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辯論争吵
一碟子不該出現在書房的梅花糕,足以說明沈素英的不同。她來到這裏,老爺子不僅不反感,還給了特殊待遇。這代表什麽?
代表老爺子其實一直很關心他們這些孫輩?代表老爺子其實不讨厭他們來請教課業嗎?
沈家幾個郎君都消停了,不在針對沈素英。只有二郎沈玉先——連名字都要占個先,可見心胸不是那麽寬大之輩,還總是瞪着沈素英。
沈素英回以白眼。
不多時,咯吱咯吱,老爺子的輪椅在地板上滑動的聲音傳來,所有人都屏聲靜氣。
沈鳳卿兩鬓的發絲有些斑白了,不過他的相貌出衆,鼻若懸膽,面部輪廓好像經過雕刻,多一分則寬,少一分則窄,連皺紋都是歲月悉心刻畫的。一把年齡了,仍舊風度偏偏,氣度不凡。
他懷中夾着幾本書籍,就進來了。淡然的掃了一眼衆人,聲音有些沙啞,先是對席遠峰道,“書,看好了?”
“是的,正要請先生指點。”一邊說,一邊站起來,席遠峰這次不用滔滔不絕講述看《易》的感受了,三言兩語,将自己所得描述明白,就坐下了。
“我從八歲第一次讀《易》,每年反複不下十次,并且參詳各大流派的前輩手稿,至今,仍舊不敢說讀懂了,讀通了。你不過看了幾天,便覺得自己看好了?”
這還是第一次被指責呢,席遠峰連忙站起來,恭恭敬敬道,“請先生指點迷津。先生只給學生書單,學生迷糊的很,想要用功卻不知朝那個方向,覺得全文誦讀十遍不夠,便請了人倒外面書鋪裏買些同類的書籍參考,學的亂七八糟、不倫不類的。”
雖然是在解釋自己為什麽學的不精,其實何嘗不是變相的告狀——你是先生,你都沒有好好教導學生怎麽學習,還怪學生學的不好?
沈鳳卿嘴角微微彎了下,好像有點微笑的表情,“你是蒙童嗎?啓蒙的蒙童,才需要先生一板一眼的指點,字字句句的教導。”
說的席遠峰低下頭來,“學生當然不是。不過,學生希望能得到先生更詳細的解答啊。”
“呵呵,說得詳細,你能聽懂幾分呢?”
漫不經心的話語,藏着能傷人的利刃。
席遠峰露出受傷的表情,低聲道,“學生自知資質有限,不過既然已經拜入先生門下,就希望能學到先生真傳,學得一些真正的本事!不然學得一二皮毛,又何必千裏迢迢來到望城呢?”
沈鳳卿道,“你今年幾歲?”
“十五。”
“十五歲啊,還是很幼稚的年齡啊……”
越說越是讓人生氣啊。
還有後面更厲害的,沈鳳卿的表情那麽雲淡風輕,更襯托他的話語句句如刀,
“以過來人的經驗,可以明白告訴你,在你這個年齡看的書,學的東西,日後能記住、能用到的,十不足三。所以學的越多,浪費的也是越多。”
席遠峰差點忍不住了。他求學而來,本來就是為了完成父親的交代,不過能拜在大儒名下,也是很高興的。況且沈老爺子交導的方式特殊,不強求,不逼迫,反而對了他的脾氣,他很是樂意多看些文章,汲取知識。在沈家的每一天,都覺得很是自由舒暢,很有意義。
沒想到,在沈鳳卿的眼中,他是一個蠢貨!氣的胸口連連起伏,“先生這麽說,倒是讓遠峰想起,先生當年曾經一口氣買下兩個書鋪呢。以先生的涉獵之廣,是不是也遺憾浪費了許多時間精力,學的無用的東西呢?”
“呵呵,可以這麽說。但反過來,我學了,才知道哪些是用得上,哪些是沒價值的。你?你怎麽知道自己将來會遇到什麽?需要什麽?”
這句話轉折的快,席遠峰立刻明白了,眼睛閃閃發亮,“先生是說,書要看,要多多的看。書到用時方恨少,平時多看多學,是為了關鍵時刻不至于束手無策?”
“不錯。”沈鳳卿點點頭,“現在的博覽群書,是為了打下堅實的基礎。等你長大了,歷練的多了,見識的多了,自然會融會貫通,到那時,學來的才是自己的本事。現在,你以為光憑區區幾年光陰,就能學得一個大将軍出來嗎?
幼稚!遠峰啊,你來了有三個月了,我觀你雖然有出人頭地的想法,卻沒有奮發求勝的的意志。平時讀書,只看自己喜歡的,能接受的,其他,便放在一旁。你可知兵法有言: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學生知道!”
“知道又如何呢,你又做不到。”
說的席遠峰慚愧起來,“原來先生對遠峰這麽盡心,遠峰卻還不知足,還在心理暗暗抱怨,真是羞愧極了!以後遠峰一定更加用功。”
沈鳳卿點點頭,視線轉移到沈大郎沈玉培身上。
“你看過《易》了,觀感如何?”
沈玉培有點緊張,他在桐城書苑多年,自然學的是正統的四書五經,也曾到江南文社等地游歷,聽了些大儒講學,當下趕緊把所知的一一道來。
而後是二郎、三郎。
等年幼的五郎也說了一通之後,輪到沈素英了。
沈素英眨巴眨巴眼睛,看着沈老爺子。
沈老爺子也看着她,仿佛靜靜等待着什麽。
半響,五郎沈玉成忍耐不住,“六妹妹,祖父還等你呢。”
“哦,我不喜《易》。”
用最簡潔的話,描述了一番對《易經》的觀感,沈素英就算回答結束了。
沈玉成受不了了,“就完了?你到底看沒看啊?哪怕多看幾遍前人的釋義,也不至于回答不來吧?”
沈素英瞥了一眼,哼了一聲,“回答不來,與五哥什麽關聯?我看過《易經》,不過我覺得呢……”
“祖父十五歲時書寫字畫,就已經有模有樣,甚至有人稱呼祖父書畫雙絕,将來必定是書畫大師。時至今日,果然,一點也沒有說錯。”
“祖父十六歲起才鑽研篆刻,如今,也是金石篆刻大師了。”
“可祖父八歲起誦讀《易經》,每年研讀不下十餘遍,還遍訪前朝的大儒筆記……到現在,也沒人說祖父是精通易經的大宗師。可見,這就不是投入精力就能學會的。”
“對素素來說,《易經》裏的學問太高深了,花上二三十年的時間研究,也未必能研究出什麽出來。祖父覺得奧義無窮,可素素覺得,還是把時間放在其他有益的,能看到收獲的知識上吧。”
說完之後,她閉上嘴。
就看到五個哥哥,有的詫異,有的皺眉沉思,有的則一臉憤憤,這些,能理解。可二哥沈玉先臉上的幸災樂禍,就過分了。
“二哥,妹妹說的不對?”
“哈,哪有不對。妹妹思慮的十分清楚,怎會不對?只是哥哥呢,覺得祖父特特讓我們研習《易經》,難道不知道這裏面的內容高深,‘花上二三十年的時間也未必研究出什麽’?可還是讓我們學習了。”說完,他自得的一笑,
“可見,無論學多學少,都有讓我們受益終生的!”
沈鳳卿朝二郎點點頭,看的沈玉先渾身冒着一股得意勁兒。可是,老爺子下一步就是對沈素英道,
“你可以不用學《易》了,這是祖父随手寫的心得體會,你有空便看看。看完了,知曉了,便也夠了。”
沈素英恭敬的起身,點頭應謝。
這份手稿,價值不菲。別說裏面蘊含着老爺子半生的感悟,就是只憑着稿紙上的書法,就能賣出高價來。對有些人來說,這份手稿,不定比沈家老宅的房契,更值錢!
沈素英收好手稿,明知道五個哥哥都好奇不已,想看上一眼,她就偏不給!
不僅如此,離開随心園時,她特意囑咐了一句,春月立時變得十分謹慎,就把手稿用帕子包好,直接放到自己的胸口……
氣得沈玉先差點跳起來。
“這丫頭,越來越壞了。”
對,一個壞字,就是他們對妹妹的看法。
至于沈素英,想到那些無辜被害的姐妹,對兄弟們也好不起來。
相看兩厭。
到了次日,依舊重複這個過程。老爺子定下的課程,指定的書籍,其他人都是認真的不能再認真,争取在問答時,說一兩心意,哪怕只得到老爺子一個贊賞的眼神呢。
反觀沈素英,就是對着來。她覺得好,便學一學,覺得不好,掃一眼就作罷,自顧自的學她想要的。
既然這樣,又何必到随心園來呢?在她的蘭蕉院幹什麽不好?
沈家五個郎君都覺得忍耐不住了,偏偏,梅花糕、鳳仙糕、綠豆糕、紅棗糕、桂花糕……只有一碟,只放沈素英的桌案上。
別看只是不值多少的小小點心,絕對代表沈素英的地位,要特殊一點點。其他人,包括席遠峰在內的,都是一桌一椅一硯臺,一支筆架兩支筆,最多還有一個青團花茶碗,分別寫着“靜”“心”“無”“意”“得”等字樣。
這一天,席遠峰偷拿了沈素英的糕點嘗了一塊,笑呵呵的靠近道,“六妹妹不喜《易經》,也不喜兵書,為什麽還甜甜過來啊?我看先生最近要求越來越嚴格了,你倒不如在自己的小院子,随便做什麽,不比看先生板着臉訓人強?”
沈素英笑了笑,“在自己院子裏多無聊。看爺爺訓斥你們,我才高興哇!”
席遠峰臉上差點繃不住,終于明白,為什麽沈家五個郎君,都不喜歡沈素英,真是太不可愛了!一點也不乖巧。
沈玉先拉了拉他,示意他不用理會。可席遠峰不樂意,他更湊近了,低着頭看沈素英書案上的書冊。
“這是什麽?咦,疆域圖?不,好像不是我們大周的,倒像是前朝某位使節記錄的邊防圖,我記得以前見過。”
邊防圖?說得人好奇起來,沈玉先便伸頭看了一眼,頓時挪不開了,“這是關外……北疆的!六妹妹,你看的是胡人地圖?”
沈素英表情淡然,“對啊。我本就是胡女,看胡人的地圖,有什麽不對?”
“可你現在在大周,是漢人!”沈玉成激憤的動手翻了翻沈素英底下壓着的卷軸,看到上面的字符明顯像胡人文字,氣的拍了桌子,
“看地圖就算了,你居然在學胡人的文字?你是不是還打算将來會胡人的地界去啊?”
“就算是,又如何?”沈素英寸步不讓,“你們從來不把我當妹妹看待,不就因為我是胡女嗎?我在自己家中尚且找不到位置,将來回到胡人的地界,不是天經地義嗎?”
“你、你瘋魔了!”
脾氣最好的沈玉和搖搖頭,“你不照鏡子嗎?你的長相,哪個胡人會信任你呢?你說你有胡人的血脈,他們也不會認可的,永遠會把你當外人。六妹妹,當哥哥的勸你,還是好好的呆在家裏,別心血來潮,想一出是一出。我們幾個是你兄長,在外人面前,怎麽也會維護你的。”
沈素英迎着四哥沈玉和的眼神,似乎感動了,微微嘆口氣,“可是我……”
“我不需要你們的保護啊!”
她笑起來,“連自己都保護不了的人,居然大言不慚,說要維護我,可笑可笑。”
沈玉和的笑容垮了下來。
“沈素英,你不要太過分!”這次拍桌子的人,是大哥沈玉培。
自從書童被沈素英母女打發之後,沈玉培這個沈家第三代嫡長繼承人的地位,就不那麽穩固了。別人不覺得,但沈玉培自己覺得,他的權威受到質疑,才格外看不順眼沈素英。
“老四本是一番好意,你不僅不感激,還譏諷他?”
“哦,也是。四哥,可是難得對我釋放善意的哥哥呢。雖然,我也不需要。”沈素英笑笑,轉身繼續整理好不容易收來的關于大雪山的資料。
她本可以在蘭蕉院關起門來,滿滿的看,細細的學,非要拿到随心園來,就是想當着老太爺的面,看看他作何反應?
正常的家族,是不會希望自己的孩子學習胡人語言文字,除非是打算将來出使,不然,學了何用?
沈素英相信,她的祖父不一樣,說不定會很高興孫女對胡人的文化感興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