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孜孜汲汲
“我們為什麽要灰心?六妹妹資質再出色,她也是女兒身?她能上考場,給沈家考個功名回來?還是能金榜題名,給沈家掙德幾個進士牌坊?她更無法給沈家光耀門楣,給祖母三嬸掙個诰命!說來說去,沈家還是要靠我們!”
“對,就算我們幾個兄弟的資質不如她,也不代表我們就真的碌碌無為,還是能做出一番事業的啊!大哥,二哥,你們說,對不對?”
“我覺得三哥和四哥的話,很有道理。祖父現在偏愛六妹妹,不過是憐憫惋惜她而已。我承認,如果六妹妹是男兒身的話,兄弟幾個都比不過她。可是那又怎樣?她天資再高,脾性不該始終是個大問題!家裏人都看她不順眼,還能指望她在外面為沈家結交助力?我看她,就算是個男子,也不過是個讨人嫌的。說我們充其量是芸芸衆生一員,好像她不是!她的将來,最好也不過嫁到富貴人家,給人生孩子養孩子!一輩子管在後宅小院裏,看丈夫婆婆臉色過活。怎麽比得了我們還有一片天地去拼搏,去闖蕩?”
“對,不管闖的好,闖的壞,至少我們有這個資格!”
“夠了!”沈玉培臉色鐵青,目光輪番在幾個兄弟倔強不屈的面容停留了下,失落的垂下手臂,“我們……也只配跟家裏的小妹妹鬥氣了?我們比她好,比她有前途,這很值得驕傲嗎?”
“大哥?你,你怎麽了?”
“哈哈,我覺得可笑!太可笑了!”
沈玉培笑出了眼淚,“六妹妹說的沒錯,我們唯一引以為傲的,就是生為男兒身。”
“要是沒有這一點,你,我,我們對沈家還有什麽用處?”
“大哥,你怎麽鑽了牛角尖?六妹妹就是故意說那番話,來氣我們的。我們不能上當!”
“就是啊,大哥,她是存心的。她就是看我們不順眼!”
幾個兄弟看沈玉培的神态都變了,那種感覺令人不安,就好像沈素英用一場比試,一番言辭,就将大哥的精氣神都抽走了,他整個人的狀态再不是那種昂揚的自信,而是空虛,迷茫,是經歷重大挫折後,再無法找到自己存在的底氣。
“大哥!”
沈玉培擺擺手,“不用管我,我要自己一個人靜一靜。”
“可是……”
“別說了!夠了,一切都夠了。我今天受到的羞辱已經夠多了,再也不想聽你們說,我們兄弟比沈素英強,比沈素英厲害,因為,我們真的沒有。撇開男女不同,我們從根子上,就輸了。”
“……”
看着沈玉培踉踉跄跄的走遠了,沈家其他兄弟心裏撕裂了一樣的難受。
“為什麽會這樣?”
“二哥,都怪你,要不是你說什麽比試,還想賺六妹妹一千兩銀子,也不會鬧到這個地步。”
“怎麽都是我的錯了?你們沒有贊同比試嗎?”
“別吵吵了。大哥今天的打擊,太多了。我想他一定很難受。”
“廢話,誰不難受。一想到六妹妹那驕傲的樣子,我整個人都不好了。”
“算了,讓着點吧。”
“再熬幾年,她就會嫁人的。”
可憐沈家幾個郎君,面面相觑,流露的竟然都是被妹妹打擊自尊後的無奈無助。
剛剛那番話,說是硬着頭皮說了。因為不這麽勸自己,他們還能怎麽辦呢?
沒有後路了,這輩子比天資,是永遠比不上了。比勤奮用功?比的了嗎?沈素英因為過人的天資,她只需要付出一分的時間,就能獲得十分的收獲。換句話說,自己努力半個月,還不如人家一天。這種不公平狀态下,怎麽比?只能遠遠的被落到後面,眼睜睜看着。
……
今天發生的事情,小範圍的流傳,主要是聽雨水榭封門封窗的事情鬧開的,雖說事後木條什麽都拆掉了,可那麽多的釘子眼兒,總是看的到的。大房二房三房的下人,嘀嘀咕咕,嘴裏都說着比試,想不引起注意都不行。
傍晚時刻,大家都聚在榮蔭堂上,鄭氏笑呵呵看着幾個孫子,問起了白天發生的事情。
沈家四郎五郎原先最愛逗樂了,兩個人經常一唱一和,插科打诨的,總能讓氣氛變得愉快。
偏偏這會兒,兩個人是一字不發了。
“哈哈,怎麽兩個猴兒這麽安靜?哦,祖母知道了,一定是比試輸了吧?怕什麽,自家兄弟,你大哥二哥大你們好幾歲,贏了也是自然。下次努力,追上不就完了?”
鄭氏一面鼓勵,另一邊則對沈玉培、沈玉先道,“你兩個弟弟年紀還小呢,可不要打擊過甚,免得失去了學習的興趣,傷了兄弟間的情分。”
兩邊勸解安撫了,鄭氏自覺做的不錯,一碗水端平,沒有偏向誰,苛待了誰。只是效果……幾個孫子的表現都怪怪的,她不覺反思,我做的不夠好?哪裏做錯了?
老爺子分明什麽都知曉,可是沒太多表示,只是擺手,
“吃飯就吃飯,不要說話了。”
一家之主發話了,誰也不敢多說,這頓飯,就在莫名其妙的氣氛中吃完了。
各自告退的時候,大家的表情也是非常微妙古怪的,鄭氏越發感覺不對頭了。可惜,老爺子的表情冷淡,她不敢主動詢問的,只能讓心腹打探打探。等心腹悄悄過來回禀,說這比試不是在幾個少爺之間,而是六姑娘沈素英和五位少爺的……別提鄭氏有多驚訝了。她壓根就不信,這幾個孫子雖然都不是她親生的,可從小兒看着長大,各個都是機靈活潑的,在學業上也是四五歲就啓蒙讀書,怎麽可能比不上素素那丫頭呢?素素才認了幾年字?
“該不會弄錯了吧?”
心腹張嬷嬷和杜鵑對視一眼,杜鵑如今學聰慧了,不敢直接回答,只是說,“奴婢見大房二房那邊藏藏掖掖的,話沒說透,興許其中有什麽誤會的也不一定。”
“按老奴的想法,可能六姑娘用了什麽巧招吧?您也知道,幾位少爺不大搭理六姑娘,可能六姑娘使了什麽計,給了個下馬威看。”
鄭氏凝神思考了一會兒,“姑娘家這麽個性子,不妥當啊。之前她動粗踢了國公府的小公爺,我看小公爺沒說話,只當給她一個機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看看她,現在自家的兄弟也要掙個高低!”
張嬷嬷也道,“可不是嗎?我看六姑娘這次回來,對老夫人也不像從前那般敬着了。也是,出門一年多,心都野了。”
杜鵑看了一眼張嬷嬷,低頭保持緘默。
可惜她安靜躲在一角,不想摻和的樣子,并不能讓鄭氏忘記她。鄭氏也是惆悵,好不容易把三兒媳弄回家,可不想再為了什麽小事讓母女兩個再生了離心,便想了想,
“杜鵑,你上次家裏來人不是求,說是給你配了一門婚事。”
杜鵑大驚,死死咬着唇,“是。杜鵑……全憑老夫人做主。”
“恩,你年紀也不小了,女孩啊,留來留去留成仇,我可的風風光光把你嫁出去,也讓你知道,你在我榮蔭堂是最受倚重的大丫鬟。”
杜鵑跪下了,叩謝老夫人的恩典。
她一個丫鬟,還能有什麽要求呢?主子肯放她嫁人,沒有耽誤她的花期,不定還給一筆嫁娶銀子,她,應該知足了。
不過,等她邁着遲鈍的步伐離開時,分明聽到鄭氏對張嬷嬷感嘆,“我看六丫頭那裏,沒個心腹不成的。好在還缺個管事媳婦。杜鵑,越來越穩重了……”
難道是讓她嫁人之後回來當差,到六姑娘那裏去?
老夫人難道忘記,之前禁止榮蔭堂的丫鬟們和六姑娘說話,讓六姑娘生了好大的氣,至今都對榮蔭堂的丫鬟不理不睬的?再說,外面認看來,她一直偏向表姑娘楊琳,她過去,能得什麽好?
六姑娘連少爺們都不放在心上,是好惹的?
心裏有多少不樂意,可是,她只是一個丫鬟……
杜鵑帶着滿腹的憂思,茶飯不思的回去準備嫁人了。
……
卻說沈素英跟母親桑雨柔,以及父親沈繼飛,回到萱華館。
一進門,沈繼飛就一臉沉重,“夫人,鄭姨娘沒來鬧你吧。”
桑雨柔盡量将一絲譏諷的笑容藏好,“她倒是來了幾次。夫君也該好好勸勸她,月子不好好做,這麽跑來跑去的,将來落下一身的病症,該如何是好。”
“這個你不用管,身子是她自己的,她不愛惜,誰管她!”沈繼飛說道這裏,滿臉的怒火。
要說他和鄭芙怎麽鬧掰的,原因還是在瑾哥兒身上。
瑾哥兒這個讓他萬千期盼的孩子,竟然是個癡呆兒。
好好的孩子,怎麽會是癡呆呢?沈家主枝分枝多少,從來沒有癡呆兒的先例。
再說,沈繼飛和鄭芙兩個人的身體也是很好的,叢懷孕到生産的過程,都是在他眼皮子地下,很安全,沒有出國什麽問題。至于瑾哥兒後來的生長環境……桑雨柔知趣的刻意避開了,他親手交給親娘鄭氏管的,母親就這麽一個親孫子,也不可能不上心。
說來說去,想不通!
沈繼飛就找人打聽,最後從一個積年的老大夫口中得到一個消息:他行醫五十多年,見過不少癡呆兒,少數是磕碰了頭,或者發燒燒壞了,大多數卻是因為姑表親結婚,表哥表妹的,血緣太近,生下的孩子,少數健康如常人,好多就類似瑾哥兒,笨笨呆呆……
沈繼飛這才明白問題出在哪裏,原來他和鄭芙就不應該在一起!
就不應該生孩子!
鄭芙這次跟他回來,懷了雙胞胎。換做以往,兩個孿生胎兒,自然很是歡喜的。女兒就女兒吧,一對女兒也是令人高興的。但有了瑾哥兒的先例,他還敢要嗎?再來兩個癡呆女兒,他還要不要活了?
還嫌丢臉丢的不夠嗎?
因為相信瑾哥兒就是表兄妹成親造成的天生癡呆,沈繼飛開始懷疑楊琳的身世了。
話說當年,他始亂終棄在先,心中有一絲愧疚的,要不然也不能堅決要給瑾哥兒一個身份了。
他覺得,他也有苦衷,畢竟父親堅持要他迎娶桑雨柔,他是兒子啊,還能反抗離家出走,和表妹私奔不成?那成為什麽了?只能屈從。放棄了鄭芙,他早就暗暗發誓,會彌補的。
到現在看來,錯的都是他!
他怎麽就信了鄭芙的話,如果她當年真的鐵了心,愛慕他連生命都可以放棄的話,怎麽會在短短兩個月內就嫁人了。不是說會交了頭發當姑子去嗎?怎麽沒去呢?楊家是她早就選好的吧,自己這邊靠不上了,立馬嫁人。
說是懷了他的孩子,帶着孩子嫁的,可楊家怎麽沒聲息呢?怎麽媳婦是不是黃花閨女,肚子裏還懷了一個,家裏上上下下都是瞎子,都不知道的?楊家又不是什麽平民百姓,受了這麽大的屈辱還忍着!
楊琳健康,非常健康,且聰明伶俐,能說會道,讓沈繼飛懷疑起楊琳的真正身世,可能不是如鄭芙所說——是他沈繼飛的親生女兒。
很大可能,是在騙他!
沈繼飛最讨厭別人欺騙。尤其是口口聲聲說真愛他,願意為他去死的人。如今一看,鄭芙也不過是為了自己的未來滿口謊言的小女子罷了,壓根不值得他放在心上。
可惜現在有了楊琳和瑾哥兒,一個比一個難以安置,叫他滿腹憂愁。
“夫人,你……該怎樣就怎樣吧。以前是我,太過執着了。我這次回來,便是想讓你跟我一起上任。畢竟,你才是我的正室夫人。總帶着小妾,不像話。”
這個時候想起不像話了?以前幹什麽去了?
桑雨柔望着丈夫,想起當年結婚時翩翩玉人,容貌氣度遠超常人的沈繼飛,可不是現在這樣。他那時的意氣風發,滿身的書卷氣,許多女子都為他着迷。
“原來,人是會變的。”
“原來,大浪淘沙,時間把他身上讓人迷惑的東西都磨掉了,現在的他,才是流露楚自私自我的本質。”
“他的心中,兒女都是次要的,更別提妻妾了。能讓他孜孜汲汲鑽營的,只有官位!”
毫無疑問,如今的沈繼飛,沒有一點能迷惑到桑雨柔的地方了。她能一眼看穿,丈夫對她已經沒有多少情分,不過是為了名聲,勉強維持夫妻身份而已。
“是,不過是否要問問公婆?”
“恩,肯定要問的。你先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