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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老宅之變

泰老欣慰的笑了。

這是最好的辦法,将選擇權交給席承志——他要是選擇爵位,那就得按照信箋上的方式來處理中毒一事的後續。

一百八十天,一天也不能少!

以牙還牙,誰下的毒,誰一模一樣按照份量,吃了就是。

公平公正!

沒什麽好抱怨的。

若是他選擇血脈親情,為了親娘情願抛開一切的話,那這封奏折就不會夾在信箋中,而是會通過各種渠道送上龍案。到那時,他繼承來自席定遠的國公爵位,自然別想了。

殺人家外孫女,還繼承人家的爵位?

也太厚臉皮了吧?

女子之身不能繼承爵位,但是以大周朝的律法,殺人已是大罪,謀害的又是原國公的後人子孫,簡直罪不可恕。別說安國公府亂糟糟的,沒什麽親近的盟友,就算有,也沒人願意冒着被禦使彈劾的風險幫他出頭的。

泰老原先擔憂沈素英被保護的太好,天真幼稚,後來知她打發了寄秋,便疑心她心胸狹窄,容不得人,憂煩不已。等和主事者們會面那一天見到真人,覺得乍看有些嬌怯,實際咄咄逼人,更是失落。

桑侖是什麽樣出色的女子,百年才出一個。她親生的女兒桑雨柔資質平平,說不失望,肯定是假的。如今再看沈素英,竟然一代更不如一代。

可這一刻,泰老印象大為改觀。

沒有不管不顧,咬牙切齒的硬要席承志付出代價。也沒有忍氣吞聲,為了大局忘記害母之仇。她有逼迫別人的手段,也留下許他人選擇的餘地。

這樣最好。

換做他來,也不能更好了。

雖然肯定要傷害和安國公府之間的利益關系,不過席承志的親娘都已經先沖桑雨柔下手了,這關系早就不牢靠了。雙方都需要緩沖的時間,一百八十天,足夠了。

席承志可以甩掉他們這些桑侖留下來的主事者,而他們,當然也可以抛棄他,甚至攻擊他——現在就看席承志怎麽選了。

一通哀求就想讓下毒之事輕飄飄過去?

當桑雨柔的命不值錢嗎?

泰老捋了捋胡須,心中暗暗發狠,沖假象的席承志道:就算我們答應了,你席承志能相信?當然,我們也不可能答應!你不給你娘下毒,我們會,不過,那時候下毒的對象就是你了!

你一死,安國公群龍無首,再扶植一個小孩上位,不比你席承志更好控制?

泰老很有信心,席承志不蠢。

席承志當然不蠢了!

打開那封用绫緞做封面的奏折,他就知道,自己沒有後退之路了。放棄國公府?怎麽可能?

他一懂事,就是安國公了!八歲起,他過的日子就是在家呼奴喚婢,出門前呼後擁;三品官員見到他,也要行禮;當朝宰相見到他,也要點點頭,示意一下。

每年過節,宮中的賞賜,或是吃食,或是绫羅綢緞,或是什麽小國貢品,不說價值多少,就沒斷過。

憑的是什麽?

憑他叫席承志!

憑他是席定遠的嗣子!

沒有這個身份,他什麽都不是!

席承志恍惚回想這三十多年,情不自禁流下眼淚。原來,他還怨恨這個身份局限了他,令他多少抱負不能伸展。可是真的要放棄,他才發現,他做不到。

如果他今年二十歲,或許還有一拼之力,豁出去,大不了到北疆從頭再來。可他今年,已經四十五歲了……

“娘,孩兒讓您享了三十年的清福……孩兒護不了你了……”眼淚順着淚溝緩緩落下,席承志的眼眸卻是一片涼意,

“實是您的心太大了,竟比孩兒的野心更大。孩兒也只想過建功立業,報效朝廷,還沒想過吞并桑家,吞并桑侖留下的所有産業。您膽大是膽大,可也是無知啊!您都不知道,自己得罪的是什麽怪物……”

席承志燒掉了信箋,也燒了奏折。

他沒給江南那邊回音,其實,已經算是一種态度。

兩邊合作多年,默契早有了。下毒,只是跟席承志說一聲,哪裏需要他親自動手?他只要保持不動,自然有下人操作。

席老夫人還在做美夢呢,時不時偷偷找兒子問,江南是不是傳來消息,說桑雨柔病死了?

席承志都沒露餡,只說還在找大夫,又抱怨江南那邊賬目混亂,不像以前及時把錢款打過來了。席老夫人一點疑心也沒起,笑着說,等人一死,他們就立刻接手産業,那些管事聽話就留着,不聽話就打發了!

每天晚上,一碗價值昂貴的血絲燕窩,雷打不動的送到她的屋裏。

對了,嬌俏可人的八姨娘,一向不知怎麽,觸怒了席承志,被關在佛堂裏,沒兩個月得了痨病,被挪到莊子裏。至于過的怎樣,親姐妹七姨娘很是關注。

席承志對七姨娘十分寵愛,經常誇她粉面桃腮,玲珑心腸。春風數度雨露滋潤,很快懷孕了,這下更是疼寵過度,夜夜留在她屋子裏。

府中莺莺燕燕這麽多,她一人獨得恩寵,這不是讓衆位姐妹守空房嗎?就有一個嫉妒心嚴重的,趁機使壞,導致七姨娘滑胎。七姨娘是多麽聰明的女子,一下就查到誰害了她失去孩兒,向席承志告發,誰知道席承志又迷上了一個戲子,根本不看她一眼了。

她又委屈又苦恨,不得不向正室夫人低頭,求幫忙出頭。結果大夫人只是坐山觀虎鬥,根本懶得搭理兩個小妾明争暗鬥。七姨娘後來無意中知曉,那次滑胎讓她不能再生了,絕望之下,和仇人拼了個魚死網破,兩敗俱傷。

她到死也不知道,席承志是故意的。

在外人眼中,七姨娘和八姨娘各有下場,令人唏噓。可大夫人冷眼旁觀,察覺了一絲。她雖然不知道丈夫怎麽轉了性子,對自家小妾如此刻毒,不過……那是妾侍,進門來就是分丈夫的心,若是她們對子嗣下手,她自然容不得。但丈夫沖他們下手,她怎麽會攔?

更讓她奇怪的是,國公爺進來迷好女色,審美一向偏向嬌媚乖巧的解語花,可不到一月,只擡進來一個出自書香門第的秀才之女,不停誇人家腹有詩書氣自華,将一幹妾侍冷落。這也罷了,還在家宴的時候讓幾個小妾多讀書,不要只會調脂弄粉,虛榮還膚淺,罵的許多妾侍偷偷掉眼淚。

她撺掇丈夫的意思,故意找理由發作一次,直接把兩個小妾發賣了。她知道,暗地裏肯定有人罵她,詛咒她。可她不在乎,席承志一點反應也沒有,她就知道,她沒有做錯。

之後陸陸續續,她找了更多理由,把滿屋子的莺莺燕燕,能打發的都打發了。甚至包括之前那個氣自華的秀才女,席承志沒有任何表态。

她賭對了!

妾侍什麽,不過是玩意!

想要多少沒有?不想要了,打發了就是。

她唯一不懂的就是,為什麽不喜了,丈夫不直接呵斥打發?而是繞個圈子,借她的手行事呢?難道是……為了名聲?

苦笑兩聲,為了國公府的清寧,她這個惡人也得做了。

……

等安國公府人善妒的名聲,越來越大,傳得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時,已經是進入秋季。沈素英又回到了桐城書苑,和爽朗直脾氣的沈無垢依舊是同窗同學。

“玉真,你怎麽了?過兩日就是中秋,你怎麽悶悶不樂?心情不好嗎?”

沈素英搖搖頭,依舊愁眉不展。

惠兒是沈無垢送的丫鬟,對舊主不敢不敬,背着沈素英做口型。大概是說的快,沈無垢怎麽都弄不懂。

氣的她跺跺腳,“到底怎麽一回事!惠兒,你直說!”

惠兒無奈的嘆口氣,小姐真是的,一點也不顧及她的處境!她是被送出去的丫鬟,在人家真是近,近不得,遠也遠不得。遠了,人家懷疑她不情不願,不是甘心過來做丫鬟的;近了,人家懷疑她圖謀不軌,不然怎麽被前主人送過來,還眼巴巴的靠前?是不是不夠忠誠啊?

這會兒,她是正巧在旁邊伺候,不能不給沈無垢暗示,可是被沈無垢指名道姓的下命令了,她說了,把現任主人沈素英放在何處?不說……那更是不行的!

她太知道沈無垢的脾性了!

“坑苦我了……”

故意小小聲,在沈素英旁邊嘀咕了一句,然後大聲道,“沈姑娘,我們姑娘心情不好,因為老宅那邊出了點事情。”

“望城老宅那邊嗎?”沈無垢眼睛一亮,“出了什麽事啊?說出來,我或許能幫上忙呢?”

惠兒肩膀垮下來,“沈姑娘,我們姑娘即便清高目下無塵,為了骨肉至親也願意低頭求助的。況且惠兒我臉皮厚,肯定早開口了。”

“哦,這麽說,是我幫不上的了?”

沈無垢的熱心腸沒有消退,湊到沈素英身邊,“別灰心,玉真,我覺得不管什麽事情把,邁過這個坎兒,也就過去了。天塌了,還有高個子頂着呢!”

“嗯,謝謝你好心安慰我。”沈素英依舊帶着愁容道謝。

她的憂煩,來自沈家——原本都以為就這麽淡淡的處着,遠遠的避開,她和桑雨柔幾乎都不怎麽回老宅去了,難道還有是非會找上門?

還真的有。

別忘記,老宅那邊還有沈素英的親弟弟,沈繼飛和鄭芙所生的瑾哥兒呢!這孩子,親父母都不在身邊,桑雨柔呢,更是不聞不問——之前沒少被老太太鄭氏的族人嘀咕過,都說桑雨柔不賢,那孩子就算還沒記她名下,那也是嫡母,怎麽能說不管,就撒手一點也不管呢?

可現在回頭一看,幸好沒管!

若是管了,哪怕只有一天,現在也是說不清楚了!

為什麽?因為瑾哥兒已經兩周歲了,不再是襁褓中哇哇只會哭的小嬰兒,他的一些問題,漸漸的都出現了。

比方說,他走路歪歪扭扭,經常摔跤。正常小孩都會摔跤,他不一樣,自己走着走着,就摔的七葷八素了。所以經常摔的鼻青臉腫的。

再比如,他看人的眼神,有點呆滞,一點也沒有小孩子的靈活樣。他說話也笨,至今簡單的爹娘不會。

鄭氏找了大夫過來看,找了幾個結論都一樣,還不能确診,但可以懷疑……瑾哥兒是個癡呆兒。

這可是噩耗了!

對鄭氏來說,她好不容易盼來的孫子,居然是個癡呆兒?還不如沒有呢!更可怕的是,她被這個消息打的措手不及,導致沒有打點好大夫,有些口不嚴的,就傳了出去。

當年赫赫有名的探花郎,有了個癡呆兒孫子……

沈素英的煩惱就在這裏,她怨恨楊琳,憎惡鄭芙,但從來沒想對付瑾哥兒,一來血脈有親,下不了手。二來,她知道瑾哥兒活不長久。

小嬰兒體弱,活不下來也是正常。等瑾哥兒是個癡呆兒的消息傳到她耳中,她哪裏還不知道。不是瑾哥兒命短,而是沈家人不願意養着一個癡呆兒的孫子,嫌棄他丢臉!

她的心中,又是憤怒,又是可憐。

憤怒沈家人這麽自私,這麽惡毒。自私的只想家族名聲,惡毒的她們……前世竟然說瑾哥兒的死,是她母親所為!

今生她們娘倆若不是躲到外面,并清空了原來老宅所有的下人,眼下她們分辯的清楚嗎?誰相信瑾哥兒的癡呆是天生,不是她母親下藥所為?

前幾日,她回了一次老宅,鄭氏見到她眼睛都在發光,不停勸她趕緊搬回來,還說要是不肯,她就親自上門去找她母親了。

“你們母女老是住在外面,像什麽樣子!聽祖母的話,回來吧,你都不知道祖母有多想你……”

沈素英沒有被這番話感動,但她看到窗戶底下瑾哥兒玩泥巴玩的滿身狼狽,而伺候的下人沒一個管他。連他的親姐姐楊琳也不見蹤影,便知道人情冷暖,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了。

鄭氏的眼睛,根本一下都不往瑾哥兒身上看。好像多看一眼,都傷到她的心似的。

沈素英知道了,她有兩個選擇,繼續和她母親留在外面,然後看着沈家默默弄死瑾哥兒,就像前生一樣。

或者,搬回去,給這條無辜的生命一個存活的機會。

“他又不是我同母的親弟弟,我為什麽要為了他付出?”

“你傻了,你還能一輩子住在外面不成?早晚要回去的。還不如趁這個機會回去,還能拯救一個前世早早死去的人。”

“我讨厭他娘,我讨厭他姐姐!我救了他,他也不會感謝我!說不定還會被人嘲笑!”

“救人是為了得到感激嗎?他是不會感激你,但他是癡呆兒,誰對他好,他就對誰好。他不會管什麽親娘親姐姐的,只會認你一個。為什麽不想一想,他的命運被你改變了,你的命運,說不定也會因此而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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