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鬼迷心竅
不費力的用一個眼神,就給接下來的好戲埋伏下來了,很明顯,席遠峰類似挑撥別人家姐妹互鬥的事情,做過不是一次兩次,不然能這麽熟練?這麽有技巧?
反正楊琳收到他的眼神示意後,頓時好像打了雞血,腦子裏什麽都不會想了,只有一個聲音:他注意到我了!他看到我了!他知道我是為他!
愚昧無知的楊琳,根本顧不得這眼神背後有什麽含義,只是想着,待會去見沈老爺子?見就見,幹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事情扯破!讓所有人都看看,沈素英到底是什麽人!鄭氏再想包庇,也不能讓人家堂堂小公爺白挨了打!到時候,哪怕是為了沈家的名聲,沈素英也會被驅逐出府的!
心噗通噗通直跳,有一種即将做一件大事的激動。這會兒的楊琳,已經沖昏頭腦了,連平素對她和善的杜鵑擋在她面前,暗示她可以離開了,她也只當杜鵑沒事找事,礙了她的眼。
“楊姑娘,你身體不舒,不如早點回去休息吧。”
杜鵑臉上帶着一絲擔憂,這擔憂,自然不是為她自己——今兒确實被鄭氏罵了好幾次,可罵再多,她也是鄭氏身邊倚重的大丫鬟。她當然知道,這是罵給衆人聽的,鄭氏需要一個筏子。她不做,讓給別人嗎?
“杜鵑姐姐,我沒事。”
繞過杜鵑,楊琳還想跟上。她壓根就沒注意到,杜鵑平時叫她“琳姑娘”,現在改口叫“楊姑娘”,說話的語氣沒有生分,但稱呼變了。
人家杜鵑想說,沈素英犯錯,犯了再大的錯,那也是姓沈的。而楊琳,外人可只當她是沈家的親戚,是姓楊的。別說沈素英是這一輩沈家唯一的女兒,就算不是,一個外姓女,怎麽跟本姓女争?
平時争點脂粉首飾的,也罷了,在大是大非上,看沈家上下誰會幫她!
可惜楊琳沒領悟到她的用意。沒辦法,杜鵑只能更加一步暗示,“楊姑娘,随心園不準外人随便進入的。”
這次楊琳聽懂了,嘴唇顫抖了下,雙眸狠狠瞪着杜鵑,完全忘記兩人之前也曾交好,只認為杜鵑在落她的顏面,落井下石踩她!
杜鵑被那雙充滿仇恨的眼睛吓了一跳,勸解的話到了喉嚨,再不敢多說一個字。
本來麽,她就是好心,看着過去的情分上能幫一把就幫一把,可沒想到好心得不到好報,還要被記恨上。她怔忡了一下,晃了晃頭,暗道自己真是可笑。
今日之後,她不但不敢幫楊琳,還要遠着,防着。楊琳呢,明顯要在老夫人那邊可是要失寵了。別人不知究竟,見她疏遠,少不得要唾棄她見風轉舵、逢高踩低,哪裏知道她是怕了呢?
罷了,她自問心無愧就是。只不過,為了将來的前途,她還真的要想辦法接近蘭蕉院,想一想怎麽跟六姑娘沈素英打交道了!
再說楊琳,氣呼呼的小跑跟上前往随心園的隊伍,一邊在心理賭氣,覺得連杜鵑都看不上她了,可惡可恨,她偏要出人頭地,将來把所有人踩到腳底下;另一邊,則覺得今天的機會,萬萬不能錯過!她爹娘都不在身邊,姑祖母鄭氏也偏心了,眼前只有席遠峰一個機會,她不抓住,豈不是要抱憾終生!
若幹年後,她也不明白當時是怎麽了,只能用“鬼迷心竅”來形容。
随心園內,鄭氏剛剛介紹了席遠峰的身份,并刻意描述了一下小公爺的誠心,魏氏、賀氏适時的插了幾句嘴,誇贊了席遠峰的謙遜、認真,楊琳便鼓足了勇氣,沖了進來。
“姑爺爺,席公子受了傷,是被咱們家的六姑娘打的!我知道您不相信,不過這是事實!沈素英先是讓她的丫鬟把席公子的手腳捆了,綁到樹上,她自己對人家又打又踹的!
人家席公子不遠千裏過來求學,向學之心虔誠,又是想來拜師姑爺爺您的,試問哪一個人家,這樣對待求學的弟子?這要是傳揚出去,不是惹人笑話嗎?而犯下這種大錯的人,若是不加以懲罰,以後讓人怎麽看待沈家,怎麽看待姑爺爺您呢?”
也虧得楊琳在急切之間,能說出這麽番有理有據的話。加上她表現的十分沉穩,跪在沈老爺子面前,眼神執着堅定,就好像完全是為了沈家名聲着想,她願意大義滅親似地。
鄭氏聽了,氣的眼前發黑。
這回,她沒有罵楊琳,甚至沒看她一眼,而是沖杜鵑罵,“你眼睛被眼屎糊住了,沒見到表姑娘發燒發的頭暈乎乎的,都不知道說什麽了麽?剛剛怎麽不知道帶人下去請大夫看看。”
杜鵑心下感嘆,怕什麽就來什麽,也好,也讓人知道,她是盡了心的,實在沒辦法了。
“回老夫人的話,奴婢再三勸解楊姑娘,身體不适就早些回去休息,可是她不願意,說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叫奴婢不要多管閑事。”
鄭氏其實也知道,楊琳的執拗性子,壓根不是一個丫頭能攔得住的。她就是失望,特別的失望,之前白白跟楊琳說了那麽多,可惜,竟然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席遠峰出身高,一表人材,是很不錯。但和她楊琳有什麽關系啊?楊家只不過有個在京五品官的遠親,是個有點富足的低等小家族罷了,這個身份,能嫁到國公府嗎?庶出也不能!還是說,自貶身份為妾啊?
這孩子平日裏看着挺機靈的,怎麽到了關鍵時刻就頭腦發昏?當衆告狀,她難道還以為這家裏,有誰給她斷案嗎?
鄭氏也累了。
她是念在早逝的兄長,才額外關照侄女兒鄭芙。卻關照出冤孽來了。鄭芙所生的一兒一女,兒子是個癡呆兒,讓沈家丢盡顏面。這個女兒,也差不多少了。
今後,她不會多管了!
以前打算好好給楊琳籌劃,幫她尋一門妥帖親事,要找那夫婿良善可靠,家中富足,且沒惡婆婆難纏姑子的,現在一看,何必費心!
小妮子心比天高,哪裏看得上她尋的人!
鄭氏想完,看到楊琳急切熾熱的眼神,抿着依舊倔犟的唇角,心真真發寒,為了個還沒說過幾句話的男子,這麽诋毀姐妹,不惜毀了素素!
看來,是自己的寵愛,讓她愚蠢的不知天高地厚了!
她上前一步,擋住楊琳,沖沈老爺子福了福,“老爺,小孩子打打鬧鬧也是有的,都是妾身的錯,驚擾到你了。”
沈老爺子眼底有一小圈青色,想來是昨日沒有睡好,眼眸似睜未睜,說話前先咳嗽了一聲,轉過頭眯着眼看席遠峰。
席遠峰趴在春凳上,一看就知道受傷了。他動了動腰,做出有點疼痛的表情,說話卻是無所謂的态度,
“沒事,我沒事的。先生,弟子真是誠心來求教,希望能在先生門下學習,求先生收下弟子!”
他就那麽趴着作了個揖,同時頭不斷的點,模樣倒是有點搞笑了。
魏氏見狀,笑呵呵插了句嘴,“小公爺不遠千裏而來,這誠心我看不用質疑了。不過我家老爺子要求很高,只怕還會有些難題考究。我們婦道人家就不參與了,二弟妹,我們還是回去看看廚下有什麽,整治一桌佳肴來款待客人,才是正經。”
說完,努努嘴,兩人齊齊行禮,打算蓋住楊琳,把小妮子拉出去,這件事就算完了。
要說兩妯娌卻不是為了要幫沈素英,而是不想鄭氏下不來臺。怎麽說,也是婆婆,楊琳又是她的侄孫女,甚至可能是親孫女,這次丢了大臉,沒必要火上澆油。
沒想到楊琳不知是不是鑽了牛角尖,鐵了心了!鄭氏擋在她前面,她就往旁邊挪了挪。兩個嬸娘也擋在她前面,她幹脆扒拉開兩人,大聲道,
“天理昭昭,我所說的,都是真話,若有一句虛假,我情願下地獄受刀山火海油煎之苦!”
賀氏最讨厭吃裏扒外的,她也是所有人中對席遠峰最沒好感的,當下就有點厭惡了。覺得這個事情,就像蒼蠅一樣惡心!
算了,自己作死,與其他人什麽相幹?
幸好她沒女兒,不然要是她的女兒像楊琳這樣跪在地上,為了一個不相幹的男人,她能活活掐死!
也幸甚……她沒了女兒!
魏氏好脾氣的低聲道,“琳兒啊,你快起來吧,老跪着不像話。按理來說,人家苦主在那邊,你最多算一證人,苦主沒說什麽,哪有證人喋喋不休,還發毒誓咒自己的?于情說,就更不對了,素素到底是你的姐妹,你看到什麽,私下裏跟你祖母說,背着人教訓就完了,哪有這麽大聲囔囔的?”
楊琳臉色漲得通紅,
“我到底哪裏做錯了?我親眼看到六妹妹打人了,她就是打了。不會因為我說出來了,就變成她沒打人。也不會因為我不說,就掩蓋了她打人的事實。為什麽,你們一個個都不肯承認這個事實呢?事實就是六妹妹沈素英,她打人了!”
魏氏被這話一噎,也是氣到了,看楊琳憤恨的眼神,有點明白了,暗笑,小妮子平時裝的挺好,這一次卻吃錯了藥。
親爹親娘都不在,她想幹什麽啊?
費盡的鬧騰,行啊,看你能鬧騰出什麽來。
魏氏也不管了。
兩個兒媳婦都撒手不理會,施禮之後就退出随心園了。
鄭氏一張老臉乍青乍白,暗罵楊琳不識好人心。可沒辦法,現在她要是不管,就沒人能收拾了,使了個眼神,又罵杜鵑,“還不把人拖下去,表小姐犯了失心瘋!”
“我沒瘋,我說的是真話,說的都是我親眼所看到的真相。為什麽祖母你就是不聽呢?我知道了,因為你偏心!沈素英是你的親孫女,你就偏着她,向着她,她整天裝模作樣,只會讨你歡心,所以你明明知道她犯了錯,還是選擇故意忽視,當沒聽見。為什麽,琳兒不是你的孫女啊,為什麽你連聽都不願意聽琳兒的話呢?”
楊琳嚎啕大哭,哭的好不傷心。可是後來想到席遠峰也在呢,就把聲音收了幾分,變成低低的抽泣,豆大的眼淚吧嗒吧嗒從眼中湧出來,那叫一個梨花帶雨,楚楚可憐。
一邊哭,還一邊看沈素英,好似沈素英怎麽欺負她了。
沈素英膩歪的不成。
她走上前,沖祖父道,“這件事,其實是……”
“都是我的不是!”席遠峰急急道,“是我唐突了,冒犯了沈姑娘身邊的丫鬟,是我在花園轉悠的不能分辨路徑,看到一個衣着樸素的丫鬟,就随口說了幾句。大概是我言語有失妥當,才惹得沈姑娘生氣,是我的錯。我道歉,我賠罪!”
楊琳的哭泣聲,到止為止。
她不可思議的瞪大眼,活似見到鬼。
偏偏這時,沈老爺子那雙好像睡着的眼,完全睜開了,指着楊琳,有點沙啞的聲音問起,
“她是誰?”
“她、她是……”
楊琳傻了眼,完全沒想到她在沈家住了兩三年,年節假日都會在一起吃飯,老爺子竟然不知道她是誰?
許多下人也面面相觑,最後一個人道,“表姑娘楊琳。”
“姓楊?我怎麽不記得有這門親戚?”
鄭氏只能硬着頭皮道,“是妾身兄長獨生女的女兒。”
“你娘家鄭家的外孫女?”
“是。”
沈老爺子便生氣的拍了輪椅,指着鄭氏的鼻子,“我早前怎麽說的,除了你,這家裏再不許出現一個姓鄭的!你把我的話當耳旁風是吧?”
鄭氏慌張了,“老爺,這、這個……她姓楊……”
“我管她姓什麽!凡是鄭家的人,還有鄭家的親戚,都不許在我眼前出現!還不打發了,要我說幾遍?”
老爺子發火,鄭氏什麽也不管了,親自拽着楊琳,把她拖出了随心園。
一出了随心園的地界,鄭氏啪啪甩了楊琳兩個耳光,氣的胸口起伏不定,“我管不了你了。為你,我這麽大年紀還挨了老爺一頓罵。杜鵑,趕緊收拾,今兒把人給我送出門。老爺不願見鄭家人,沈家她也住不得了。”
楊琳完完全全愣了神。
她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