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有變化了
沈素英知道雙胞胎妹妹已經夭折的時候,已經過完了十五。她望着窗邊那株綻放點點花蕊的水仙,輕輕一嘆。
“姑娘,嘆什麽氣啊?你為人家惋惜,卻不知道,鄭姨娘背後是怎麽罵夫人和你的!還有那表姑娘,更是早中晚,沒事就罵姑娘撒氣!好像什麽錯都是姑娘夫人害的!我就不懂了,明明是咱們三爺不樂意養了,怎麽說的好像是夫人姑娘容不下!”
“……倒也沒說錯吧。”沈素英語氣淡然,絲毫不把那對母女的咒罵放在心上。如果她讓一步,繼續容忍楊琳,如果她娘桑雨柔也讓一步,早早記下嫡子,然後病逝讓出正室的位置,那鄭氏就可以帶着楊琳回到沈家繼續耀武揚威了。兩條無辜的小生命,更是不會早早的死去——至少能活兩三個月。
只是,憑什麽啊?
憑什麽總是她們讓?
前世已經讓的夠多了,這輩子,就當是還的吧。只可惜,讓無辜的生命承受苦果,聽說連眼睛都沒睜開,都沒活着看一眼太陽……
沈素英不想感傷,可身處這個環境,在這個冷冰冰,沒什麽溫暖的家族,同為女兒的她,地位其實和那兩個夭折的小妹,沒什麽區別。
只因為是女兒身,便連活路都沒了。
叫人怎麽能甘心接受!
“春風,你晚上回去問問你娘,看看那邊是怎麽打理後事的,待會兒拿五百兩銀子……別太寒碜了。”
春風的娘在榮蔭堂做事,鄭姨娘那邊的事情,肯定多少知道一點。
春風接了銀子,感覺有點燙手,忍不住勸道,“春風的小心思,這事情,姑娘還是不要沾好,聽我們幾個小丫鬟随便說說就算了。一來是長輩的事情,姑娘本來就和三爺那邊扭着僵着,要是知道你出錢安葬,怕是更要厭棄了。再者,老太太那邊也不好看,怕是會多心。”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姑娘,你是發善心了,可那鄭姨娘和楊姑娘,會領情嗎?不領情也不要緊,要是借着這件事又鬧出個什麽,不是白白受連累嗎?”
春月也在旁邊道,“對,姑娘若是真不忍心,給我十兩銀子吧。我多多買些紙錢,燒些給兩位姑娘就是。她們無福,托生到鄭姨娘的肚子裏,活着也是受罪。早早轉生了,将來哪怕到窮苦人家去呢,好歹有爹娘疼着。”
沈素英搖頭,“我做事憑的是本心,難道怕人猜忌就不做了嗎?該盡的心,還是要。不過春月說的也對,五百兩紮眼了,拿二十兩吧。十兩,替我買些紙錢燒了,祭祭兩個福薄的妹妹。另外十兩,春風,拿給你娘,或是打些酒水飯菜,算是謝她替我留心。”
春風趕緊道謝,“替姑娘辦事,原本就是應該的。不過姑娘知道我娘也托了些關系,總是有些人情的,春風就不客氣了。”
沈素英擺手,“去吧。”
打發了丫頭都離開,她一個人靜靜的呆在屋子裏,高大的書架靜的快生灰塵了。薄薄的床帳子被窗邊的風吹拂,波動了兩下,水仙花顫悠悠的搖擺……一切都和昨天沒什麽兩樣。
只是沈素英的心,忽然變得特別安靜。安靜的她的心,悠悠的沉澱下來,好像可以直接和自己的靈魂對話。
你在乎那兩條生命嗎?
不是吧,她們是鄭姨娘的女兒,活着長大了,也是楊琳的幫手,會一起對付自己。所以,她們早早死了,其實少了兩個敵人。
那……為什麽這麽難過呢?
沈素英漠然的走到梳妝鏡前,看到自己的面孔依舊稚嫩,可神情充滿了成人的疲憊,她看到了另一個自己。另一個自己在說:你難過,不是失去了兩個妹妹,而是恐懼,而是憤怒。
恐懼雙胞胎經歷的,是你自己差點經歷的。你的存活,竟是偶然的幸運,是沈家偶然的憐憫。憤怒是因為溺殺女嬰,你明明看不慣,可是因為力量微弱,卻什麽都不能做!
只能眼睜睜看着!
前世,她父親沈繼飛總共生了多少女兒,他自己不清楚吧。其實他在外任時候,也有不少妾侍,只有一個生了兒子的被帶回來。其他的女孩呢?
都在她不知曉的時候,悄悄的沒了。
前世她沒問一聲,不是冷血冷漠,而是問了……除了觸怒父親外,什麽作用都沒有。沒人聽她的,她說殘忍,別人只會說,大家都這樣啊!
所有人,都不以為奇的模樣,好像她才是另類。
這樣下去,恐怕她的性情中本來善良的部分,也快被磨滅了。
沈素英站在銅鏡前,靜靜的問自己:你還要忍受嗎?
不!
當然不!
因為外祖母桑侖不會一味的隐忍,那位歸德縣主,也不會。為了目标暫且忍辱負重,可以,但是為了忍耐而忍耐,她們絕對不會。
她,沈素英,也不會!
……
席遠峰過年都沒有回家,幾個月相處,出身本就不凡的他耐心給沈家幾個郎君結交,平時一起溫書,談論詩書,或者游玩山水,倒是相處的十分愉快。
在他的引導下,沈老爺子要求看什麽書,喜歡什麽人的書帖,對詩人誰誰有什麽樣的評價,沈家幾個郎君都知曉了。一看他們都看自己拿在手上的書籍,席遠峰就知道,對了!
怎麽攻破幾個沈家郎的心防,他做的沒有錯。
只是他也在心理嘀咕,老爺子也未免太奇怪了,明明一個家宅裏住着,卻不怎麽跟親兒子,親孫子交流,總是關在随心園裏自娛自樂。
老爺子出身侯府,是老建成侯的嫡子,但席遠峰在京城出入公侯府邸太多了,他所見過的老一輩,大多是對嫡子、長子要求嚴格,對次子、庶子放縱。
家風嚴點的,對所有子孫一并嚴格要求,不從文就是從武,總之不養吃閑飯的。家風不咋的的,那就是從上到下,只會縱情享樂了。
沈老爺子算哪一種?後者嗎?他自己詩詞歌賦造詣極高,通音律,會篆刻,書法更是可以自成一派。像他這樣的,應該像前者一樣,嚴苛要求子孫,督促他們認真讀書啊!
可幾個月相處着,老爺子壓根就不過問!
嫡出的沈玉培,庶出的玉先,還有二房的三個,所有子孫,都是一樣!
席遠峰每天晚上想到幾個沈家郎君,看他自由出入随心園的表情,都覺得壓力有點大。
一個外人,能得到祖父更多的關注,換個人來還未必敢在沈家住着!
席遠峰那麽熱情的和沈家五個郎君交好,也是怕了,萬一哪個人看他不順眼,在他的茶水裏吐唾沫,在他經過的地方撒水凍成冰,讓人苦惱又說不出的辦法,多的去了。一點也不想親身經歷!
所以他總是故意,在沈家幾個郎君面前,說起老爺子的動态。老爺子喜歡什麽茶,常用的篆刻印章是什麽,書案上最常用的筆是誰制的……
到後來,沈家幾個郎君,竟然都換了常用的筆。
這份孺慕之心,叫席遠峰都感動了,他大着膽子,某次在老爺子教導他時,帶了沈家五個郎君一起到了書房。
沈玉培、沈玉将、沈玉先、沈玉和、沈玉成,五個人從高到矮,一并站着,緊緊抿着唇,不敢多出一聲,聽着輪椅聲從門口進來,五個人都臉色發白,很害怕。
怕老爺子當場翻臉,叫他們離開。
那可什麽臉面都沒了。
不過,他們都想賭一把。啓蒙時,父親便告訴他們,老爺子不想教導他們,然後把他們送到桐城書苑了。他們沒有親口聽到老爺子的拒絕,所以想賭,賭一次祖父還有一點憐愛之心。
若是被拒絕,只怕大家都會很傷心。
沒想到,老爺子只是淡淡瞟了一眼,就推動輪椅到書案之前,漫不經心的翻了兩頁書,
“昨日看《六韬》,觀感如何?”
席遠峰忙站起來,滔滔不絕的說着自己的見解,也不管對還是不對,盡管長篇大論不停的說,期間沈玉成給他添了兩次水,眼神都是激動。
一刻鐘了,兩刻鐘了!
老爺子沒有趕他們走!
這個意思,是默認他們留下來了?
兄弟幾個互相對視一眼,都能看到各自的歡喜之情。不過,還不敢警惕,萬一老爺子最後說一句,“以後不要來了”,那也是不傷顏面,委婉拒絕的法子啊。
他們只是……只是忍不了……老爺子寧可教導一個外人,也不願意教導親孫子!
為了時間再拖長些,席遠峰真是費勁了口水,把肚子裏的墨水都掏空了。半個時辰後,實在無話可說了,他停下來,端着茶碗喝個不停。
等他喝完了,沈老爺子指了指另外一本周易,“明天看這個。”
“啊,先生,這是四書中的《易經》啊。我又不考科舉,看這個幹什麽?”
“你不知天文,不通地理,不懂人情。十竅通了九竅——一竅不通。看《易》,至少學些數數,通曉些這世間變幻的道理。粗看一遍,細看一遍,再精看一遍。”
說完,老爺子就推動輪椅,慢騰騰的離開了書房。
沈家五個郎君大氣也不敢出,看着老爺子離開了,才滿臉欣喜,“祖父沒叫我們走啊?”
“老四,你別高興的太早了。沒看到祖父也沒正眼看過我們一眼嗎?”
“那總比連書房的門檻都摸不到好吧?”
“四哥說的對!三哥你不樂意,以後別來啊。反正我和我二哥、四哥,肯定每天都要來的!祖父讓我們看什麽,我們就好好學什麽!”
席遠峰負着手,看幾個兄弟相争,笑着擺手,
“诶,你們別吵了,我的嗓子都啞了,容我說句話呗?我可不想說第二遍。”
今兒算是欠了他一個人情,沈家幾個郎君都沒好意思,忙道,“有什麽話,你說。”
“先生剛才說了,粗看、細看、精看。之前便有教我,有些書籍粗看就夠了,大致知曉什麽內容,免得涉獵不廣;細看,是需要回味的,不僅要看,還要時不時琢磨一二。精看,那就更進一層了,不僅要看,還要能背誦,誦讀到心裏頭。我估計,這三遍,我要個七八天功夫。所以啊,七八天內,老爺子也不會來書房教什麽了。”
這是祖父的教學辦法?讓學生自己看書去,回頭問了個心得體會,再丢一個書名,繼續看去?
光只是看書的話,誰不會啊?在哪裏不能看啊?
難怪祖父當初就不肯教導,只說去書苑呢!
只有沈玉成不死心,“遠峰,你把我祖父之前讓你看什麽書,都告訴我!我都要看一遍!”
席遠峰笑呵呵,當着沈家五位郎君的面,都說了一遍,前後次序都沒有更改。
不管別人怎麽看,他反正覺得老爺子這種教導方式,挺好了。他有自己的空閑時間,心情舒暢了,就多看幾頁。不高興了,就找些樂子先讓自己開心去!
總之,他該看的書籍,都看進去了,學到了東西,不就成了!
他料想,等他下一次到随心園去,也許沈家五個郎君就會少了幾個——失去了好奇心,估計就懶得過去了。沒想到,五人都到齊了,還多了一個!
沈素英也來了!
她堂而皇之的讓人擺了一個座位,就在席遠峰旁邊。
這可是稀奇啊。她不害怕嗎?她的幾個兄長,可是都怕的不敢說話呢!
席遠峰嘴角挂着一絲笑意,看到沈老爺子輪椅進來時,鋒銳的眼眸一掃書房,回頭對曾叔低聲吩咐了一句。
然後,就推着輪椅走了。
沈家幾個郎君,頓時心涼了半截。
沈玉成最先忍不住,“六妹妹,你……你還是先走吧。祖父生氣了。”
沈素英不理會。
“真的,上次我和哥哥們過來,祖父一句話也沒說。可這回,看到你,就走了。肯定是不高興了。”
沈玉培冷着臉,沈玉将搖頭,沈玉先之前在沈素英面前碰了一鼻子灰,還記仇呢,“我說六妹妹,你要點臉吧。哪有女孩子家家的,往長輩書房裏跑?”
沈素英還是不理。
沈家幾個郎君,正要輪番奚落譏諷時,曾叔笑呵呵的進來,吩咐兩個力大的小厮,“對,搬過來,放這裏。”
竟是搬了幾把桌椅過來。不多不少,正好五套。
桌椅擺放整齊後,曾叔又細心的準備了筆墨紙硯,笑着讓沈家幾個郎君入座。
曾叔走之前,将獨一份的梅花糕,放在沈素英的桌子上,離去時的笑意滿滿,仿佛這就是他一直期盼的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