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天資問題
沈素英罵的犀利,壓根沒留一點情面。
沈玉培氣的額頭青筋都暴出來,一只手直直沖着沈素英,手指頭亂點,“你、你說什麽?有種你再說一遍?”
“再說一遍又如何?你沈玉培自以為是,出身名門很高傲吧?其實你有多大本事呢?文韬武略,可是出類拔萃到人人稱頌了呢?歸德縣主功過如何,後世史書自然有正确的評價,但不是你這種洋洋自得、一事無成的人能胡亂指責的。
是的,我嘲諷你,我譏笑你,小時候聽聞‘夜郎自大’,不懂夜郎明明那麽卑微可笑,為什麽還能狂傲的叫嚣,看到你,終于懂得了,原來坐井觀天之輩,就是這般指點江山、意氣風發的。自身微弱的像個螞蚱,還敢諷刺天上的雄鷹是只小麻雀!可笑可笑!按理,我沈素英是你的堂妹,不該說這些,可我恥于做你的妹妹。以後請不要在外面談及我,我丢不起人。”
“你,狂妄!”
和沈家大郎同父的三郎玉将,第一個忍受不了,跳出來,揮舞手臂,差點打到沈素英,被惠兒攔住了。
而玉先,平素和長兄關系最好,這會兒不但不生氣,反而哈哈大笑起來。
四郎五郎瞪着哥哥,玉先不急着辯駁,而是笑看沈素英,“說道夜郎自大?好笑的是,你自己不是嗎?你長這麽大,讀過幾本書,寫過幾個字,居然就沖着哥哥們大放厥詞,罵我等一事無成了?我等再不堪,也是六歲啓蒙,四書五經日日學習到現在的。你呢?不過閑來看過幾本書,就以為自己了不起了?我看夜郎這個名號,應該歸你!”
話音剛落,玉成也明白了,對沈素英道,
“大哥在書苑修習多年,勤奮不辍,琴棋書畫、詩詞歌賦,皆有涉獵。六妹妹,你罵大哥洋洋自得,大哥何時在我們面前擺架子了?到時你,無緣無故的,羞辱哥哥,我看你何嘗不是罵自己?”
她是夜郎?沈素英猛的一轉身,眼神犀利的在五個兄長身上一一劃過,而後直接濾過席遠峰,冷淡道,
“大哥啊大哥,你可知道,為什麽我五個哥哥,只有等姓席的來到沈家,祖父才容得你們來書房旁聽?之前,卻冷酷的拒絕了兩個伯父想要祖父教導你們的心?祖父還是那個祖父,變化的原因為何?”
“你說什麽?”
“你什麽意思?”
三郎四郎兩人不滿。
只有玉先,一眼看透了沈素英的用意,“大哥,不用理會。”
說原因是席遠峰,一個和沈家一點關系的外人因素,大家的面子往哪裏放?說其他,更是丢人。反正就不該讓六妹妹把話說完。
但沈玉培不答應,緊緊咬着牙,“你知道?倒是說個理由出來!”
“因為你……沈玉培,資質普通,人不大聰明。教別人是事半功倍,教你是事倍功半。多花上兩倍三倍的力氣,也未必能把你培育成才!”
沈玉培沒有生氣,只是看着沈素英,冷笑個不停。
“好!好!好!我竟不知道,家裏有個天才妹妹,天資遠高我等。”
沈素英倨傲的擡起下吧,目光在幾個兄長面前一一掃過,“我想,爺爺一定對你們很失望。因為五個孫子,竟沒一個值得他花點功夫的,還不如教個外人,指望得上日後國公府對沈家有所幫扶。呵呵,怎麽,你們都不相信?好,大哥,你是長兄,也是五個哥哥中公認學問最高深的,那妹妹我就和你比一比。四哥剛剛說,你很勤奮,琴棋書畫,詩詞歌賦,皆有涉獵。剛好,妹妹也學過一二。而且妹妹不似你在書苑經先生多年教導,滿打滿算,不過在書苑學了一年,學了點吹簫繪畫的入門功夫。其他,都是自學。大哥,可敢一比?”
沈玉培的表情僵硬的,應該說,他全身上下都是僵硬的。做夢也沒想到,一個他從來沒看得起的妹妹,居然想跟他比試學問?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嗎?
三郎玉将表示反對,“不比!贏了又如何?被人知道了,大哥臉上也是無光。”
二郎玉先則不然,拍着手,“六妹妹主動提起,怎麽好拒絕?不過呢,不是哥哥們欺負你,剛剛三弟的話,你聽到了,大哥是冒着被人恥笑的風險,用聲譽來幫助你,幫助六妹妹你認識自己,以後得了教訓呢,就知道什麽話能說,什麽話不能說了。”
“大哥這麽善良,這麽寬大為懷,這麽忍辱負重……”
話還沒說完,沈素英已經受不了的擺擺手,“一千兩!”
“成交!”
玉先滿意的沖大哥沈玉培一笑,看,輕輕松松,就從六妹妹哪裏得了一千兩!不費吹灰之力!
不過,他眉梢一皺,“詩詞歌賦琴棋書畫都比的話,得花多少功夫?待會還要回家看書呢,我看,不如比個三樣,你選一樣,大哥選一樣,我們公推一樣,這樣比試如何?”
“可。”
“嗯,大哥到底年長,雖說贏你不話下,不過次次贏的話,也怕你鑽進牛角尖,我看,三局兩勝好啦!”
沈素英依舊沒意見,“行。”
“哦,差點忘記了,既然是比試,那就要有個評判。今天你對大哥,對我們都出言不遜,我當兄長的呢,也不願意告狀。不然就憑你說的那些羞辱人的話,肯定要遭受長輩教訓的。這樣吧,咱們私下別公開了。評判呢,就我們幾個,加上遠峰。”
席遠峰尴尬一笑,不過表面不想要參與的他,其實高興壞了,一雙靈透的眼眸轉啊轉的,不知道在想着什麽念頭。
其他人都沒意見,沈素英更是,傲然的嘴角勾了勾,直接提出自己想要比試的第一項。
“書法!”
“什麽?你要比書法?”
要知道,再怎麽天才的書法大家,在年輕,不,年幼時刻,最多也只能把字寫的好看而已。要說能寫到多麽令人驚豔,不可能的——首先一個,天生的手腕力量不足。
而沈素英女兒之身,今年才多大?她就算天天練,夜夜練,把幾大名家的書帖練的如火純青,那也不夠!力道不足,該收的時候收不住,該放的時候放不下,字跡轉折之間,肯定諸多毛病。光憑此點,就足以讓她比年長多年的沈玉培,遜色許多。
沈玉培果然當仁不讓,一手字龍蛇鳳舞,寫的那叫恣意狂放。
如果是字如其人,沈素英一看,倒是有些刮目相看了,因為這字,明顯下過苦功的。
可惜,局限于自身的見識,光學得表皮,卻沒學到內裏,只停留在臨摹的階段。不比她,病中無聊,不知看過多少書畫大家,臨摹過後,還能将自身感悟融入其中。
她坐在書案前,靜靜的寫了一行字。
寫完後,就見沈玉先搖搖頭,“雖然自己娟秀,不過比起大哥的豪放自然,差遠了。”
“我不能認同。二哥,你分明睜眼說瞎話。六妹妹這字,僅只是娟秀嗎?我看得了三分神韻了。比起大哥,最多差一滴滴,怎麽能說差遠了呢!”
“對啊,三哥你說的對。我也贊同你的話。”四郎五郎紛紛點頭。
已經有三個裁判站在沈玉培一邊,剩下的三郎玉将,可是大哥的親弟弟,不用說了。至于席遠峰,可以忽略不計了。他朝沈素英偷來歉意的一眼,表示自己更贊賞她的字,不過一票沒有任何作用了,說不說,影響不大。
他的眼神還有點好奇,好像在說:你分明早就知道會有裁判偏心的局面,怎麽還答應這種不公平的比試呢?
不過沈素英沒有理會,沖仍舊盯着她的字的沈玉培道,“下一項吧。”
“聽說你在書苑也學了點繪畫。那就比這個吧。”
“畫什麽?”
“随便。”
沈素英笑了笑,在随心園的書房內肆意觀察,然後道,“都說字如其人,我今日不敢信了。我的字,看似秀美柔順,沒什麽風骨,不過我骨子裏卻不是這種順從的,遭遇不公壓迫,我定然憤而反擊。好比大哥你的字,乍看悠然自得,意态疏朗,字字都是放縱不羁,可別光學了架子,風一吹就倒塌了!”
說完,她命惠兒等丫鬟,将幾張書案擺在一起,一張三丈長的宣紙一鋪,就将三張書案鋪滿了。
這是……要畫一張大幅嗎?
兩個丫鬟在磨墨,沈素英在閉幕眼神。
沈玉培還沒動筆,不知畫什麽。
沈玉先有點着急,低低道,“大哥怎麽選了繪畫。我看這丫頭,在繪畫上還有點靈氣。”
“那選什麽?詩詞歌賦嗎?這東西……我們都不怎麽擅長。六妹妹說的那麽有底氣,我看她明顯在詩詞上更有造詣。”
“咦,你相信她?”
“她敢和大哥比試,就足以證明她的能力了。”輸一場不要緊,連輸三場,不是等于送上一個把柄,然後被嘲諷一輩子嗎?沈素英沒這麽傻。
退一萬步來說,輸了琴棋書畫這些小道,倒不要緊,最多說心思都在書本上,于這些陶冶情操的小道上,确實不如六妹妹閑暇功夫多,下的功夫深。但是如果比試詩詞歌賦輸了……那就完了!
“大哥,你想好了畫什麽嗎?”
沈玉培緊緊抿着唇,“你覺得我會輸?”
“當然……不可能了。我就是有點擔心,六妹妹這架勢,擺的好吓人……”
話音剛落,玉先的表情就變了,瞪圓了雙眼。
他看到了什麽?
沈素英果然做出很吓人的事情,明明是在繪畫啊,她拿起硯臺,将這個硯臺裏的墨汁直接潑到宣紙上。另一個硯臺呢,也不時的用筆蘸了墨汁,直接甩到紙上,留下一行圓圓點點。
這是……直接想認輸嗎?
可認輸不應該張開嘴,說上一句嗎?
哪有沈素英這樣,架勢十足的往紙上甩墨,然後一臉認真的觀察墨汁的走向?
诶,她還幹什麽?她在吹墨!
吹的墨汁在紙面劃出一道道痕跡,曲折變換,毫無規律可言。
沈玉培都忘記了作畫了,轉過頭看沈素英。
可沈素英已經完全忘記了外物,她不記得這是比試,好像此時此刻就是她平時作畫。
前世,她最愛作畫了,收集的名篇字畫,數不勝數,為了研究适合自己的畫風,最大程度利用自己擅長的技巧,她下過不少苦功。天資加上勤奮,她才是那個可以和侯門世子金玉寧談詩論畫的知音知己。
散亂的墨汁痕跡,淩亂而無規則,但在她眼中,山水都是詩,墨色和留白的畫面交織,共同演繹從無到有的畫作魅力。她低下頭,雙手作畫,一手勾勒山峰輪廓,一手點染墨色濃淡。寬大的衣袖在宣紙上留下痕跡,可是往後一看,就好像山峰上一條蜿蜒的山路,更有風味了!
如此神奇的作畫方式,先聲驚人!席遠峰,沈家五個郎君,都瞪大了眼睛,忘記這是比試了。
而是在想,如果……如果畫的不怎麽難看的話,還真的很難……很難說出沈素英的作畫本事不高的話來。睜眼說瞎話,也得有個限度啊。總不能,良心都不要了……
一刻鐘很快就過去了,沈玉培只勾勒了一朵牡丹的雛形,時間都用來觀察六妹妹沈素英作畫了。
只見沈素英依舊保持雙手作畫的姿勢,手腕輕輕揮動,給山林中增添了無數綠樹,一手用淡墨橫掃,那是一片淼淼飄散霧氣的江河……
最後破壞江河的兩個黑點,被她畫成狹長的孤舟,漁翁,再填上一道長長的細線條,那時抛出去的魚線……
好一幅江上漁翁垂釣圖,立意不算新鮮,和老爺子書房裏挂着的《釣叟圖》有些類似,可想一想,這幅畫總共畫了多少時間?且畫畫的人才多大?
如此本領,用一句天資過人,不算錯吧?
沈玉培把自己花的牡丹給撕了,“我輸了。”
其他沈家郎君也沒有話說,事實擺在這裏,強詞奪理不是不能,可誰也不願意把自己變成嘴硬小人。
現在比分是一勝一負,還剩最後一局!
最關鍵的一局!
沈玉培看向幾個弟弟。棋藝和琴聲的話,他更擅長後者。很明顯,弟弟們也知道,很快幫他選定了,并且還要求不得吹簫。
事後抵賴和事前無賴,到底不一樣的。
沈素英用綠豆面子的澡豆洗手,她不好打擊兄長們的士氣,琴棋書畫,書法限制于年齡,無法發揮最佳成績。其他三項,她最弱的就是繪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