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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二選一

席承志滿目震驚的看着他的母親,“我……要辦什麽體己事情?我有什麽事情,需要避諱的?”

他想起,從小到大,教導騎射的師傅,教導詩書的先生,手把手教會他禮儀的老師,不都是安麗爾派人請的嗎?不然,席家人,誰懂得這個?誰知道怎麽培養一個到正式場合,舉手投足不會丢臉的國公爺啊?

他親爹親娘,是疼他,可局限出身,在這一點上不可能給他任何幫助。所以,席承志從小就習慣了,身邊的丫鬟伴讀、貼身小厮、管事們,都是她們選的人,然後讓這些選出來的人培養下一代……

這麽多年下來,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對的。

沒看到他進來喜好美色,嗣母和桑侖挑選的人,也沒評價什麽,只是全力幫他充盈後宅。他甚至覺得,哪怕他想上進的話,這些人也會盡心幫助他——只除了一樣,他們的忠心,不是沖他。

在席承志看來了,國公府的這些下人,水平夠了,嘴也嚴實,有什麽好防備的?有什麽事情,交代去做,難道他們還會不認真?而母親的理由,“體己事情要交給自己人做”,太可笑了!

一來,他是安國公府的主人,沒什麽需要偷偷摸摸、蠍蠍螫螫的事情要做;再者,桑侖早就死了,就算她還活着,那也是他們兩個之間的矛盾,母親為了幾個下人看不順眼,就針對桑侖的獨女……是不是颠倒始末了?

好比下棋黑白雙方針鋒相對,只聽說各展手段打到對方,誰會為了棋子恨上下棋的人呢?

“娘”,席承志流下淚來,“兒是朝廷冊封的國公爺,您是孩兒的親生母親,哪個下人不聽你的話,打發走了就是。十個不從,就十個都趕出去。哪怕所有府邸的人您都不滿意,兒也能全換了。何至于為了怄氣,就要殺人下毒?”

“況且,桑家這些年送來的錢財,一年比一年更多,從來沒有短過。是,這些年,他們生意越發大了,可是,您以為,桑侖之女死了,那些錢財就會流到國公府嗎?不可能的。桑家那些管事,沒一個是省油的燈!國公府不過是他們打出的一個擋風的招牌,當這面招牌太重了,他們怎麽不會換一個?”

“休想!”

席老夫人尖叫,“那是你的啊,承志,那都是你一個人的!娘當年不舍得你過繼,可族裏的人都說,只要你過繼,那死鬼老爹和他女人的所有一切,都是你的了。都是你的了!要不是娘信了,怎麽舍得把你過繼出去?

娘十月懷胎生了你,可你在外面面前,卻不能叫我一聲娘,你知道娘的心有多痛嗎?咱們娘倆多少委屈都受了,忍了,那就不能讓當年的承諾作廢!說是你的,就必須都是你的!娘絕對、絕對不容許別人搶走屬于你的東西!桑侖擋在你前面,她就必須死!她女兒想分屬于我兒的紅利,做夢。她也要死,一定要死。”

在席承志震驚的目光中,席老夫人帶着夢幻的笑容,“你放心,他們沒有證據,不過是詐你的,娘做事很小心,很小心。中原根本沒有大夫能查出來!”

“噓!別說大聲了,讓人聽去了!早跟你說過,這府裏的人不可信!他們啊,跟我們娘倆,不是一條心!”席老夫人認真的分析,

“娘偷偷告訴你,這件事,他們抓不到任何把柄!就算知道中毒又怎樣?現在毒素已經深入五髒六腑,想救,也遲了。等那桑家小賤人一死,就想辦法把小丫頭……”

她掌心用力一握,“捏在我們手裏。要是那些桑家管事聽話,最好不過,咱們可以養大那小丫頭,每年最多花費幾兩銀子罷了。等及笄一過,立馬找個人家嫁出去,然後就可以借口管嫁妝,把那些産業統統接管了!她不過是丫頭片子,本家不過是個低等小官,給她準備份嫁妝,風光嫁出去,已經對得起她了。讓她管着那麽多的産業,才是害了她。”

席承志迷茫的仰着頭,覺得眼前的母親好陌生。他的印象中,他的親娘就是一個普通老太太,過了很多年凄苦的生活。猶記得那年八歲,身邊一個親人也沒有,彷徨無助,背誦了四書五經,寫廢了十幾根毛筆,才敢問那位很是喜歡他的啓蒙先生。十二歲才敢施行先生的建議,寫信給安麗爾,“席承志有幸,能養在母親名下。不過羨慕茉伊爾,能天天陪伴母親左右。兒雖然有母,卻一日未見母親,常常思念母親。”嗣母不肯見他,更別提養他,知道了他的意思,就幹脆松口,讓他的親娘進府了。

而後,是他親爹,兄弟姐妹,叔伯兄弟,席氏一族能扯上關系的,甚至她娘母家的人……他的生活,一下子變得熱熱鬧鬧起來。雖然這熱鬧,也不是他喜歡的。

他永遠忘不了,那天他坐着,讓他娘管這個國公府的時候,他娘興奮了三天三夜。這三天三夜她做什麽了呢?就是在錢庫數銅錢,每一文、每一串的數。這讓他既是好笑,又是可憐。

多少年,他都沒有遺忘。

沒有中間過渡,好像唰的一下,就直接變成今天。她娘不會為了一文錢趴在地上撿,不會興奮的擦掉那些銅錢上的銅綠,而是為了還沒入了錢庫的錢財,而謀害她人的性命了!

他多想問問,“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

“你知道你這一次行為,會給自己帶來什麽後果嗎?”

可當席承志看到親娘那依然癫狂至發紅的眼眸,他知道,晚了。

他進過賭場,知道那些把全部家財,把妻子兒女都賭上的賭徒,已經沒有任何道理可以說了。哪怕把道理掰碎了,揉碎了,也聽不進去。賭徒的眼中,容不下其他。

席承志滿心都是冰涼,他把親生父母接到國公府,是想讓給二老盡孝的。不管外人說什麽,他這一身骨血,是父母所賜,他有了名利爵位,又怎麽能讓父母受苦。

他萬萬沒想到,供養雙親多年,送走了含笑而逝的親爹,而他的親娘,卻在悄悄中變了!變的這麽陌生!

嗣母安麗爾,花了很大代價培養他,雖然沒見過一面。不過她是成功的,因為此刻的席承志已經快速冷靜下來,低垂着頭,聲音帶着一絲猶疑,

“娘……孩兒還是有點擔心。娘做的這件事,有幾個人知道?”

“你放心!娘早就防備府上的下人,她們都是桑家弄來的,娘怎麽可能不防備。”席老夫人呵呵一笑,“娘用的,是七姨娘身邊的小丫鬟,她賣身進府,外面還有兩個老親。”

“小丫鬟的人?孩兒更不能相信了!”

“诶,娘做事,你還不信?”

“主要是這件事牽扯太大。孩兒雖然做好了和桑家翻臉的準備,但不到最後,孩兒不想撕破臉,兩敗俱傷。”

“不會的,七姨娘可跟八姨娘不一樣,她啊,心細着呢!她的這個小丫鬟,也跟她學的猴精猴精的。實話告訴你,這老哥老親,其實還是七姨娘的幹親。娘放他們在外面做過幾回事,辦的爽利。”

“而且這事做的很是隐秘,他們根本沒接觸桑家,就是在一些吃食上動了點手腳,絕對不會被發現的!”

席承志聽的心頭震顫,手指都快掐破膝蓋上的衣衫了,心說,娘啊娘,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你在謀害人命?桑家那些管事,他們需要證據啊?

他們不需要。他們不是官府,只需要懷疑。

只要生了一絲疑心,那要付出代價的,就輪到國公府了。

他是朝廷冊封的國公爺,安危無礙,但席家族人呢?還有您自己呢?你們和國公府,可一點關系也沒有啊!

席承志低低垂下頭,低喃說了什麽,燭火搖曳,倒影在素白的窗紙上,将他的背影拉扯扭曲到變形。

……

江南,桐城。

小雨淅淅瀝瀝的下着,池塘邊的柳樹在就抽條,一條條嫩葉柳葉,生的十分狹長可愛。沈素英坐在小亭子裏,看着繪春烹茶,慢騰騰的将一塊棗糕掰成兩半,吃了一小口。

“娘,您真不打算追究了?”

“嗯。他畢竟是國公爺,那麽低聲下氣的哀求,甚至連任憑處置的話都說出來了。我若是咄咄逼人,硬是不肯放過,只怕是……”

沈素英知道為說出口的話,是怕影響到桑家的生意,影響到那些産業,甚至影響更多。

不過她的想法不同。

人,才是最重要的,要是沒遇到鐵口直斷的程一諾,沒發現她娘不是生病而是中毒,那眼下,桑雨柔就已經病發了吧?

纏綿病榻,遲遲不得好,看過多少大夫,吃過多少藥,都沒有作用。一日日接近死亡,這種痛苦,她自己是親自經歷過的。

沒有經歷過的人,憑什麽苦苦哀求,也要別人原諒?

她不原諒!

更別提,那席老夫人,既有可憐是害了她娘不夠,還要害死她的幕後真兇!

就是不懂,那時她娘做主,已經割裂了她和那些産業的關系,她不是那些百萬家産的繼承人了,為什麽還是不肯放過她呢?

若說不是席老夫人,也不對,因為她中的毒素,分明和她母親一樣……

具體什麽情況,沈素英也不在乎了。

重生後,每時每刻都在發生變化,她不能按照前世發生的事情來查找今生對應的人和事。

“可是就這麽算了嗎?”沈素英皺着眉頭。

桑雨柔摸了摸女兒的頭,“他畢竟是國公爺啊,是過繼到娘外公名下的子嗣啊。娘便是不依不饒的,又能怎樣呢?告發這件事,害他丢官罷爵嗎?那外公不是白死了嗎?他為國捐軀,死後卻連一個嗣子都不能繼承香火,豈不可憐?素素,娘教你啊,有時候退一步,海闊天空。因為雞蛋碰了石頭,只能是頭破血流。再說,娘現在不是沒有事嗎?”

沈素英不能認同。

她私下裏請了泰老過來,這位老人德高望重,繞過他行事,被那些主事者知曉了,一定會被看作年幼輕狂,可做事之前請教一下他,就不同了。

“我娘已經決定算了。老人家,您也是這個看法?”

“小小姐,老朽知道你心中不服氣。不過……這事情還真沒什麽好辦法。”泰老把席承志這個人的生平,一五一十的跟沈素英說了。

“京城人對他的評價不高,因為他是過繼的嗣子。其實,他很聰明,國公的位置提升了他,也局限了他。若不是早早冊封了,憑他的能力,難說不能帶領席家不能在北疆打出一片天地來。”

“可惜,一家老的小的都拘在國公府裏,反而養廢了。不過,他依舊是個十分聰明的。小小姐,京城裏公爵侯爵多,哪一家都出過點什麽事情,可安國公府……說實話,小打小鬧有過,但凡有一點出格的,就立刻被席承志趕走了。”

“哼,他這不過是做做樣子。真要是愛惜名聲,慣的一府人不知好歹,還光明正大把親娘的族人也接到國公府裏養着?”

“可小小姐你不得不承認,沒人說他的壞話啊?京城人對他的評價,最多是不善管家,心軟。”泰老捋了捋胡須,“血脈之情是天性,他接親生父母,桑侖都沒說什麽,席家更不會反對了。”

“他養這麽多人,安國公府出面做生意,就更理所當然了。今上不也對國公府的生意,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然,席家當年在北疆的功勳……老朽說句放肆的話,說是功高蓋主也不過分。還能安安穩穩的到現在?”

沈素英眨眨眼,覺得泰老對她的教育,有點超出尋常。

她低下頭,尋思了一下,“他對他親生爹娘孝順,将心比心,我就不能孝順我娘了嗎?”

“我娘中毒半年,一百八十天。我也不多做要求了,泰老幫我寫一封書信,把‘一百八十天’的特別寫上。另外,再寫一份奏折,就能那種能交給禦使,上交到皇帝卷案上的。”

泰老一愣,“小小姐,你要上奏?”

“當然不了。我娘說的對,曾外公為國捐軀,才換來的爵位,不能因為我們娘倆而失去。可我也想了,難道因為我和我娘在乎,就要饒過他——他還是爵位的繼承者?”

“奏折上就直接寫,過繼的嗣子不閑不孝,對嗣母沒有進一天孝,反而對生母十分關愛。縱容生母毒殺真正的席國公子嗣,歹毒非常。”

沈素英冷着臉道,“我讓席承志自己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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