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非比尋常
一時之間,沈素英也弄不清楚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她只能憑借本能,小心翼翼的觀察着。
沈老爺子給遠道而來的弟子席遠峰出了三道題目,既然兩人都假裝她不存在,沈素英就大膽的伸頭看了題目內容。
一道有關行兵布陣的,一道關于糧草計算的,還有一道是敵我實際情況分析。将軍怎麽打仗,她哪裏會啊!不過本身的數數還可以,就按照自己的算法随便計算了一下糧草。
前世桑侖車馬行後來承擔了,朝廷邊疆運輸糧草的任務,這可不是一個輕巧的活計,護送的危險、天氣的影響、地形的利弊,還要算計人馬嚼用。正是因為難辦,所以車馬行後來才被朝廷重用了吧?
可惜,車馬行後來和她沒什麽關系。若是她娘親桑雨柔沒有下決定,把她和外祖母的那些産業分割開來,甚至不讓她知曉桑侖的存在,那麽,車馬行的成就肯定會惠及到她——金家還敢那麽輕易而舉的放棄她,逼死她嗎?
肯定不能了!
皇帝的怒火未必會波及她這個出嫁女,但逼死她,金家一定會得罪軍方的人。
從這個角度說,也許她娘知道了她前世的境遇,怕是會後悔不疊吧!将所有的希望沈,寄托在家會善待女兒,結果卻将女兒最大的保護給剝奪了……
等等!
沈素英在心理默默計算的同時,恍惚想起現在和前世有什麽不同了!
前世的現在,她娘親桑雨柔重病在床,時日無多。沈家上下忙着給沈繼飛相看新媳婦,家世要好,人品要也要好,同時,年齡還能大了,要求多多,選了足足兩三年呢。期間還有鄭姨娘的鬧騰,還有其他侍婢……差點在她娘靈前打起來。
她們怎樣,沈素英不關心。她只記得,靈堂上孤孤單單的,沈家的親戚沒有幾個掉眼淚,象征性的拜祭完了,就走了。父親沈繼飛也走了,只剩下她一個,惶惶然,驚恐悲哀。
真正關心她的人,會不知道她有多麽傷心,多麽恐懼嗎?
比如她的祖父,沈老爺子,如果真的在意她,哪怕一個暗示,祖母鄭氏都會當成一件大事來做。更不可能允許楊琳那般欺負自己了!
所以,沒錯了,沈老爺子不是真的在乎她,很有可能,在乎的是她娘,更加确切一點,是她外祖母桑侖!
那些百萬家産,遍布天南地北生意和人脈。本來很有可能,落到獨生女的……獨生女手裏!
別說錢不重要,管過家的人不會把錢當成銅臭物,而掌過軍的,更加不會!黃口小兒都知曉,大軍一動,糧草先行!沒有足夠的金錢,是很難打勝一場戰争的!
祖父生了三個兒子,對她父親沈繼飛最好,不然,怎麽兩位伯父都沒有什麽正經官職在身。那麽,這麽看重了,為何卻選了她娘做結發之妻呢?
不是說她娘不好,而是她娘的外表……胡女!
一般人家都接受不了吧!
偏偏她祖父出身高貴,是侯府的嫡支,竟然接受了,這個看似跟門不當、戶不對的婚姻!
沈素英不會覺得她祖父又多麽善心慈悲,更加不會以為他寬容大度,就成全三兒子。肯定有用意!
這個用意,除了和外祖母桑侖留下的百萬資産有關,是不是還牽扯歸德縣主那邊啊?如果她祖父的能量有那麽大,知曉的比旁人多……
完全有可能!
沈素英身子有點發顫!
她忽然覺得,自己在沈家,就是一個棋子,一個很有價值的棋子!不一定要聯姻,卻比聯姻的好處更多更大!
不意外了,為什麽她從小到大沒有姐妹,一個都沒有!
她退到一邊,比剛剛更加小心的觀察祖父,這一次,不是怯怯的頑皮,而是帶着某種洞察——明明是骨肉血親,卻要用切切實實的利益來猜測對方,簡直把僅有的溫情都磨滅光了。
沈素英希望自己猜錯,不過,很明顯,她多想了。
席遠峰的題目,寫的一塌糊塗!
她并不精通行軍布陣,但也看得出來,席遠峰的第三題寫的驢唇不對馬嘴。第二題的糧草,也錯的非常離譜。三題就錯了兩題。
可是這樣,沈老爺子神情一點也沒變化,點點頭,命人把卷子收起來,然後柔聲讓席遠峰打發人給京城送信吧,安心住下來。
席遠峰滿臉都是喜氣,規規矩矩沖老爺子行禮,改口叫“先生”,竟然沒有被阻止。
這就算……拜師了?
沈素英覺得一切匪夷所思,抿着唇,悄悄的離開了。
她的離開,其實沈老爺子和席遠峰也都知道,不過兩人還是一句沒說。這點默契上,還真的很像師徒了。
……
蘭蕉院。
惠兒急匆匆的從窗後一棵木蘭後面,抓到傻兮兮的瑾哥兒,使勁提着他的衣領,把人拖拽到屋子裏,累的氣喘籲籲。
“水好了沒?趕緊的!”
“好了好了!幸好今天惠兒姐姐你在,不然我們幾個都拿瑾哥兒沒辦法。他年紀小小,可力氣好大,一頭撞來,肚子好疼呢。”
“他又撞人了?可惡!等我拿個盾牌來……呃不,這裏沒盾牌,拿就大廚房和面的鐵盆來,讓他撞!讓他撞!”
“不行啊!惠兒姐姐,瑾哥兒畢竟是少爺,你說說他就算了。鐵盆那麽硬,萬一撞得頭破血流怎麽辦?”
“就是讓他撞傷了,才曉得以後不撞了!光說他有什麽用?他聽的懂嗎?”
惠兒越說越氣,旁邊春風、春月也是哀嘆連連。
楊琳走了,當然很好,沒人陰深深的盯着自家小姐,老是想着找不痛快了。可是這個癡呆少爺,不好端端在榮蔭堂呆着,總是往蘭蕉院跑,什麽意思?
蘭蕉院幾個丫鬟,都吃了大苦了。跑得快的、身姿靈巧的還罷了,其他單純木讷的小丫鬟都被瑾哥兒撞過。他個頭不高,可像個小胖墩似的,專門往人肚子部分撞,把人撞個四仰八叉的,還咯咯笑,以為很好玩!
道理講不通,正常的對話都擔心他聽不懂,怎麽講?
也就惠兒,手上有點功夫,能一只手把瑾哥兒提起來。因此每當瑾哥兒鬧事,所有人都急乎乎叫“惠兒姐姐”。幾天下來,惠兒在蘭蕉院的人緣好的飛快,已經融入了。
“這樣下去不是個事兒,我得和姑娘說一說。”
惠兒表現的很願意為大家夥出頭,登時又得到好感。如今院子裏,待她平常的也就繪春了。
惠兒到底有沒有和沈素英提起過瑾哥兒的事情,外人不知道。不過沈素英的确考慮過了,楊琳一走,鄭氏壓根丢開手,瑾哥兒名義上的管教權就落到她母親桑雨柔手中了。
多可笑,兩年前,她娘因為無子,不得不接納鄭姨娘所出的兒子,還被逼迫着記在自己名下充當嫡子。現在呢,只怕主動提出要記在名下,沈家人也不答應了!
一個癡呆兒,庶出的已經夠丢人了,要是嫡出,不是更糟糕?
要沈素英下狠手,對付一個懵懂無知的孩童,她做不到。前世她看金玉寧和蘭姨娘所生的三個孩子,那麽不順眼,不也沒動手嗎?傷害一條無辜的生命,不會讓她好過多少,反而讓她有嚴重的愧疚感。
“娘,瑾哥兒以後放在萱華館,還是蘭蕉院呢?”
桑雨柔自打回了沈家,對沈家上下的事情,一概不問,甚至對鄭氏也沒有多少熱情,跟從前晨昏定省日日不落,是完全不一樣了。看來為了女兒的未來,她願意勉強回到沈家,但不代表她對鄭氏全無芥蒂。婆媳兩個,終究不可能回到過去了。
“素素,你管他作甚?送到榮蔭堂吧?”
“可是娘,送回榮蔭堂,瑾哥兒活不過三歲。”
前世,瑾哥兒就是兩歲不到,就因為一塊點心噎死了。對外說法急病。對內,各種嫌疑都引向當時她重病的母親。
沈素英的腦中各種思緒翻騰不休,總覺得某些人的無恥,刷新她的感官。比如她的父親沈繼飛,怎麽能做得到呢?明明知道他的兒子是個癡呆兒,不想要了,卻要嫁禍給她母親身上——沒有一句一字的指責,後來在楊琳和她的屢次争鬥中,每每暗示她讓一步。
為什麽讓?
因為你娘害死了人家的弟弟啊!
她委屈,她憋悶,她不相信母親會害人,想要給母親掙個清白來。可母親過世了,瑾哥兒的屍骨也早就下葬了。哪有線索給她找!
她只能認了這個苦果。
直到……再也不能忍耐!
若非楊琳越來越過分,她會忍吧,忍耐一輩子?
這一世,不能重複!
她要讓瑾哥兒活着,好好的活着,無憂無慮的癡呆兒,只要給衣給食就能活得很開心,很長久吧?
對,必須活着。活着長到大,讓所有人看看,沈繼飛和鄭芙,生出來的癡呆兒不是被人所害,而是天生如此!
沈素英甚至覺得,這是對他父親的一種報複,每一天,只要瑾哥兒一出現在他眼前,就提醒他,從前犯過什麽錯!
“娘,要是你不想看到他,我就送到……”
“素素,你可別犯傻。養在你的蘭蕉院,那怎麽成?你院子裏都是女孩兒,誰來照顧他一個小子?一天兩天還罷了,一年兩年後呢?總不能一直讓你照顧!他可是有親爹親娘,親祖母呢!”
桑雨柔到底還是有點怨氣,不過她也不是能對小孩子下手的人,最多做到不理不管了。
“娘,你放心,我怎麽會放在我身邊養?我将他送到大伯母那邊去。”
“啊?你大伯母怎麽會答應?”
沈素英眨眼,“大伯母怎麽會不答應呢?瑾哥兒也是沈家的血脈,再說,我還送上兩個書童,加一千兩的銀票呢!”
書童,自然是沈家大郎沈玉培的前書童。一千兩的銀票,名義上是給瑾哥兒的夥食費用,可誰都知道,一個小孩子能吃多少。這銀子,算補貼也好,算酬勞也好,總之,瑾哥兒活着,才有。
瑾哥兒若是出了點事……
不僅一分銀子也拿不到,還要搭上自己的嫁妝——沈素英出面,請了翁老幫忙,找了個小本生意和魏氏合夥了。魏氏粗粗計算,每年能有五百多銀子的收入呢,自然迫不及待的答應了。
這算是套牢了,若是沈素英舍得投入的那筆錢,魏氏所有的嫁妝都要搭上。
問題是沈素英舍得嗎?
她有什麽舍不得的?相比外祖母留下的百萬家財,九牛一毛而已!
能換來大伯母的關注和幫助,很劃算。
瑾哥兒的去向就此定下,他的安危暫不用擔心。雖然癡呆,不過人與人都是相處出來的,沈玉培十分厭惡三房的人,沈玉先也是沒多少好感。但看着傻兮兮,沖着他們歡笑的瑾哥兒,也很難說出惡言。
這個弟弟,呆呆傻傻,注定是沈家的恥辱。但同樣的,除了提起來名聲不好聽外,也影響不了他們什麽。不會跟他們争搶家裏的資源,不會冷言冷語更加不會天天追着想打敗哥哥。
誰對他好,他就會對誰好。
時日一久,瑾哥兒用他的天真、幼稚,反而在大房紮下根了。大伯母魏氏口中罵他不省心的小東西,可該給他裁剪衣裳的時候,從來沒短缺過。
沈素英偶爾去大房看望一下瑾哥兒,沈玉培對她還是沒有改觀多少,但想到這個最年幼的弟弟,大概最拖累的就是沈素英了,她沒有不理不問,倒是沒惡劣到極點。
平平靜靜的度過了一個月,入冬時期,沈繼飛帶着姨娘鄭芙,以及新納的墨姨娘回家了。這次離開滿打滿算才兩年,因為接到了吏部的通知,才這麽快返回的。
鄭姨娘的肚子早就顯懷了,雙胞胎讓她的孕期格外辛苦。加上旅途勞累,一臉菜色,早沒了往日的光彩。
可惜,這一次非比往常,鄭氏壓根不準侄女兒進府,只打發人過來,派了轎子送到附近租賃的一個小屋子裏去。還派人把楊琳從慈恩庵裏接了出來,和親娘團聚。
不說她們母女見面是怎麽抱頭痛哭,只說過年前後,鄭芙掙紮着生出了一對雙胞胎女兒,是早産,落草後連哭都微弱的像小貓叫,一個也沒成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