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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前所不同

秋風卷着枯黃的梧桐葉子,打着旋的飄落在後門的小道上。瑟瑟抱着肩膀的楊琳,仍舊保持迷惘、無助的小模樣,看着還真叫人心疼憐惜。

看門的嬷嬷就忍不住皺眉,“怎麽回事,表姑娘孤身投奔來的,就這麽趕出去?她一個人怎麽過活!”

鄭氏的心腹張嬷嬷瞥了她一眼,“多嘴!”

嚴厲的語氣,讓人不敢多說。

跟着過來送人的杜鵑,也是沉默的,低垂着眼眸,一路一句話也沒有說。她幫着楊琳背着一個小包袱,看着輕飄飄的,裏面便是裝着金銀珠寶,有能裝多少?身後還有兩個小丫鬟,都是楊琳平素使喚的,這會兒也一并跟着。

看起來,沈家竟然冷酷無情,真的做出把小姑娘趕出家門這等事了!

楊琳好半天沒晃過神,因為她心理的認知,就是沈家人都好臉面,從上到下,從主子到仆人,都是一樣!連到沈家大門乞讨的乞丐,沈家人都會給與飯食,怎麽對她這麽無情?說翻臉就翻臉?

眼看後門越來越近,一只腳已經跨到門檻了,姑祖母鄭氏還是沒有派人過來知會一聲,挽留她。她才從迷迷瞪瞪的狀态清醒過來,“不,我不走!”

“我要去姑祖母,我要跟她說,我錯了。求求她,求她別趕我走。我爹娘都不在,讓我一個人怎麽活啊?”

杜鵑保持沉默,只是把包袱遞給了楊琳的丫鬟。倒是張嬷嬷來時得到鄭氏的囑咐,

“老夫人猜到了,表姑娘不見棺材不掉淚,肯定在門檻附近突然知道悔改。不過,她老人家說了,‘真的知錯也好,省得日後犯下無可挽回的大錯,到那時相救也沒得救了’。”

楊琳聽了,頓時覺得天旋地轉,眼淚說流就流,不一會兒功夫就淚如雨下,“勞煩嬷嬷再跟姑祖母說一聲把,琳兒年幼無知,做錯事也沒有父母教導,琳兒只靠着姑祖母了。姑祖母不要琳兒,不是逼琳兒去死嗎?”

張嬷嬷連眼角都沒動一下,“命是自個的。楊姑娘要是不想活,沈家也會盡心的幫你把後事辦了的。老夫人話都交代過了,要是楊姑娘想活,那就好好的活。慈恩庵主持佛法精通,為人豁達,跟着出家人學學怎麽超脫。以後每早晚做做功課,去了掐尖占強的心,懂了‘得饒人處’的道理,對你未來大有裨益。

再者,慈恩庵距離不怎麽遠,每逢初一十五,老夫人會去看你,也已經打發人過去準備修行的靜室了,每個月還給了庵堂一筆費用,不會讓楊姑娘衣食無着。”

“庵堂?不,我不要去庵堂!我要會金蘭苑,我要回去!”

杜鵑這次學的精乖了,甚至不擋在楊琳的面前,故意偏着身子道,“姑娘現在走,老夫人還會看在往日情分,對姑娘在庵堂的生活照顧一二。若是不聽話,只管鬧騰。鬧騰的那點子情分沒了,也就可以徹底撒手了。”

楊琳回過頭,努力瞪大眼睛,可惜淚水模糊了瞳孔,杜鵑忠厚的面孔在她眼底都變得扭曲了,

“你在說什麽?你什麽意思?”

張嬷嬷嘆一口氣,“琳兒姑娘,以前看着你也挺聰明的,怎麽今兒總是辦錯事,還一錯再錯,把自己逼到這個份上?是,老夫人一貫疼愛你,老夫人對那個小輩不疼惜?二房的四郎五郎淘氣時把老夫人最愛的一盞青花給砸了,氣得老夫人肝疼,過後不也算了?

你也很會讨老夫人歡心。老夫人不止一次跟我們這些下人說道,說姑娘單身在府裏,不能委屈了,免得生出寄人籬下、孤苦無依的心思。你想想,這兩年來,姑娘吃的用的,哪一點差了?”

楊琳哭的哽咽了,“琳兒也不是沒心沒肺的人,姑祖母對琳兒的好,琳兒都知道……”

正要加把勁再哭訴時,張嬷嬷卻話音一轉,“可你今天犯下的錯,太大了!”

“沈素英她……容不下我,是不是她說了什麽?”

“這事和六姑娘什麽相幹?楊姑娘,今天是不是你一直糾結六姑娘事情不放?六姑娘何嘗說過你一句壞話?實話告訴你,老夫人本來還想維護你,可是你,竟然大了膽子,在老太爺面前胡言亂語!”

“我沒胡言亂語!我說的都是真的!”

張嬷嬷見楊琳到這個時候,還強詞奪理,搖搖頭,索性一次說完,“真的假的,我是下人,不好說。只知道,這個家,姓沈,別管主事的人是誰,始終都是老太爺當家做主。

老太爺說天是綠的,那天就是綠的。老太爺說樹是紅的,那就必須紅的!沒人敢觸怒老太爺,沒人敢!二十年前,老太爺發話,除了老夫人外,其餘鄭家人,都不許在出現在他面前。

楊姑娘,之前你們母女上門,老夫人看在親戚情分上,沒有驅趕,也不敢帶你們過去拜見,偷偷的放在內宅。後來你娘随着三爺走了,你孤零零的也沒處去,就留在府中,老夫人覺得你一個丫頭片子留在家裏,也不影響。況且,你那麽乖巧聽話,她真是把你當親生孫女疼啊。

哪怕明知道鄭家人偷偷摸摸找上來,是你讓丫鬟開了後門,讓他們進府的,老夫人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因為人心啊都是肉長的。老夫人也想見見娘家人。

可是,你千不該萬不該,居然鬧到老太爺面前去了!這下,連老夫人也沒了臉!我們幾個老人,這些年掙下的臉面也沒了!老太爺發話,要是我們還惦念鄭家的恩情,就打發我們走!”

張嬷嬷說道這裏,忍不住深深喘了口氣,“老太爺發了火,誰還敢留你?你走吧,再也不要回來了。不然,老太爺第一次只是罵,第二次……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麽!”

楊琳年紀輕,根本不知道鄭家人從前做過什麽,她只以為她姑祖母嫁到了沈家,她娘又和她爹在一起了,兩家肯定是姻親。哪裏猜得到,沈家老太爺像個霸王一樣的存在,竟然是直接下令驅趕親戚的主兒。

早知道,她根本不會那麽草率!

張嬷嬷把話說的那麽清楚,不僅得罪了姑祖母,連好些下人也得罪了,楊琳這會兒明白不能留在府上了,捂着臉,哭哭啼啼的走了。

她的淚,比母親鄭芙走之前還要多,因為她心理有許多許多的困惑。為什麽老家老太爺名聲那麽大,脾氣卻那麽壞;為什麽席遠峰後來要改口,明明被欺負了還要道歉。

可最後的最後,她所有的困惑都變成,為什麽沈素英不開口回應她的控訴?如果她早就反駁,興許,根本就鬧不到沈老太爺的面前去!

早當着姑祖母鄭氏的面,就解決了!

說來說去,是她小看了……

楊琳握緊了拳頭,從前是七分嫉妒,三分憎惡,現在就是十分的怨恨了。

可是這輩子,她的怨恨注定只能埋在胸口,自己燃燒了。因為她被送到庵堂後,着實過了一頓苦日子,每日靠着恨意掙紮生存。又因為沈老太爺發話,不許見到姓鄭的,所以鄭芙回來後,哪怕她大了肚子,鄭氏也不敢接她進門,只租了個院子安頓。

母女兩個,連仇家的邊都摸不到。更別提桑雨柔母女日後進了京城,就是建成侯府的人。那邊,嫡庶界限更分明,親戚也要分三六九等,很明顯,她們母女就是最次一等的。想要報複,太難太難了!

……

沈素英站在随心園中,冷淡的模樣不能保持了。她看着楊琳一而再再而三的表演,事實上,前世類似的事情很多,她被誣陷、被陷害,被惡意譏諷,種種只要楊琳那一天心情不好,就會沖着她使勁兒。

她的小陰謀,她的惡作劇,層出不窮,開始沈素英遲鈍的不懂,後來發現了反抗。到最後才明白,反抗能怎樣呢,她沒了可依靠的人,誰會為她做主?

鄭氏最多口頭說兩句,父親沈繼飛則只會命她“讓着客人”,至于後來繼母進門,對她皮笑肉不笑的,她連每日的晨昏定省都顫巍巍的,哪敢向她求救?

最後,也就磨煉出冷淡不予理睬的應對方式了,寄希望楊琳自己覺得煩了,就罷手吧。

沒娘的小孩,不然能怎樣呢?針尖對麥芒,兩個打起來,鬧出個大新聞,大事件,讓所有人對她評頭論尾,說她不愧是沒人教的野孩子?

沈素英從來沒向沈老太爺求救,所有人都知道,沈家最大的就是老太爺。她也知道,如果老太爺發一句話,比旁人說十句百句都有用,那為什麽,她前世從來沒向老爺子求救過呢?

好奇怪。

她再不受重視,也是沈家的女兒。而楊琳……哦,對了,她也是父親的女兒。

不過,出身不怎麽光彩,老太爺厭惡肯定多過喜歡。

再加上她母親鄭芙,姓鄭!對啊,她的贏面絕對大過楊琳,怎麽不向老爺子求助?

沈素英越來越奇怪。

她慢騰騰的走到老爺子的側面,而後饒過一圈,又到了另一邊。席遠峰分明看到了,只當沒看見,依舊向老爺子訴說來時路上的風餐露宿,

“不瞞先生,遠峰自幼也是嬌貴着養大的,在京城也算是有名號的人,家父曾經為我弟兄擇了七八位先生,我大哥志向遠大,有安邦定國之志,家父就聘了兵法大家‘莫一秋’做先生,莫先生寫了兩步兵書,據說曾經機緣巧合得到前朝戰神路頂峰的後人教導。”

“那時我還小,跟着上了幾堂課,真覺得沒什麽滋味。那位莫先生就會照本宣科,完全按照兵書上說的嘛!那我自己不會看書,要請先生幹嘛?後來又聽說莫先生根本沒上過戰場,我莫名其妙的就悟了,紙上談兵,空學了那麽許多道理,根本用不上啊!”

“後來我堅定了信念,拜訪了幾個軍方将領,真是想學些真東西啊。小爺我……哦,遠峰我一心想當文武雙全的人,文的我在京城能找許多書生教我,武藝也能在禦林軍中找到幾個功夫紮實的教頭。只有兵法……我打聽來,打聽去,找不到一個有真材實料的!”

“就這麽耽誤了三四年,才有人看我誠心,給我指了一條明路,說道可以往望城這邊試一試。老實說,我聽聞先生……心中有點顧慮。可是家父說,你小小年紀,顧慮來顧慮去,合适能達到理想?你這樣的,即便将來真的有機會建功立業,也被磨蹭性子給耽誤了!所以,小爺我就過來了!未來不管怎樣,我席遠峰願意承擔!我不是貪生怕死、推卸責任的人!”

他拍着胸脯,說的慷慨激昂,眼眶裏有水潤的光,一番話沒感動別人,先把他自己給感動了。好像他真是那個為了求學,不顧先生是不是得罪了皇帝,是不是差點從鍘刀下面逃出一條生路的人。

必須是啊。

這樣才顯得他的誠心之足,才能證明他的真誠,是非要拜師不可!

沈老太爺慢悠悠的聽着,半響才開口問了一句,“你,想問兵法?”

“是是!遠峰還聽聞先生精通六藝,禮、樂、射、禦、書、數,無所不知,若是您看遠峰資質還可堪造就,不妨一試。”

沈老爺子聽了,竟然露出一個笑容,“哦,那真該考考你了。”

肯考,那就是有希望了!

其實席遠峰哪裏是真的來求學的啊,不過是在安國公面前立了軍令狀,拜師不成功,就不能回家了,從此後就得遠遠避開嫡兄嫡母——沒自保的能力,就得識趣,躲遠點,免得礙人家的眼。

“先生,您請出題。”

他露出滿滿的得意神情。

沈素英繞了一圈,兩人都盡量忽視她。席遠峰是不願意讓她耽誤他拜師,而沈老太爺就奇怪了,也不發話趕人,也不親近的招呼,似乎不在意,但種種跡象表明,他其實是在意的。

至少沈素英收到了那種隐隐的關切。

不然,楊琳剛剛的指控,的确可以讓她受到沖擊。比如前世,她就可能被鄭氏臭罵一頓,或這沈繼飛來信的嚴厲指責。

今生,什麽都沒有。

她甚至覺得,老太爺故意發火,把楊琳逼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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