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三局兩勝
“琴乃是高雅之音。諸多樂器中,唯有古琴最為雅致。本來兄弟姐妹們私下比試,以玩樂性質居多,非要吹簫嗚嗚咽咽的,不是難為人嗎?先說好,不是三哥不公正,而是天生不喜歡簫聲!我是,二哥、四弟五弟也都不愛,六妹你若是非要比試吹簫,可別怪我們做了裁判不公平!”
“對啊,簫聲哪裏有琴聲發自肺腑,清幽空靈,雅致絕倫?不管比試不比試,古琴就是比洞簫強上很多。”
席遠峰暗自偷笑,什麽古琴高雅啊?沈家幾個兄弟若是喜古琴才怪了,他們聽得懂琴外之音嗎?可惜,如此狡辯,沈素英竟然想也不想的答應了。
“可!”
這下,反倒讓席遠峰不知道說什麽是好了?
他偷偷觀察沈素英,倒也沒在對方身上看到惱怒,激憤,或是冷嘲熱諷的表情,只是淡定冷靜,叫人奇怪。剛剛那個急切之下對兄長大加譏諷的人,甚至願意和兄長比試,用一千兩銀子作為籌碼的人,是她嗎?
到底是勝券在握,還是無所畏懼?
“我只有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玉先警惕的說,一點也沒有因為沈素英答應了比試古琴,就放松防備之心。
“彈琴的先後順序,由我來決定。”
“這個麽,當然了!”
沈家幾個弟兄,彼此互看了一眼,知曉各自的心意——對不起了,六妹妹,其實琴聲這東西是最不好評價的,你說好,我非說不好,我不喜,或者你不喜歡,但是我聽了很有感覺,這種事情不是很正常的嗎?
就沒一個正常的标準,全靠各自的耳朵了。所以說,待會兒大家看看大哥在第二個彈奏,完了就說誰好,誰能挑出個錯來?
不是為了一千兩銀子,而是找一口氣!對大哥都肆意嘲諷,那至他們幾個于何地呢?不狠狠打消了六妹妹這股氣焰,她日後越來越嚣張,尾巴都要翹上天去了!
要說沈素英,雖然是沈家獨女,可一來沒什麽好人緣,再者沈家幾個郎君存心打擊她,是以這場比試,表面在大家的目光下,其實處處充滿了不公。
不過,沈素英有什麽好怕的呢?
她多活了那些年,不俗的天賦加上日夜不辍的苦功,還有京城生活十多年豐富她的眼界、見識,要是區區一個沈玉培都贏不了,那真真白活了。
她站起身,低聲沖兩個丫鬟說了幾句。
惠兒聽了,眉開眼笑,主動沖沈玉培等說道,“琴聲高雅,須得焚香淨面淨手。此處不方便,請恕我家小姐先回蘭蕉院準備一二。大少爺也請自便,稍後移步到聽雨水榭吧。那邊開闊,這時節,除了槐花香氣彌遠,池塘裏的荷葉連連,生了好幾個粉色的白色的花苞呢,亭亭玉立的。”
玉先等人想到聽雨水榭四面透風,不管裏外,随便哪個人經過都能看到裏面的情形,頓時放心了。
“別多說了,速去張羅吧。”
一盞茶功夫後,沈家幾個少爺,外加席遠峰,都到聽雨水榭集合了。
這處水榭,自然不會安國公府邸的裝飾富麗堂皇,粉白牆面挂着幾幅字畫,高腳架子放了幾個裝飾雙耳梅瓶,正當中是一方八仙桌,上面有茶壺杯盞。論裝飾,素雅有餘,卻不夠人氣,顯得空曠。
隔着素紗糊的窗扇,朝西能看到四少五少玉和玉成的書房,朝東則是榮蔭院鄭氏所居住的所在。小小一方池塘,池水碧綠,和許多江南人家一樣,種着荷葉,每年夏季可以賞荷花,夏末收獲蓮子,等秋後就能挖點蓮藕,十分的實用。
席遠峰環視一眼周圍,倒是覺得不錯,空曠更有利于琴聲的發揮,先拱手道,“遠峰喜愛樂聲,曾經師從供奉院的水仙玉等學過琴、筝,待會兒只聽琴音,不論其他。”
意思是,他不會為了幫助同窗,而故意讓沈玉培贏。當然,如果沈玉培的樂聲當真十分出色,他也不會“聽而不見”,故意說沈素英彈奏的好——他就是實事論事,誰好就說誰好!
沈家二郎三郎都道,“遠峰你只管聽自己所喜愛的,就好。”
反正席遠峰只有一張票,沈家兄弟足有四個人呢!只要他們衆口一致,席遠峰那張票,無足輕重,他愛投給誰就投給誰好了。
說着話,丫鬟惠兒過來了,福了福,“我家小姐很快要準備彈琴了。來,送上點心。”
因為沈素英每次在書房,都有各色點心,桂花糕紅棗糕槐花糕,次次如此,大家聽了,都沒反應,習以為常了。
一份熱氣騰騰的槐花糕送上之後,惠兒笑意加深,又親手端來一壺熱茶。“我家小姐說了,還有其他糕點,不知幾位少爺的口味?”
“喔?還有我們的?這算是賄賂嗎?”玉先笑了笑,“不用了,叫她快點過來吧,都等半天了。對了,大哥呢,我去看看怎麽這麽久!”
“二少爺,不用麻煩,我們小姐已經派人去請了,現在正在挑選彈琴時用的熏香。為了公正,只能選兩人都接受的熏香,且熏香的時間不能多,不能少。”
聽說還要熏香,沈家幾個兄弟有點納悶,心道講究這麽多幹嘛?最後……還不是一個輸!
席遠峰則道,“應該的,琴乃高雅之聲,我在京城的時候,不管哪家王妃侯夫人邀請,水仙玉師傅必然在每次彈奏精心挑選熏香,說道香氣的好壞很影響彈琴時候的發揮。”
“那這樣啊,就再等等吧。”
不知怎麽回事,沈玉先覺得心有點亂,隔了半刻鐘沒見大哥和沈素英,好像會出什麽事情。
可是,會出什麽事情呢?別忘了,這是在自己家裏,可不是兩三年前,家裏上上下下都是三嬸陪嫁的仆人管着,每一處都有她的眼睛。現在的沈家,大房二房用的都是自己人,跟三房沒多少關系。
已經不是某人一手遮天的時期了!
想到這,沈玉先心安定了些,等到惠兒離開時,他楞了下神,豁然發現,惠兒叫人留下了一個……恭桶!
“诶,你們放這個幹什麽?”
惠兒回頭,笑的理所當然,“以防萬一啊!”
“啊,放個恭桶,防備什麽?你家小姐吩咐的?她簡直亂來!難不成,她人有三急,還能當着我們幾個哥哥的面,解裙方便不成?快,拿走,拿走。”
“這的确是小姐吩咐的,不過,不是為她自己,是為了方便幾位少爺啊!”
“更胡來了!我們幾個,再不成器,也斷斷做不來當着妹妹的面……寧可憋死!”
沈家郎君紛紛都囔囔起來。
只有席遠峰,好奇之下,打開了恭桶的蓋子。發現這個恭桶是嶄新的,一點難聞的味道也沒有,大概是松木做的,聞起來有種松香的香氣混合輕微刺鼻的漆味。相比用過的恭桶,這點味道算是很好了。除了皇宮大內和極端奢侈的王府府邸,誰會用香氣四溢的檀木做恭桶呢,就為了減弱排洩物的難聞味兒?
沈素英會好端端叫人拿個恭桶放在推窗就能看到池塘的水榭裏麽?此處距離四少的書房也很近,走個路過去也費不了多少功夫,至于麽!
席遠峰想笑,他覺得沈素英肯定要搞事。
果然不出他所預料,惠兒剛走幾步,水榭的四面窗戶全關上了,門窗一和,光線頓時變得昏暗多了。沈玉先吃了一驚,慌忙走上前推門,其他幾個沈家郎也是敲窗的敲窗,大喊的大喊。
“怎麽回事?外面人,你們在做什麽?”
“六姑娘說了,要将門窗都封死,一點縫隙也不準留。”
“什麽!”
“大哥還沒來!她想封掉道路,不準大哥進門?我不管你是誰,帶話給沈素英,告訴她,她輸不起就別比試,直接認輸好了,我們當哥哥的誰會笑話她不成!別弄這種鬼把戲!”
“六姑娘說了,她就是不耍鬼把戲,要一個公正公平,才這麽做呢。裏面有茶水有點心,急了還有恭桶,可以在裏面方便。幾位少爺稍安勿躁,等大少爺和六姑娘彈琴談完了,一人先,一人後,你們各自把贏的前後順序寫在紙上,拿出來就好了。小的們到時會拆掉木條,放幾位少爺出來。”
“胡鬧!”
“簡直不可理喻!我們是裁判,哪有把裁判關起來的!”
可是不管他們怎麽說,錘子釘釘子的聲音,還是響起來了,四面的窗子關的死死的,門也被七八個木條封住了。好麽,幾個人被甕中捉鼈,逃不掉了!
席遠峰是其中最氣的,水榭密不透風,成了一個密閉空間。這、這,這要是放一把火,他估計就能把屍體交代在這裏了。
緊張感刺激着他,他相信沈家沒有謀害他的人,可封門封窗,太過分了!只是給沈家兄妹的比試做個裁決,要不要冒着可能的巨大風險?
“追月!追月!”
他沒有大叫救我,已經是理智尚在,不想和沈家翻臉了。不然,就沖今天這個舉動,他能和沈鳳卿、鄭氏大吵一架,搞什麽啊!
真把他當了普通求學士子?他可是身份高貴的國公之子!
“诶,少爺,追月在這裏。沈家六姑娘沒有惡意,少爺稍安勿躁。”
聽到追月在外面,席遠峰安靜下來,胸口不斷起伏,還是氣的要命。君子不立危牆之下,長這麽大,從來從來,就沒人敢沖他亮過刀劍等危險的物品。今天,竟被一個小丫頭擺了一道,他整理衣裳的下擺,努力坐端正了,暗道,“臭丫頭,沈家人說的很對,你就是太狂了,今天不教訓教訓你,你真以為自己肆無忌憚,随心所欲了!上次你踢我踹我,當我是沒脾氣的?我是看在沈老爺子偏疼你,他有真本事還能教我的份上,放你一馬!這是你第二次得罪我了,我要是再輕輕放下,不是縱容你第三次、第四次嗎?絕!無!可!能!”
幾人都暴躁時,風兒吹過蓮葉,帶來輕柔的聲音,與此同時,琴聲也響了。悠悠的,好似一陣涼風,吹進心扉,叫人的心肝脾肺腎,都覺得舒服了。
不知彈奏的是何曲,不是大哥沈玉培平時經常彈奏的,難道是沈素英彈的?不可能!她在沈家居住的時候,幾乎沒有彈奏過古琴。在同城書院,沈玉成也打聽過,學的只是洞簫,很是專心,幾乎沒動過琵琶古筝古琴等其他樂器。
也就是說,她從小到大,也就在外面居住的那一兩年時間,還是除掉在書院的時間,大約能有兩三個月?這麽短短的時間,能把古琴練習的輕柔撫慰人心,消除不安暴躁的地步?
怎麽可能?
“我覺得,應該是大哥。雖然不是他常彈的《漪蘭操》,但這韻律,這高雅出塵的意境,非他莫屬!”
“恩,我也覺得是!”
沈家三郎玉将四郎玉和都寫上了“前”字,表示,這是他們的最終選擇了。
二郎玉先則猶豫不定,不知為何,他的不安感覺越來越大了。比試一勝一負,只是平局,那麽大哥會選擇第一個彈奏嗎?以大哥的為人,應該不會占這點小便宜啊!
等到這曲結束了,又一次彈起時,原因終于得以揭曉。
這第二個彈奏的人,彈的也是同樣的曲子,琴音同樣的繞梁三日,悠然明淨,意境方面不差分毫。
如果比較的話,根本就是難分高下!好似一個人,用同樣的心境,把一樣的曲子彈了兩遍!
這叫人怎麽評斷高下呢?
說前一個好,好在哪裏?說後一個強,強在哪裏?
一樣的琴音,一樣的好,哪裏能分辨出來啊!
五郎開始糾結了,“前一個,還是後一個?我怎麽覺得,彈的一樣好?難以選擇啊!”來回走動幾圈,他跺跺腳,“看不到,我不知道大哥彈的是那一曲,我不能随便選一個吧?萬一剛好那個不是大哥彈的呢?算了,我還是按照本心選吧。”
“五弟,你選了後一個?為什麽?”
沈玉成深深洗了一口氣,“不論琴聲高下,只說後一個壓力比前一個大,還能彈的這麽好,足以證明心境比較高。所以,我選後一個。”
“……好吧。”
他們也不能确定,前一個就一定是大哥。
都亂了……就亂了選吧。
相信大哥知道了,也不會責怪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