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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何為陰險

席遠峰今年十四,虛歲十五。這個年紀,個子蠻高了,比孩童多了些理智,比成人又少了幾分成熟。心情愉快時做舉止大方狀,那便是翩翩美少年;若是撒潑耍賴,那就是個半大孩子,初生牛犢,容易沖動,莽撞。

這會兒被打了,怎麽勸席遠峰“息事寧人”也是不肯的,叫着“我非要這個丫頭付出代價不可!”

“可是少爺,來時國公爺發話,要是不能拜沈老爺子為師,就不準你回府了。能不能忍下這口氣,等拜師成功了再說?”

“拜師成功了?那我還怎麽追究這一腳之仇?我堂堂國公府的小公爺被個黃毛丫頭欺負了,這麽算了?這口氣我得憋一輩子?不成不成!拜師要拜的,報仇也要報!一碼歸一碼!”

席遠峰也是因為皮囊生的好,被人寵壞了。一般在外面公侯之家做客,哪家夫人不是眼睛老往他身上轉悠?鄭氏、魏氏看他的眼神,也一般無二!眼裏心裏分明在說:哪裏來的小公子,要是我家的就好了!

他在人家做客,也是這沈家的丫鬟告訴他,悶了無聊了,可以往花園走走。哦,他走了,遇見一個小娘子,随口道個好,問下姓名,卻遭了毒打?

這像話嗎?

席遠峰覺得于情于理,他都有道理“喊冤”!

于是乎,他幹脆往地上一坐,也不起來了,按着自己的腰,“哎呦哎呦”的叫着。這副凄慘遭人欺淩的模樣,讓小厮追月垂下了頭,捂着眼睛,後退了好幾步,

“少爺,小的雖然是下人,卻也不好意思被女娃欺負了,還要昭告天下的。請恕小的躲遠一些。”

席遠峰氣的胸口直喘氣,随便在地上撿了快石頭,沖自家小厮砸過來,“我打死你個板板的。你還知道你是個下人,你不是來保護我的,眼睜睜看我被人打了,你不說找那兩個丫鬟麻煩,還要‘躲遠一點’?我怎麽眼睛瞎了,選了你出門?”

“少爺選我出門,因為追月身手最好,月例銀子也不高。換了追星追夢,他們才不肯跟少爺出遠門呢。”

席遠峰鼻子差點歪了,“合着你意思少爺我沒銀子,是吧?才選了你個夯貨!夠了,你要走就給我躲遠點,免得笑出聲來,讓少爺我下不來臺。”

主仆兩個各自都看對方不怎麽順眼,倒也奇怪,竟能拼湊着走了千裏之路。

不多時,席遠峰“扭了腰”的事故,就不出意外的傳到鄭氏耳中了。鄭氏如臨大敵,慌慌張張讓人請大夫,又問到底怎麽回事?

堂堂國公府的小公爺,竟然在她家後花園受了傷,青天白日的,難道還有賊人闖進來不成?

席遠峰不愧是纨绔中的纨绔,扭着腰,臉都變形了,可一雙水汪汪的眼,挺直俊俏的鼻,不說一句,只要做個委屈受傷的表情,那張俊臉就能讓人母愛泛濫。

“到底怎麽了?怎麽都不說話?反了天了,不知道席公子是貴客嗎?杜鵑呢,我不是交代下去,要好好款待席公子?你怎麽伺候的,竟然讓席公子在後花園受了傷?”

杜鵑噗通一下跪下了,低着頭不發一語。

席遠峰急忙道,“都是我不好,是我的錯。老夫人切莫責怪杜鵑姐姐了。”

“哎,席公子,你都受了傷,還為個丫頭求情。你怎麽會這麽善良。”

魏氏也在旁感嘆,“席公子出身好,生的好,心腸也好,竟是個十全十美的。看到公子,我家那兩個簡直不能比了。”

席遠峰連忙搖頭,“不敢當,遠峰慚愧。”

他知道許多貴婦人喜歡拿人和自己兒子比較,他自身呢,條件擺在這兒,的确是處處比人強。可若是真這麽認了,呵呵,誰還會喜歡他?保準沒人願意傾他上門做客了。

因此,他趕緊拿話堵上魏氏,又将沈家幾個郎君贊了一番,哄的魏氏、賀氏,都美上心頭,對他印象更好了。

鄭氏越看席遠峰越滿意,與之相反,對那個傷了人的,就更加生氣了。

“席公子,到底是誰,誰傷了你?老身知道你有難言之隐,怕是傷你的,是我沈家的人吧?你只管說,老身給你做主!”

席遠峰只是搖頭,“罷了,罷了。橫豎我的傷只是小傷,休養兩天就無事了。”

“那怎麽成!”鄭氏揮了揮手,“老身還不知家裏,竟有人如此大膽。今日敢傷小公子,他日難保不會做出更惡劣的事情來!公子只管說,只當幫我沈家正正家風了!”

席遠峰張口剛要說,眼角的餘光發現沈素英出現了,她這次穿戴不同,不是簡單的粉色綢襖、蔥綠裙子,而是象牙白滿繡折枝堆花織錦襦裙,珠絡鑲邊金帶碧羅裙,在屋檐下的一處山茶花邊上俏生生站着。

她的神情冷淡,如玉如冰,可陽光照射在她身上,将她白皙的肌膚照的發光,而衣裳質地更是照的分明,這織錦經絡絲絲縷縷,這珠絡渾圓飽滿,僅一套衣衫就價值百貫了!

若是在京城那些公侯之家,出現這麽個穿戴齊整的,很是正常。偏偏這是望城,是他剛剛眼拙,錯認為丫鬟的女孩……

心理有那麽一點的猶豫,就沒說出來,“老夫人說的很是。不過遠峰本是來拜師的,怎好生事,怕給先生留下壞印象,誤會遠峰是那等無事生非之人。”

“你這孩子……哎,也罷,我就暫且放下此事,先帶你見見我家老爺子。老爺知道你心善,說不定會同意拜師。”

鄭氏猜測,估計是她和魏氏、賀氏,不停的誇贊席遠峰,結果讓沈玉和、玉成那兩個混小子聽得心理不舒服,找了機會揍了人家一頓。

她原是想狠狠抽打一番。客人就是客人,怎麽能打客人?不過聽了席遠峰的話,心想也是,老爺子平日裏不愛說話,但是對自己的兒孫肯定不一樣。這事要是當中暴露了,礙于情面,倒是可以把兩個混小子教育一頓,但席遠峰也別想拜師了。

老爺子一旦存下心結,那誰能解得開?

以後有的是機會敲打兩個不省事的小畜生!

鄭氏心中想完,就和顏悅色的問席遠峰傷勢情況,又罵杜鵑,“大夫呢,怎麽去了許久,大夫還沒來?”

杜鵑是榮蔭堂的大丫鬟,今兒可倒了黴了,被罵了好幾次。好在她心性沉穩,遇事不慌張,仍舊定神道,“已經去請了,大約在路上。”

席遠峰一聽能馬上幫他引薦沈老爺子,更增添了一點猶豫。眼下鄭氏心中有愧,肯定要幫他說好話的,那拜師肯定順利。要不,先便宜那丫頭,暫且別額外生事?

對,先拜師再說!

叫嚷出來,這丫頭固然倒黴,可幹擾了他的拜師大事,那就劃不來!

席遠峰想起來時父親的交代,額頭有點發麻——“你大哥是嫡出,将來要繼承爵位的。他還有外祖家能依靠。你呢,你有什麽?我活着,你還能享幾日福。那一天我沒了,你和你娘要怎麽活?你年紀也不小了,盡可以像往常那般享福,當個不思明日的纨绔。等那一天來了,我眼睛一閉,也管不了你了。”

一番話,說的他心底冰涼,好像三伏天一桶冰水,直接往他的脖頸上淋下,激靈的他渾身發顫。

“不過麽,有一事,你要是能辦到的話,倒也不用憂慮了。我是你爹,你親爹,自然要給你布置好了,好叫你将來比不上你大哥,也不至于過得難看。”

席遠峰記得自己,拍着胸脯保證,一定會做到,甚至還發誓,要是做不到,就不回國公府了。

然後他就看到,他父親安國公席承志,笑了。

這個笑容,那麽意味深長,讓席遠峰不得不想,會不是會這個沈家老爺子有什麽特殊背景啊?明明是廢太子一案被牽連的,難道說……爹爹知道什麽內幕,叫他先來一步,不顯山不顯水的扯上關系,以圖日後?

反正親爹不論在算計什麽,肯定不會害他,席遠峰就不遠千裏的來了。

回憶挖掘的越是深,就越是知曉這是件影響未來的大事。剛剛那股沖動勁過了,席遠峰忍不住想,他差點錯了,為了點雞毛蒜皮小事!

“老夫人願意幫遠峰引薦,自然求之不得。大夫不急看,不妨等拜見了先生再說!”說完,他臉上還浮現一點紅潤,“倘或先生知道遠峰拜師誠懇,不定就一口答應收下遠峰了呢!”

鄭氏聽了,笑了笑,命人把春凳擡過來。這春凳長度比一般凳子長,四個腿一拆,鋪上厚厚的毛毯,就是一個現成的軟轎,可以擡着去見老爺子,而不會傷了腰了。

一行人正準備呢,就見眼巴巴盼着沈素英倒黴的楊琳,猛然跑出來,跪下了。

她挑的這個時機很不好,楊琳自己也知道。可她沒辦法,這個時候不拆穿,這個事情就繞過去了,沒機會了——以後?以後私下裏說一說,又不傷筋又不動骨,豈不是白白便宜了沈素英?

“姑祖母!席公子遠來是客,家中上下都是熱情招待。誰敢冒犯,誰敢打傷席公子?姑祖母想都想不到!是六妹妹做的!她讓她的丫鬟把席公子手腳都捆起來,她自己對人家又是打,又是踹的!”

鄭氏聽了,身子一顫,轉回頭,用近乎殺人的眼神盯着楊琳。

楊琳忍不住往後一縮,可是,馬上又硬着頭皮道,“琳兒親眼所見!就是六妹妹做的!”

她的心砰砰直跳,臉色漲得通紅。對于她,這是背水一戰了,成功了,就能把沈素英踢出沈家,搬回來住?做夢!其次,也是最關鍵的,是贏取席公子的好感。

他無端端受了氣,卻礙于情面不能公開兇手的名姓,肯定很不高興吧?現在,她幫他說了,幫他出頭了,他嘴上不說,心理也肯定記得她的好!

這就夠了!

氣氛短暫的安靜下來,賀氏和魏氏面面相觑,都不能相信,打人的不是自家的小子?不約而同看向沈素英。沈素英仍舊一副淡淡然的模樣,沒有辯解,也沒有生氣,甚至連一個眼神都懶得給楊琳,好像說的不是她。

她也沒有看席遠峰。

至于席遠峰,他歪着頭,沒有順着楊琳的話指認。誰知道,他心理大吼,這是哪裏冒出來的?說的好像為他抱打不平,可是,他需要嗎?

席遠峰注意到鄭氏的神情很不自然,馬上換上非常求懇的語氣,“老夫人,能否快一點讓遠峰見到先生?遠峰從京城來,一路風餐露宿,不敢說吃了多少苦,可這拜師的誠意,絕無虛假。早一點聆聽先生的教誨,或可安慰遠峰的心。”

有了臺階,鄭氏揮揮手,臉色發白,但就當沒聽見楊琳當我,“還愣着幹什麽,還不好好伺候席公子!”一面又沖席遠峰道,

“席公子的誠心,老身也感嘆不已,這就帶席公子過去。”

一行人說走就走,轉眼間,就剩下楊琳一個人跪着,她擡起頭就見人快走光了,氣得大叫,“姑祖母,琳兒說的都是真的,就是六妹妹素英打的人!您不知道,她踹了好幾腳呢!”

席遠峰尴尬的都想把耳朵堵上了。

他知道他生的好,許多女孩為了博取他的關注,會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比如說在他經過的地方丢個手帕、簪子什麽,或是唱歌、跳舞,不小心讓他撞見了。便是如此,他也覺得這些女孩太不含蓄了。

如今和這個叫“琳兒”的比較起來,什麽啊!是他井底之蛙,沒見識了!

對楊琳,他第一個印象就是“大膽和露骨”,別的女孩貶低姐妹襯托自己,好歹曉得不做那麽明顯。她呢,她竟然在公開場合下,直接就說了!

不讓說,她還非要說!

有意思啊!

席遠峰偷偷看了一眼沈素英,就見她表情仍舊冷淡,好像與己無關。嘿,更好玩了!

他故意回頭,給了楊琳一個韻味深長的眼神,似是鼓勵又似是無奈,果然,就見人眼睛發光的跟上來了,緊握拳頭,非要幫他抱打不平。

倒是想知道,待會兒見到了沈老爺子,會發生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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