥?”
十天之後,他得到一截曬幹的苦思藤。
拿着這截苦思藤到太醫院問,可是,沒有哪個太醫認出,紛紛表示,即便是藥材,那肯定也不是中原的藥材。他們中醫術最高明的,也沒從哪本醫書上見過苦思藤。
連藥材都不認得,那肯定藥性,以及解藥什麽,都不知道了!
席承志覺得頭皮發麻,要是桑雨柔真的中毒死了,他都不敢想,不敢想後果會是什麽?
那些發瘋的大雪山族人,怒火熊熊,他這個國公爺,會是第一個遭到報複的對象吧?
神思恍惚的回到國公府,他忍不住,問了他的親娘,問了苦思藤的事情。
席老夫人開始是矢口否認,可在席承志不停追問下,才說了真相,
“桑侖骨頭渣子都不剩了,那些錢財幹嘛還分她女兒!老話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憑什麽厚着臉皮要!”
“我的親娘啊,那本來就是她們的東西。包括我這爵位,都是人家的。你現在是國公府的太夫人了,吃的用的,那一點不好了?還看她們做什麽?”
“我就是……我就是不高興!兒啊,為娘也是為了你好!你想想看,桑侖死了多少年,可這國公府上下,還是把她當主子,要不是我一定讓席家人進府,咱們母子兩個,連個辦體己事的人都沒有……你這個國公爺,做的不憋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