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必殺絕技
聽雨水榭的門窗封條拆掉了,幾位少爺魚貫踏過門檻,臉色都不大好看。尤其是最後一個席遠峰,狠狠瞪了自家小厮兼護衛追月一眼,追月無奈苦笑。
單以職責論,他絕對不應該丢下自家少爺關在密閉的水榭裏,不管玩笑還是其他,保護席遠峰安全是他的職責所在。而這份職責,不僅僅在遇到危險的時候挺身而出,更應該是在危機發生之前,有那麽一點點苗頭,就立刻掐死!杜絕任何危險發生的可能性!
水榭這種地方,看似周圍都是池塘,可是路徑只有那麽一條,曲折而且狹窄,能站在上面的就幾個,萬一發生火災,救火不方便極有可能被困其中,燒不死,也燒成殘廢!
席遠峰那個眼神,明顯是記恨上了,待會兒不定要怎麽懲罰呢。追月無可奈何,除了接受外,還能怎樣?
他找什麽借口,都會被精明的席遠峰看穿的。
總不能說實話,沈素英就是打發人把他叫過去,問了幾句家常話。
“你祖母的風濕病好了點嗎?”
“聽說你外祖母生了一對雙生兄弟,你娘親也生了雙生姐妹,你家祖上也有雙生記載。看來你家祖上風水不錯。”
“你家兄弟三個,除了你,都定親了沒?哦,和李家、王家哦。那兩位的閨女不錯,人漂亮,手藝也巧。”
人家壓根沒問那個李家的,那個王家的,好像對人家閨女是誰,知道的門清!
這怎麽可能!
沈素英從來沒去過京城,又怎麽能知道安國公府邸的家生子是誰,長的怎樣?
偏偏,這一切的一切,就這麽發生了。
追月想起最初看到沈素英,沒當一回事,少爺席遠峰太喜歡招惹小娘子了,漂亮的尤其愛招惹。等在沈家住下,知曉沈素英的生身母親桑雨柔是胡女,有點意外。再等知曉書房發生的事情,沈素英為了歸德縣主,和沈家兄弟翻了臉,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這幾句家常,平平淡淡,可卻是在告訴追月,你忘了本嗎?忘記自己是誰,來自哪裏了嗎?
沒有忘記,那記得誰才是最要緊的吧?
沈素英沒有要求其他了,可追月在看到聽雨水榭被封住,他就不敢動手了。橫豎他就守在外面,一旦發現險情,立刻沖進去把少爺帶出去就是。
這一等,就是兩刻鐘。
兩首悠然意境高遠的曲子彈完了,幾位少爺陸續出來,追月不顯山不顯水的跟在後面,打算做個透明人物,最好……讓少爺忘記這件事吧。他真的不知道怎麽圓謊,不知道該怎麽說,他、他是國公府的家生子,可本質上,卻是沈素英的人啊……
……
沈家四少,沈玉和的書房。
五張寫下評斷的字條一一擺放到桌案上。二郎玉先,五郎玉成,寫的是後。三郎四郎,寫的是先。
二比二,算是平局。
最重要的一票,也是事先根本不在意的一票,落在席遠峰的手上。他咳嗽了一聲,目光沉重的在沈家大郎沈玉培的身上劃過,又譏諷的看了一眼沈素英,拱拱手,
“我真是佩服六姑娘,能想出這種主意,把人困在水榭裏,不能看誰人彈奏。”
“情非得已,如有冒犯,還請見諒。”
道歉的話,如果說的更有誠意就好了,可惜啊,他席遠峰不吃這一套。冷淡的瞥了她一眼,他緩緩沖沈玉培道,
“遠峰曾經師從皇家供奉院的水仙玉大師學習,對樂聲有自己的看法。在比試之前,便和幾位沈兄說過,遠峰的評論只和樂聲有關,和其他無關!”
“不錯。遠峰之前确實說過這話。”
“我們都能作證。”
沈玉培沒有說什麽,表情冷淡,一言不發。
其他沈家郎君,都覺得奇怪,猜不透前後順序,更猜不透現而今大哥和幼妹的想法。她們兩人并肩站着,一個高一個矮,卻那麽和諧而古怪,叫人更加疑惑,之前到底發生了什麽?
“好了,遠峰兄就不要賣關子了。你覺得誰好,便寫下來。大哥和六妹,難道還會不認同嗎?我們都沒看到人啊,那門窗關的那麽嚴,一絲風兒都不漏,在裏面,連個下人打聽都沒有!”
席遠峰一笑,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前後?你寫了兩個字!”
“是,這就是我的答案。”
“可這是不對的,只能選一個。喔,二哥,四弟五弟,我們說好了,只能選一個的麽?”
“好像沒說不能打平手。”沈玉成搖搖頭。
“不過這……也有點說不過去啊。”沈玉将緊緊皺着眉頭,感覺有失公允了。
“我覺得挺好啊。我們四個,是二比二,加上遠峰兄的,那就是……三比三?他一人投了兩票?啊?”說不下去了,之前一勝一負扯平,第三局還是平局,作弊的感覺太明顯。
席遠峰露出嚴肅的表情,“我是發自肺腑,真心覺得兩者不相上下。要是一定分個高低的話,恕我難以分辨。還有,樂曲的曲譜雖然一致,可每個彈琴的人,對音樂的感覺是不同的,彈奏的技巧是不一定的,彈奏時的心境更加不同。我感覺,這兩首曲子,分明是一個人彈奏的。”
“對哦,我也有這種感覺。大哥和六妹妹……”
不管誰先誰後,怎麽能彈出一樣的曲子?還彈出一樣的意境呢?
別說是隔了一房的堂兄妹關系,就是朝夕相處親兄妹,也做不到吧?
沈玉培抿着唇,“你們沒說錯,的确是一個人彈奏。”
“啊,被猜中了!誰彈的?”
沈家兄弟,都用期望的眼神看着大哥。
大哥到底年長些,練琴多年,且在外領略過湖光山色,聽聞過各種高人彈奏樂曲。此外,他很有天賦,随便那首曲子,很快就練的有模有樣了。作為兄弟,沈家二郎三郎,都對他很有信心!
可是沈玉培自己沒有。
他轉過身,“不是我。”
書房內頓時安靜了一瞬間。
沒有人說話,氣氛有點壓抑,二郎玉先用晦暗不明的眼神看着沈素英。三郎也是一臉不能接受的模樣。怎麽可能呢!
他們都計算過,沈素英實際練琴的時間,都不會超過幾個月。就算她天天演奏這首曲子,最多彈的熟練些,能彈到這種水準嗎!比人家練琴數年,十數年的都好?
若說天賦,真有人天賦驚人至此麽?
沈玉成深深吸了一口氣,上前一步,指着沈素英,大聲道,“你作弊!”
“明明好說了,比試是你和大哥輪番彈奏,以琴曲分較高下。可是你做了什麽,你一個人彈奏了兩首,然後叫我們評論。這不是作弊是什麽?”
好像……有點道理。
“五弟啊,你別激動,那個六妹妹的确有錯在先,但是呢,你氣沖沖的指着她責罵,就不是當哥哥的該做的事情。平常你做錯了,我是怎麽做的?”二郎沈玉先笑着道,“我是不是諄諄善誘,引導你發現自己的錯誤,然後讓你改正?”
“哦,二哥說的是。”
“這就對了。六妹啊,你的琴聲呢,彈的不錯。但我們不是欣賞你彈奏的啊!尤其是,被關在水榭裏,門窗都釘死的密閉環境中,我們真的沒有欣賞的心情。比試,就是比試。你不讓大哥彈奏,光自己彈,合着我們選了誰,都是你一個人贏?”
“哪有這種道理啊?你們說,對不對?”
“對!”
“就是這樣的。”
沈素英聽了,目光在沈家幾個兄長身上,一一望過去,嘴角一勾,好像在說,“我早就知道你們的無恥了。”
所以,她壓根沒有辯解什麽,只是輕飄飄的捋了捋耳後的發絲,“那你們,怎麽不問問,我的好大哥,為什麽沒有彈啊?”
“難道我還能下命令,禁止他彈奏麽?”
說完,她壓根沒有看幾人的表情,帶着丫鬟,挺胸昂首的走了。
沈玉成氣的胸脯鼓鼓的,“你們看她!真是越來越不把人看在眼裏了!”
席遠峰暗道,“那也是人家有不把你們放在眼裏的底氣!”
同事,他也在暗暗吃驚,猜測一個人彈奏,是他靈光一閃,自己也不能确定。等沈素英肯定了他的想法,他才驚疑不定,小小年紀,能将琴曲練的如此高絕出塵嗎?不像是養在閨閣之中的小姑娘,倒像是長在山林中出塵超脫的道姑啊!
沈素英身上的古怪太多了,也不止這一樣,席遠峰暫且記下。
現在,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沈大郎,偏偏他還是一副魂不守舍狀态。
“大哥,大哥!到底怎麽了?”
“我們被困水榭就算了,六妹妹故意耍的小心機。可你為什麽不彈奏呢,白白讓她得意!”
“就是,賭注什麽不去管她,難得有這麽個機會狠狠打消她的嚣張氣焰!”
沈玉培擺擺手,“我要想一想。”
“六妹妹只彈奏了三個月的古琴。我年長她,練琴的時間比她長的多,還經過名家教導,可是我……她說我天資普通,難道說的是真的?”
“怎麽可能!大哥,你別長他人志氣,滅自家威風。她就是故意羞辱你,看不慣你,才要打擊你。你怎麽把她的話當真了?你這樣,不是讓她更得意張狂了嗎?”
“可是我……我真的……彈不了了……在她面前。”
沈素英才不會沒品的禁止大哥演奏,好贏了比試。她提出的唯一一個條件,不是由她來選擇先後順序嗎?她選了先演奏。
當丫鬟焚香,沈玉培還無所謂的樣子在旁等候,可等沈素英一曲彈完,他已經不能上前接着彈了。不是怕,而是深深的感受道,兩者的差距。他喜歡琴聲,是為了愉悅自身,為了在雜亂紛擾的人情環境中,找一個悠然的存在,讓自己得到放松。
可沈素英的琴聲,好像有“靈”一樣,絲絲縷縷的琴聲似絲綢纏繞着你,包圍着你,讓你煩躁的心緒都被撫平,內心得到寧靜,發自內心的寧靜。
水榭距離比較遠,還聽的不真切。他在旁邊,聽的是真真的,震撼也就更大。
所以,他壓根沒上去自取其辱了。
他的琴聲,還停留在“匠”的階段,且琴匠都沒達到巅峰,各種技巧遠遠稱不上熟練。
六妹妹沈素英,早就超過了……她已經可以和很多名家一較高下了。
也因為琴聲太過高絕,沈玉培的心情比較平穩,理智的想起天資問題。
幸甚,琴棋書畫再如何,都是小道,練的再高超,也不過得些風雅的名聲,和作詩做文章,不可相提并論。
沈玉培現在是有些懷疑,但沒有徹底的否定自己。
“我要去見祖父!”
“啊,大哥,今天的教導已經結束了,見祖父做什麽?”
“我要親口問一聲祖父,當年拒絕我爹的懇求,拒絕給我啓蒙,是不是真的如六妹妹所說,我天資普通?”
“诶,大哥,這有什麽好問的,肯定是六妹瞎說的!”
“對啊,我們天資怎樣,書院裏先生沒評價過嗎?有一個說我們資質有限了沒?相比之下,我們可比那些寒家出身的,功課好多了!”
沈玉培執意過去,幾個兄弟便也陪着他。
這個時候,席遠峰就聰明的告辭了,帶着他的小斯追月。也沒人強留,沈家郎君都往随心園去,一個個還想勸,可惜某人吃了秤砣死了心,執意要去。
“罷了,去就一起。反正我們幾個弟兄,要責罰就一起責罰。”
“其實你們不必跟我,我見了祖父,問上一問,便離去。興師動衆的,反而不好。”
“大哥,你在我們兄弟中,天資叫普通的話,那我們呢?我們也想知道祖父,是不是瞧不上我等的資質,才不肯教導我們的學問。”
這麽一說,沈玉培倒不好拒絕了。
等道了随心園,曾叔詫異的問,“怎麽回來了?落了東西麽?”
“勞煩曾叔,我想見見祖父。”
“哦,老爺這會兒要自己看書,不見客的。就是大爺二爺來了,也是不見的。”
“可是我們有重要的事情,想問祖父。”
“老爺規定,看書時間,除非老宅着火了,不然不許打攪他。”
沈玉培露出一點悲傷,“那就勞煩曾叔帶句話給祖父:當年不肯負責我們幾個兄弟的啓蒙,是否覺得我等的天資普通,不夠資格?”
“這個……”曾叔覺得束手了,趕緊回去禀告了。
然後,帶回來一句話,
“老爺說,人貴有自知,既然知曉,便回去發奮努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