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妄心妄想
秋高氣爽,桐城書苑山前那塊畦田,早春時節就種下稻谷,如今到了收獲季節,金燦燦的果實飽滿的垂下了頭,等着人們去采摘。
書苑的老師們也非常高興,帶領學生們體驗豐收的喜悅,一邊吟唱,一邊作詩,端的是喜氣洋洋。
在一片歡聲笑語中,自然也有不和諧的音符。沈家兒郎,不都怎麽開心,原因很簡單——家裏出了一個癡呆兒的消息,已經傳的沸沸揚揚了。
外人可不關心瑾哥兒是那個房的孩子,只知道姓沈,是沈玉培、沈玉先等人的弟弟,就夠了。這個消息,足以讓他們竊竊私語,說上個三五年。
不,若是沈家兒郎出息了,只怕說個十年八載也是能的。“別看沈家子多風光,其實他家還有個癡呆兒,蠢笨的臉話也不會說話……”如此醜聞,沈家大郎二郎等,猜也猜的到。
他們臉上無光,自然埋怨做事不爽利的鄭氏——自家的醜聞,怎麽傳的飛快?省那幾個給大夫看診的錢,有必要嗎?多多打賞了,請人家嘴巴嚴實點,這點小事都不會做啊?
大戶人家的私事多的去了,也沒見誰家成了別人的笑柄,嘀嘀咕咕說個不停的。只有自家!
一個癡呆兒……
再扯上祖父探花郎的名聲……
可真是一波不平,一波又起!
幾個沈家郎君,對沈素英也是沒法子正視了。本來對這個妹妹就不親近,現在又是她的弟弟惹的所有人丢臉,更讓人連見都不稀罕見了。當然,大家都知道其實沈素英是最無辜的,可誰讓她爹生了一個癡呆兒呢?
這件事,說來說去,都是沈繼飛的錯!
偏偏,他得了沈家所有人脈,是沈家目前最上進,官位最高的一個!
受自家父親的影響,沈繼修、沈繼安,其實都對弟弟沈繼飛含着一股嫉妒心理,平時沒說過什麽,但日常處着,孩子總能從父母的顏面上看出點什麽,領悟些什麽。
沈家五個郎君知道,幸好沈素英是個女孩兒,她若是個男兒身,只怕沈家所有的資源,都向她傾斜了。哪裏還有他們的事?
所以瑾哥兒的事情一出,倒是出現兩種截然不同的情況。沈家郎君平時交好的朋友,隔三差五的打聽,話裏話外都是譏諷;他們明明心裏不高興,還要做出與我無關、我不在乎的樣子,免得被人踩的更頻繁。
而沈素英,平時就不搭理那些閑人,這會兒靠在她身旁的,反而都是真心安慰她的。她呢,還真是為瑾哥兒的生死操心的人,時常憂慮,輾轉難眠。
然後兩邊人,都是一個書苑的,難免日常生出口角糾紛。這邊沈素英的維護者,以沈無垢為首,痛罵那些當面說酸話的人,“無理取鬧”“惡形惡狀”,還主動告狀老師,說那些人心壞,明知道人家出了事,還傷口上撒鹽,跟市井潑婦沒兩樣,哪裏像是在書苑經受過教導的?
奇怪的是,沈家幾個郎君平時的人緣很好,到瑾哥兒的事情一出,竟然沒一個願意為他們說話的,真是奇哉怪哉。
沈無垢的告狀,就是公開的,帶着幾個小娘子當着所有人的面,痛罵一頓。書苑的先生們,還頻頻點頭,說“如此行徑,的确不符合聖人訓示。”
然後懲罰了那些當着沈素英面說酸話的人。
這樣,沈素英在疏遠的處境,倒是好多了。可憐她幾位哥哥,沒人譏諷了,也沒人搭理了,大家都遠着他們。
八月十五中秋,各自回家過節。
最小的沈玉和、沈玉成,沉不住氣,忍不住在父母面前講事情說了,賀氏不以為然,“受點子悶氣有什麽打緊?外面怎麽看,咱們該過的日子,還不是要過?橫豎那瑾哥兒,是三房的人,跟二房無關。”
還道,“當時在書苑,你們很該直接回人家,那是六妹妹的弟弟,跟你們是隔了房頭的,不就完了?”
沈玉成聽了,頓時無語,和四哥面面相觑。
怎麽母親說的這麽簡單?好像只要說出是隔房的兄弟,就不是兄弟了似地。他們在書苑也學了兩三年,知道若是這麽說,只怕情況更惡劣!
兄弟如手足,待長兄要尊敬,對幼弟更要愛護。隔房的又怎地,還沒分家呢!他們自己覺得,任憑別人譏諷,不頂回去,已經是最好的辦法了。
因為真的不能撇清,也撇不清啊!
他們跟父母說的用意,就是奇怪,沈素英怎麽做的?她怎麽會得到女院大多數女孩的關心,還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維護呢?
她做了什麽?
她好像什麽都沒做啊?
她娘是有錢,可六妹妹好像自打到了書苑,日常過的很是簡樸,身邊只有一個丫鬟服侍起居,從來沒有用銀子開路,靠給別人好處交朋友啊?
怎麽瑾哥兒事情一出,反而驗證了她結交的才是真朋友?
他們不解,不解之後是迷惑,迷惑的猜測,沈素英就是幸運?所認識的人,就是正義感爆棚的,願意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而他們在書苑交往的,就是笑裏藏刀,平日裏你好我好大家好,關鍵時刻恨不能插人兩刀的?
這個中秋節,過的沒滋沒味的。老太爺繼續在自己院子裏潑墨作畫,懶得理會外界衆人,哪怕都是自己的子孫;鄭氏為了瑾哥兒傷透了心,對娘家的鄭家親戚,也不大熱絡,吃了一頓飯,就打發人走了。
最後就是大房二房的人,關起門來各過各的,也沒有國界的氣氛。
沈素英和母親桑雨柔也被請了回來,鄭氏看到她們,才“振作”起來,拉扯媳婦說家常,說着說着,就淚流滿面了。話裏話外都是不舍,也不知最後說了什麽,桑雨柔動搖起來,竟似打算搬回老宅。
這宅子,原本就是她的陪嫁,如今給了鄭氏,鄭氏也在這家裏“當家作主”了一年多,自覺腰杆子硬了許多,加上所有下人,都是經她的手挑選,是她心腹鄭媽媽培養出來的,在家裏說一不二,也不懼兒媳挑戰權威了。
過往的一切,好似從來沒有發生。那些隔閡,那些明争暗鬥,都成了天邊的煙雲,風一吹就散盡了。如今,她們還是親婆媳。
沈素英無法理解。
她想起自己和金玉寧的母親,自打嫁到金家,一直婆媳關系極好。她待婆婆如同親生之母,婆婆也時常在外人面前說道,把兒媳婦當女兒疼愛。成婚八年,她就孝順了八年。
她以為,感情就算有點水分,比不過人家至親的母女,不過八年啊,養只貓兒狗兒,也會舍不得吧?可金家,迫不及待的要她去死!
沈家是抄家了,可律法都不株連出嫁女,她明為沈家女卻是金家婦,沈家犯下的錯,和她什麽相關?金家那麽緊張,非逼着她去死,只是因為一個可能……
有可能,會因為沈家抄家的事情受到牽連。
這個牽連,總不至于一樣向沈家一樣倒黴,被抄家。也許只會訓斥,或是受點排擠。但金家一點風險也不願意冒,幹脆的連棺材都定好了,一點點時間都不給她。
哪怕明知道她已經病入膏肓。
但凡念點舊情的,給她一張休書也好啊?把她挪到莊子上,茍延殘喘,至少是病逝的,而不是被逼死的!
沈素英漠然的看着祖母鄭氏,覺得她和金家婆母,也沒什麽兩樣。都是那等平日裏親親熱熱,一旦逆了她的意思,就恨不能讓你去死的人。
信了她們的話,才是倒黴的開始呢。
對本家,沈素英已經是一點念想也沒有。她不願意回來,可桑雨柔卻好似看開了一樣,“素素,你到底是姓沈的,外人看來,你就是沈家女。我們娘兩個,在外面小住一年半載的,外人只當是養病休閑,可長住個五六年,一直不回來,怎麽猜測呢?”
“我不在乎。”
“可是娘在乎啊!”桑雨柔露出愁容,又加上一記重擊,“瑾哥兒這個樣子,你爹也許要回來了。”
“他……回來就回來呗。跟我什麽關系。”
“素素,那是你的親爹!就像你外公……他也是我的親生父親。你外祖母在世的時候,從不容許我對他有絲毫不敬。”
沈素英撇過頭去,不說話。
她爹不是好東西,勾引十四歲少女的外公更是……
她感覺母親的手,溫柔的撫摸她的頭發,濃濃的母愛減弱了她的抗拒。
“那是你的父親,是給了你血肉的親生父親。你不尊敬他,又怎麽尊敬這上天賜予你的生命?佛說修行,道家也說順應天意,如果将這一世比作苦海的話,那種種遇到的磨難就是你的難關。上天給每個人都安排好了,你需要的是度過,而不是鄙視、嘲諷,那等于将自身的存在,一并抹殺了。”
沈素英靜靜的聽着,半響,方才問道,“這是外祖母說的話?”
“是啊,她常常對我這麽說。素素,娘親知道,你心理很有多不忿。可是上天是公平的,它給每個人生存拼搏的機會。它也是不公平的,有些人生來美且聰慧,就如同你——我的素素長得這麽好看,擁有多少別人夢寐以求的東西?所以,別讓那些遮擋了你的眼睛,蒙蔽了你的心靈。”
沈素英聽着,拷問自己,“真的願意接受回家,重複過去命運嗎?”
她腦中飛快浮現前世的日子,在繼母手下艱難的生活,靠祖母偶爾的憐愛稍微有點起色,而後是送到京城建成侯府,跟族姐妹們住在一起,避其鋒芒,小心翼翼的隐藏自己……最後,被繼母算計着,被金玉寧追求的忘記了母親的臨終訓示,退婚嫁到金家。
好吧,她願意!
她願意的唯一原因,是因為自己犯的錯,只有自己來改變!
今生今世,她有母親的陪伴,有外祖母加持的百萬家産,更有衆多管事們的暗中幫助,她還有重生而來的洞察分辨能力,幹嘛還介意那麽多?
兵來将擋,水來土掩就是!
……
鄭氏歡喜的命人打掃萱華館,務必布置的和從前一樣舒适。沈素英的蘭蕉院,也是煥然一新,兩張從祖父書房拿來的畫作,堂而皇之的挂在牆上。
楊琳跟在幾個管事媽媽的身後,也來到蘭蕉院,她比沈素英年長一歲,今年身量拔高,就好像抽條的蕙蘭,竟比沈素英高出半個頭,居高臨下的望着,表情古怪,眼底藏着的嫉妒和排斥,怎麽也遮掩不住。
沈素英不在意個子矮,需要仰視別人的問題,因為她知道,日後自己才是姐妹中最高的一個——嫁給金玉寧之前,她甚至不敢站直了身體,免得被人譏諷傻大個。嫁人之後,她無所謂沈家姐妹的看法了,才敢穿着鮮豔的衣裳,挺直了腰背,挂上笑容參加女眷之間的宴會。
好像還讓人刮目相看來着,都說她是蒙塵的珍珠,誇贊金玉寧有眼光……
“楊表姐過來,是來看望妹妹的,有心了。”
楊琳惱恨的蹬了沈素英一眼,嘴裏說着平常寒暄的話,等那些管事媽媽沒看過來,才壓低聲音,“你別高興的太早了!姑祖母最疼我了!她已經把榮蔭堂後的金蘭苑給了我!哼!”
沈素英笑了,金蘭苑?就是那個種了幾朵蘭花的小院子?算什麽啊,就算把整個沈家老宅都給了楊琳,看她會不會眨一下眼睛。
“你笑什麽笑?你以為瑾哥兒傻了,你娘就不用記到名下了吧?答應的好好的,又變卦!我娘早就猜到,你娘不是好東西!說的話就和放屁一樣!”
沈素英沉下臉,當着她的面,辱罵桑雨柔?楊琳你以為自己是什麽?
可惜,楊琳根本不懂沈素英的表情含義,依舊得意洋洋,“實話告訴你,我娘……已經懷孕了。這次,她懷的可是雙胞胎!再過兩個月,我就有兩個弟弟了!除了瑾哥兒,還有兩個弟弟!告訴你,這家業,是我和我弟弟我娘的,你得意個什麽勁兒!早晚還不是要嫁出去的!”
原來,是打着家業的份?
沈素英都忘記譏諷楊琳,難道你不也是要嫁人的。她陷入沉思,很是納悶,鄭芙也不是蠢笨之輩,難道不知道沈家所謂家業……都是她娘的嗎?
既然是屬于她娘的,那等她嫁人,自然是要随着陪嫁了。望城習俗,又是厚嫁女兒。
難不成,她還算計着她娘的嫁妝?
這可真是厚臉皮了,跟安國公一樣得隴望蜀啊!
她這邊想着如何滅了鄭姨娘的妄想,卻不知道,人家安國公那邊也有動作。中秋過後沒幾日,席遠峰——席承志的庶子就在沈家老宅的大門前下馬求見,來意是想拜沈老爺子為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