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覺醒吧少年
“……既然知曉，便回去發奮努力吧。”
安靜了一會兒，沈家幾位少爺才明了，這、這是認同了六妹妹沈素英的話，肯定了他們幾個的天資普通，不夠資格接受老爺子的啓蒙教育？
好比晴天一個霹靂！直直的霹到頭頂上！
曾叔側身閃開，簡直不敢看素來自傲的沈大少表情了。而其他幾位少爺的面色，也沒好到哪裏去，都是黑中泛紫，紫中還帶了點紅，種種羞愧難堪，無法形容的出了。
“我們，我們真的很差麽？”
幾人互相看看，無法相信，他們的資質被親祖父貶低到這種程度，偏偏在桐城書院，幾人都是得過先生贊揚的！
問題是祖父叫人傳的話，曾叔又是在沈家幾十年的老人，傳話這點小事還能傳錯了麽？寥寥幾個字，也說不出什麽歧義？
“不會的，我不信！我要去見祖父，不親耳聽見，不親眼所見，我絕不相信！”
比較激動的沈四郎當時就要往裏面闖。
二郎沈玉先想攔，“別去了！祖父不準人打擾。”
“二哥！難道你能咽的下這口氣？反正我不能！不親耳聽到祖父說，我不能死心！而且我也不明白了，我們兄弟幾個，到底差在哪裏了？憑什麽說我們資質差？”
五郎沈玉成也說，“對，我跟四哥一樣，憑什麽說我們資質普通？祖父都沒有給我們啓蒙，怎麽知道我們資質就如朽木，不值一教？總之，我也要見祖父！我要親耳聽祖父對我們的評價！”、
“哎，你們啊！”沈玉先在心裏說了兩個字，幼稚！
除了幼稚，他不曉得說什麽好！祖父已經這麽明明白白的表示了，還湊合上前詢問，不是找虐嗎？到時候，可怎麽下臺？被親祖父評為“不堪造就的資質”，難道臉上還有光彩沒？以後在家裏要如何自處啊？
可是，四郎五郎好像發了瘋，就連大哥也渾身不對勁了。兄弟同進同退，這個時候他也不能退縮，只好跟着一起要求曾叔。
曾叔一嘆，“好吧！我知道少爺們的心情都不大好，只是老爺……也有自己的苦衷。他不肯教導你們的啓蒙，很大原因是……要求過于嚴格，怕少爺那時太小，身子骨承受不住。”
“擔憂我們嗎？可是，祖父根本沒過問我們的學業吧。”
沈玉培滿面悲憤的說。
曾叔見狀，不好多說了，只能引着五人進了偏廳，老爺子正靠在窗邊的矮塌上閉目養神，手裏我這一本線狀書籍，邊緣部分都發黃了。
睜開眼睛，沈鳳卿的目光是最好的鎮定劑，剛剛還激動惱怒的五個年輕兒郎，現在都安靜下來，弓着身子給祖父請安。
之後，才有沈玉培抿着唇，鼓起所有勇氣，“請恕孫兒打擾祖父的休息。不過剛剛，六妹妹出言諷刺，言道，祖父您不肯親自教導我們幾個兄弟，連啓蒙都不答應，是因為，我們兄弟幾個的資質太差，您看不上眼？”
“六妹妹簡直胡言亂語嗎？我們兄弟，到底哪裏差了？”
“對啊，至少不會比席遠峰那家夥差吧？他連基本的定性耐心都沒有，看書寫字，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哪有我們認真！”
“祖父，不是真的，對不對？”
幾個孫子，異口同聲，齊心協力，過來只求一個答案。
祖父生性冷淡，對骨肉至親也吝啬關懷，這便罷了。他們不敢要求太多。可是，不能如此貶低他們做人的根本！得了個“資質不如人”的評價，還是至親的祖父所說，以後叫他們還有自信在外面人昂首挺胸嗎？
沈鳳卿皺了皺眉頭，低聲道，“我當你們自己想明白的。原來是，素素嗎？”
招招手，讓曾叔把沈素英請來。
“她招惹的，讓她過來解決。”
“是。”
片刻功夫，沈素英便叢蘭蕉來了，身後跟着四個丫鬟，一般高矮，都是蔥綠色杭絹對襟鑲紫邊小襖兒，外套玉色緞子馬甲，底下湖水綠百褶裙。
她自己呢，頭戴金絲如意簪，額前留着彎彎的劉海，鬓角的碎發都用珍珠發箍兒籠起。身上穿着洋紅色灑線繡牡丹紋路的對襟衫子，底下亦是一條大紅縷金绉紗裙，腰中系着綴有玫瑰色宮縧的白玉佩兒，胸前地五彩纓絡項圈熠熠生輝。
這一身裝扮，沒有一兩百兩下不來。
都說人靠衣裝，沈素英如今的模樣，便是出入公侯府邸，也綽綽有餘，當時就幾個哥哥比下去了。她好似金尊玉貴的主子姑娘，其他麽……好似小厮背景。
沈家幾個郎君，都喘着粗氣，暗道，他們不是來比誰的財多，而是比才多！
琴棋書畫，承認沈素英有些靈氣，善于繪畫琴技，但哪有怎樣？難道沈素英還能變成男兒，幫沈家贏取功名，建功立業，在朝堂上幫沈家光耀門楣嗎？
做夢呢吧？
這樣一個性情不好的女子，便是聯姻，都要擔心男方家裏要反悔。憑什麽能讓她指責兄弟幾個，憑什麽！
她有什麽資格？
“素素啊，你幾個哥哥不服氣。不如你來告訴他們，什麽叫天資？”
“是的，祖父。”
“到我的書房中找本書。”
曾叔很快拿過來一本游記，描述的是蜀中的山川風水。為前朝的某位秀才所寫。
“拿給他們看。一炷香功夫，誰記誦的多，誰就贏了。”
“考記憶？”沈玉先眼睛一亮，“祖父，二郎我自認為記憶比較好，倒是願意和六妹妹一較高下。只要她別輸了，還強詞奪理，以為我們怎麽欺負她了。”
“好，這書我記得有上下兩冊。你背誦上冊，讓素素背誦下冊。誰背不出來，以後就收斂收斂脾氣。你們是一家子兄妹，老是針尖麥芒，不覺得別扭麽？”
沈家幾個郎君，瞅了沈素英一眼。
沈素英也瞥了幾個哥哥一眼，各自扭頭。
別扭，不不，他們已經習慣了。讓他們相親相愛，才更困難吧。
書籍拿到手裏，才發現裏面的字數比較多，少說也有萬字。在短短的一炷香功夫，全部背誦下來，有點難度。
不過沈玉先很有信心，他想來記憶好，這麽一本書，不說全本，開頭兩千字肯定記得下來。
刷刷瘋狂的看起來。
他顧不上其他了，咬着手指全神貫注盯着書。沈家其他人卻注意到沈素英，優哉游哉的随意翻看了一次。
就一次！
僅僅一次！
随後就漫不經心的坐下來，吃着曾叔拿過來的點心，然後小口小口的喝茶。
香爐上點的香那麽短，眼看着就要燃燒完了，也沒見沈素英再翻看書籍一眼，碰都沒碰一下！
時間到。
沈玉先長長的吐了一口氣，滿臉都是笑容。他飛快的想了一下剛剛看過的文字，至少能背得七七八八！要知道，在書院他的記憶力就是出名的，別人要看三四遍、七八遍才能背誦的書籍，他只用一半時間，就能記得牢牢的！
嘴角挂着一絲笑意，他拱手沖沈素英道，“不知是妹妹先請，還是讓愚兄抛磚引玉？”
沈素英也在笑，只是笑的有些憐憫。
她沒有說話，提着裙角姿态翩然的走過來，大紅縷金绉紗裙随着步伐帶出一股驚心動魄的波動。伸出手，将沈玉先的書接過來。
沈玉先還以為是要看着書，聽他背誦呢，還在笑，“愚兄的‘資質有限’，開頭兩千字先背誦給妹妹聽？”
“不用了。”
沈素英當着面，快速的翻看這本游記，用時……眨眨眼。
有人看書，一目十行，有的人卻能過目不忘！
沈素英翻看完畢，笑眯眯的走回去，然後坐下，繼續悠哉悠哉的吃着點心，喝着茶水，似乎沒把其餘兄弟看在眼裏。
沈大郎面色潮紅，嘴唇不停的顫動，聲音帶着一股……恐懼？
“六、六妹妹，剛剛你看過了上下兩冊的游記，你，你都記住了？”
“嗯吶！”
沈素英很是理所當然的點頭，“不過大哥二哥你們不要自卑，其實祖父書房的書，我大都看過了，早就能背誦了。剛剛不過是再看一遍，鞏固一下。”
沈家幾個兄弟，頓時松了一口氣。如果早就看過，記憶過，自然比匆匆拿到書籍立即背誦，占的優勢多。
不過下一句，沈素英的話就讓他們笑不出來了。
“祖父書房敞開擺放的書籍，也就八百多本吧？除了極少數如同天書，有西夷人的文字，還有各種胡人文字，我是一點基礎都沒有，實在看不懂的。其他的，翻看兩眼，統統都記在這裏了。”
她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沈家幾個兄弟，頓時啞然了。
沈素英到随心園才多少天，天天讓她翻看書籍，也沒有多少功夫可供她背誦的啊？
她到底怎麽做得到的？
“所以我說，天資問題，大哥三哥四哥五哥，你們的資質都不差，但那時相對普通人來說。在桐城書院，甚至你們功課學業還能算是比較好的，因為和很多寒家出身的少年郎，你們占的優勢，出身良好加上家境優我，他們回家還要煩惱生計，自然比不上你們能拿出所有時間來學習。至于二哥，你的資質更要好一點，可惜啊。比起真正的天才，例如我，還是差多了。”
沈素英就當着老爺子的面，一一指着幾個兄長，
“你們的目标是什麽？讀書，考科舉？不錯不錯，這個目标很适合你們。因為你們在桐城書院學習，四書五經的學着，學個十年八年，也算有成竹在胸了。按書院先生和官場的關系，至少能給你們一個不錯的門檻。剩下的，就靠自己的運氣了。畢竟考場上考生出事故的，多的是。”
“等你們考上秀才，舉人，按部就班考中進士，然後在外放為官。這個過程，是很多讀書人的進階之梯。因為你們天資問題，興許不能實現連中三元，不過努力些勤奮些，在四十歲前擁有官身，還是可以期望的。”
“外放為官，不拘哪裏，靠着資歷熬着，只要你們不倒黴的被上峰整，下官欺淩，老老實實的，興許能在六十歲致仕前達到四品，便是頂天了。為何，因為天資啊。天資決定了你們最高的成就。”
“所以說，祖父能期待你們将來成為國之柱石的棟梁，成為調劑陰陽的當朝宰相嗎？能期望你們将來哪一位能成為學問大家，立下叫後世傳頌的文字？你們誰能開疆擴土？誰能萬民稱頌？憑你們的資質，充其量做芸芸衆生的一份子罷了。沈家，我們望城沈家，有可能因為你們勝過京城沈家主脈嗎？”
“既然如此，祖父何必把許多心力放在你們身上？反正把你等交給任何一家不太差的書院，都能達到預期目标。大差不差的，之後就看自己的造化了。”
沈素英說完，那種高高在上的語氣，略帶憐憫的表情，當即刺激的沈玉先失去了理智，
“那又怎樣？你沈素英很厲害？你不過是個女人！”
“對啊，我是女子。我若是男子，沈家還有你說話的份兒？”
沈素英毫不退讓的站在沈玉先面前，明明低了一個頭，氣勢卻比兄長昂揚了許多。
“到現在，你也只是占着男兒身而洋洋自得。你高興什麽呢，連我都比不過？要你還有什麽用呢？反正這世間，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我若是你，只怕羞愧不已，因為所有的功用，好像只剩下傳宗接代了诶？”
“好了。”
沈鳳卿擺擺手，看着幾個孫兒，似乎有點有些殘忍了，不過，他更知道心懷幻想有多可怕，嘆口氣，“知道自身天資有限，就多努力發奮吧。”
沈家幾個郎君，失魂落魄的離開了随心園。
出了門檻，他們還不可置信的回頭望了幾眼，“六妹妹的資質……”
“據說祖父永和六年中的探花，當年才十七歲……”
十七歲的探花，那資質肯定極高的，相比六妹妹在短時間內背誦數百本書籍，相差不了多少吧？也只有這樣才說得通，因為祖父涉獵極廣，天文地理，星象占蔔，書法繪畫，金石篆刻，若沒有絕佳的天賦，怎麽可能樣樣精通呢？
繼承了祖父天資的這一代孫輩，不是他們兄弟幾個，而是平時不怎麽顯山露水的六妹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