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多大臉?
一直到沈老太爺過來之前,氣溫一直沉凝壓抑的。沈家的幾個郎君,大概是知曉在這個妹妹身上讨不到好處,這會兒不用話譏諷了,只是冷冷看着。等着看,一會兒祖父來了,會如何訓斥這個不知家國大義為何物的孫女?
在詭異的沉默中,席遠峰偷窺沈素英,大概怎麽也沒有想到,這樣一個外表輕柔美麗的女孩兒,居然還有胡人血統?要不是她主動說出來,叫人怎麽能相信?
熟悉的輪椅聲音咯吱咯吱的響了起來,曾叔熟悉的笑容出現在門口,他仿佛對書房內的詭異氣氛一點也沒有察覺到,依舊笑眯眯的,給沈素英端來一碟子槐花糕。
“槐花開了?”沈素英詫異,原來不知不覺到5月了啊!又是一年,距離前往京城,承受水深火熱的生活,是越來越近了。這麽一想,她的眉眼之間都是隐忍的寧靜,好似暴風雨來臨之前。
氣質上的變化,書房內所有人都發現了,只是立場不同,看法也不一樣。席遠峰眨眨眼,饒有趣味的摸摸下巴,似乎發現了女孩兒的另外一面。而沈家幾個郎君呢,不屑的,蔑視的,故意無視當不存在的。只有沈五郎露出疑惑之色,研究的多看了沈素英一眼。
“是呢,今年的天氣暖,槐花開得比往年都早些。昨日曾叔聞到槐花的香氣,想起六小姐最愛槐花香了,就讓人做了這碟子糕點。”說完,他笑呵呵地退下了。
這樣額外的,特殊的待遇,平時還不覺得什麽,這會兒格外引人注目。沈玉先捏緊了拳頭,死死瞪着沈素英桌案上的胡人書冊,暗道,我忍你,暫且忍耐你!
所以等到沈老太爺進屋子後,難免露出期待的表情。不是幸災樂禍,而是同仇敵忾!
作為堂堂漢人,實在無法忍受家中小妹,居然向往胡人的文化,學習胡人的語言。
沈鳳卿喜怒不形于色,想從他的表情看出什麽來,真的很難。他掃了一眼,繼續向往常一樣提問,問過了席遠峰,問過了沈玉培,問過了沈玉先……
轉了一圈,還是沒有輪到沈素英。
沈素英可是坐在他眼皮子底下!
怎麽可能沒看到呢?
沈家幾個郎君等啊等,等得快睡着了,也沒見老太爺發怒。
最後還是沈玉先忍受不了,張口道,“祖父,六妹妹在學胡人的語言!”
“她還在看胡人的地圖,說什麽有朝一日要過去看看!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嗎?明明她姓沈,要把我們沈家人置于何地!”
“二哥所言,請恕我不能認同。”沈素英淡定看着沈玉先,“我母親一系是胡人,我前往胡人地域,也只是想去看看,看看我母親的先輩們是生活在什麽樣的地方。我身體的一半也是流着漢人的血,難道我去了,就是背叛了嗎?”
沈玉先還想說什麽,被沈素英一口鎮住,“就好比二伯父,他的親娘當年舍棄祖父而去,另嫁他人了,如今還來找二伯父。二伯父跟他們聯系上,私下見了幾個同母異父的兄弟姐妹,難道是背叛沈家,背叛祖父了嗎?”
三言兩語,好好比一個巨大的霹靂,把二郎沈玉先,四郎玉和,五郎玉成,霹的是從頭到腳,僵硬不堪,幾乎失去了反應!
什麽什麽?
他們的父親,跟當年執意離去,抛夫棄子的徐太姨娘聯系上了?那個女人那麽可惡,為什麽父親要和她相認!這讓他們怎麽面對祖父,如何自容!
沈素英淡淡瞥了一眼三個哥哥,仍舊毫不在意的看着她好容易從泰老那邊弄來的風俗冊子,低頭仔細看。
遠在異國他鄉,要子孫記得前輩所受過的苦,銘記過去,要花費的精力不是一般的多。泰老等幾個主事者,不是一般的花費心力物力。
類似的教育,沈素英想要完全接受,那是不能了,別的不說,就說養馬馴馬,可是胡人的看家本事。沈素英養在閨閣,有生之年機會能有幾次呢?
她的漫不經心,更加襯托幾個哥哥的驚慌失措,羞愧難堪。
沈老太爺嘆口氣,聲音沙啞但語氣柔和,“母子天性,無論過去如何,阻礙人母子相認,有違君子之道。”
“祖父!”沈家幾個郎君都震驚了,徐太姨娘雖然從來沒見過面,不過經常能在鄭氏口中聽到。每次提及,都要臭罵一頓。說什麽“我當年一面要照顧老爺,自己也懷着孕,照顧不過來,就把家托付給她了,掏心掏肺的跟她說啊,以後一家人親姐妹一樣,我要是做半點容不得她,殺驢卸磨的事,就讓我爛了肚腸不得好死。可她呢,不說一句話就走了,卷走了所有家當,親生兒子都不管了!”
“天底下的狠心女人加起來,也不如她一半。”這是鄭氏給的評語。
沈家幾個小輩,深以為然。能做出抛夫棄子,還把家裏大半的家當卷走的女人,能是什麽好東西?也就礙于沈繼安是徐太姨娘的兒子,才沒有跟着罵幾聲。
可是萬萬沒想到,被沈家上下詛咒的徐太姨娘,二十多年後,偷偷來找兒子相認了!而當年的當事人沈老太爺,居然并不介意。
席遠峰先站起來,不站不行啊,這是人家的家務事,不小心聽到了,最好就是當做沒聽到。沒辦法僞裝聽不到,只能先發表看法了。嗯,拱拱手,滿臉敬佩道,“先生心懷寬廣,非尋常人可比”。
沈老太爺搖搖頭,“聖人說忠恕,然真正能做到恕的,能有幾個?徐氏當初做法固然又可恨之處,不過當年……便是我自己也放棄了,又怎麽能怪得了別人?”
乍一聽,沒什麽,平平淡淡,陳訴一件過去的,已經發生過的事情。可是仔細一想,頓時都是悲涼。老太爺不怪徐太姨娘,不是他真的寬恕了,而是連親生爹娘都放逐了他,把他丢到望城不管不顧,其實就是漠視他,讓他自生自滅。還怎麽能怪得上他人?
可惜世人求全責備,卻不敢以下犯上,責怪父母的。鄭氏罵徐太姨娘,真的就是罵一個妾室嗎,可能心情也有怨言,但是不敢明說吧!
經過這麽多年,沈老太爺看淡了,并不在意兒子和他的生身之母聯絡。
沈家幾個郎君,看到祖父淡然的神情,由衷的肅然起敬,仰慕之心更加深厚了。經過這個事,書房內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一方面是感動激動,另一面卻是沈素英的剝離之外。
沈老太爺道,“凡事不能只看表面”。他早就看到沈素英桌案上的書卷,不知道出于什麽原因,現在才開口,“胡人中也有英才。”
說着,将大周幾個疆域之外的有名國家,和大周有什麽聯系,出過什麽人才,選了幾個粗略說了一遍。
老人家的語氣,不像說書人抑揚頓挫,一波三折,不過精彩程度不亞于說書人,緊扣人心。
被老太爺拿來樹立典型的胡人人物,有一個饒不開的,就是歸德縣主了。她的事跡不多,三言兩語談及的是她的聰慧果敢,及時投降大周,免得像其他幾支胡人部落,族人死亡太多,婦孺落入其他部族之手,或者迷失在草原深處,被狼群咬死。
“她的部落保全了實力,如今在大周過了四五代,只要代代和漢人通婚,也許後代子孫就沒了胡人特征。和普通的漢人沒有區別了。相比起來,其他部落的确更為粗犷善鬥,出了很多令人刮目的英雄人物,可是下場……”
沈老太爺說的随意,看不出什麽,可是沈素英的耳中,卻聽出來了!老太爺是故意的!他給父親沈繼飛挑選兒媳婦,不是看中了桑家的百萬家財,錢財對老太爺來說,重要,卻不會放在第一位!
之所以選中母親,因為他知道桑侖的身世,知道桑侖的外祖母,出歸德縣主的女兒!
這種直系血親關系,對漢人來說,遠了好幾代了,而且女兒是外姓人,外孫女的外孫女,恐怕都不能算正經親戚。可是胡人不一樣啊!大雪山……女性地位高,長女的地位好像嫡長子!是可以繼承家業的!
也就是說,她沈素英在沈家,只是個無足輕重的女兒。沈家養着她,不耗費什麽,可要是有那麽一天,她就可以回到草原,繼承當年屬于歸德縣主的部落族人!可以給沈家留一條後路!一條遠遠的,避開中原的是是非非,不需要害怕皇帝心血來潮的抄家聖旨!
沈素英明白了祖父的用心,感覺到這位老人老去的外表下,藏着一顆布局深遠的心。他能看到十幾二十年後,甚至幫沈家這一支脈的家人,選好了未來的路!她,沈素英,生來就是大雪山部落的聖女,首領!帶着自己的家人回到草原算什麽,保障沈家血脈不絕,不也很正常嗎!
所有的一切想通了,前世所發生的……就叫人難以承受了。她的母親桑雨柔陰錯陽差,被安國公的親娘害死,無法報仇,報仇也沒用了,老太爺氣惱吧。然後就發現,她娘不喜歡別人利用她的女兒,所以硬生生在活着的時候,斷開了換桑家,以及和歸德縣主的關聯。
對老太爺來說,等于下了一招廢棋,對沈家一點用處也沒了。所以,他才漠視自己,對自己的生存環境一點也不關心了吧!
無法指責祖父的冷酷,站在整個家族的存續高度,一個家族裏的女兒,過的好不好,有沒有別人欺淩,有什麽好在意的呢?可是,沈素英不高興。她一輩子被瞞在鼓裏,一輩子被人當成棋子,用自己的人婚姻和幸福成就沈家,利用來利用去,到最後,老人卻只在意她的利用價值,沒有得到最大發揮。嫌棄她的價值小了,是廢棋了!
沈老太爺離開書房之後,她整個人都是冷冰冰的,沉凝的安靜終于滴落生雨,所有人都能出,她不高興!
很生氣!
這簡直是莫名其妙!
在大家都覺得更了解祖父,因而心情舒爽的時候,六妹妹唯一的不開心原因,還能有別的嗎?只有一個了,看別人開心就不高興!
簡直有病啊!
沈家郎君們沒有多少讓着妹妹的想法,仍舊高聲談笑,說起剛剛的胡人英雄。
“我敬佩胡斯魯,能和前朝的戰神打個平分秋色,真不容易。我大周太祖當年都說過,要是戰神還在,可能沒機會推倒前朝的統治呢。”
“胡斯魯算什麽,最後還不是死無葬身之地?我倒是覺得哪位歸德縣主挺了不起的。雖然是用美色誘惑了,嫁到大周來,可能保全她的部落,兵不血刃的,也算識時務者為俊傑了。”
“歸德縣主?不過是個委身的胡女罷了。她何德何能啊,能和胡斯魯、欽那塞豪傑相提并論?後兩位生在胡人部落,若是在我大周,也是堂堂正正,可以和戰神并肩的英雄!而那歸德縣主?哈哈,她若生在大周,豬籠沉塘,都要沉換幾次!”
沈玉培譏諷的說。
他無意的……或者說就是故意的,故意說給沈素英聽!胡女,能有什麽好女子!好女子,就該從一而終。歸德縣主,戰死了夫婿,不思報仇,也不是帶着族人逃離,而是把自己的身體當成籌碼,嫁到大周來。雖然自己也是大周人,卻看不慣她這種行徑。
況且她一嫁再嫁,真真毫無廉恥觀念。這種女人,在大周早就裝到豬籠裏,沉塘淹死了!
沈素英現在的表情,已經不是單純的冷了,而是冷的可怕。
她豁的站起身,拍開丫鬟過來整理書卷的手,嘴唇都有點顫抖,“大哥所說,那真是叫我無言以對。像這樣毫無廉恥的女人,堂而皇之能在史書上留下記載。而且史書只記大義,無關小節,想來會給諸多正面評價。如大哥這樣仁義道德,毫無瑕疵的人,卻想留個名字都不能,真是叫人汗顏啊!”
沈玉培聽的,當場鼻子差點歪了,“你說什麽?”
“我說你罵人之前,先想想自己!你連人家半根指頭也比不上,還對別人品頭論足的,真不知道,你那裏來的那麽大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