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人事有代謝
席遠峰上下打量着追月,那眼神,透着一股剛認識的新鮮感。
這若是第一次見面,便能稱得上“正常”。可是追月跟了席遠峰幾年了,一路從京城到望城,走了不下一千裏路,還被這麽觀察着,盯着,他能自在才怪。
整個人都別扭了,“少爺,你怎麽了?”
“哼哼,你好意思問我,怎麽了?我倒是要問問你,你今天怎麽了?”
追月知道,裝傻怕是過不了關了,只能垂着頭,“少爺可是怪追月,今天沒有在聽雨水榭封門時救你?追月本來是想的,可是當時的情形……”
“當時情形不用你多說。我就是想知道,沈素英那丫頭,和你說了什麽?對你許諾了什麽,你才按兵不動?”
追月大驚,“少爺懷疑追月的忠誠?懷疑追月收了人家的禮物,置少爺的安全于不顧?”
“哼哼,非要我說的那麽明白?除了這個,還有什麽原因,讓你靜默的袖手旁觀?”
追月立即舉手發誓,“少爺不相信追月的為人嗎?什麽金銀財寶,才不放在心上!追月若收下一針一線,就讓追月死無葬身之地!”
席遠峰探過頭,仔細的看了一眼小厮兼保镖的追月,皺着眉,“我本來沒想說你的。”
“不過,這會兒怎麽有種想法,要是你真的收下禮物,順水推舟,故意笑呵呵的看着我出醜,我反倒放心了呢?”
“少爺……”
“好了,你別解釋了。也省得編造出來的謊話千瘡百孔,都是漏洞!”席遠峰哼了一聲。
追月心裏……挺不是滋味的。
他擡頭看了一眼跟随了多年的席少爺,心道,原諒他吧,他……也是沒有選擇的。因為他名義上是國公府的下人,可其實,朝廷只是賞賜了一個空蕩蕩的國公府,根本沒有內務府的仆役!
據說當年也是有幾個內務府的人,不過後來都找理由,紛紛離開了。
現在的安國公府,有老夫人和席家帶來的鄉下泥腿子,這些人只會逢迎拍馬而已,做事是頂不上的,壞事的本事一等一。正經的主子根本不用。再,就是後來從人牙子買來的,這群人老實,本分,被調,教的順從聽話,做的都是埋頭苦幹的活計,露面的活幹不了。真正能派上大用場的,比如他和他的管事爹娘麽,還是來自大雪山的族人。
席遠峰根本就不知道,他們這群人,忠誠的不是安國公席承志,而是席定遠的親生女兒!
若不是桑侖之前留下話,讓他們繼續待在國公府,興許現在人都走光了……
他該如何跟一無所知的席遠峰席少爺說呢?
還是……不要說了吧。
這種事,除了國公爺,誰說了,都讨不了一個好。做了那麽多年的主子,猛然發現根本不算主人,只能算半個,頭頂上還有一個說話更算話的人,這叫什麽事情啊!
追月低着頭,沉默的想着自己的心事。
席少爺對他很好,他雖然忠誠于祖先來自的大雪山,忠誠聖女的傳人,永不能背叛,但真的不想做任何對席少爺不利的事情。
還是私下打探打探吧,不然事到臨頭,他惹不起,還躲不起麽?
席遠峰不知他所想,眼珠轉個不停,對沈素英厭煩的同時,還多了一分好奇,“不是金銀財寶,普通的賄賂根本沒用!她到底怎麽讓我的人,聽了她的話?雖然只是簡單的袖手旁觀,可要許諾什麽,才讓油鹽不進的追月順從呢?”
追月跟了他這些年,所以他驚訝的在這裏——他自己都不知道追月的弱點軟肋在哪裏。沈素英憑什麽知道?短短幾個月,她是怎麽發現的?她竟擁有這麽銳敏的洞察眼力?
是他,小看了!
……
次一日,沈家幾個少爺各種理由,沒有去随心園接受老爺子的教導。
諾大的書房,竟然只有沈素英和席遠峰兩個學生。兩人相距不遠,能看到對方桌案上的書卷和筆墨。
曾叔依舊給沈素英送上了熱騰騰的茶點,這次的糕點帶了點綠色,聞着有清香的茶味,十分特別。對于這個,席遠峰簡直不知道說什麽好了。偏愛到這份上,不至于吧?他不愛吃糕點,可這個場合,他好像不争一下,就會被無視到底了?
“糕點還有多的嗎?曾叔,遠峰也想嘗試一下呢?”
曾叔轉過身,詫異的看了席遠峰一眼,然後平板板的說,“廚房沒給席少爺準備麽?這就怪了,我回頭去責罵他們。”
席遠峰有點羞愧,為了一點點小東西,竟然要開口讨要,面色很不自然。
讓他更不自然的是,曾叔壓根就不是到廚房給他那那種綠茶點心的,而是在門口呵斥追月,“你是怎麽當下人的,你家少爺在書房裏用功了大半天,想吃幾口點心,你都不知道準備着?”
“是小的錯,小的這就去叫人準備糕點。”
“恩。知錯就好。你們少爺是過來求學的,雖說求學要以能吃苦耐勞為主,出門在外不能窮講究,不過你們當下人的,尤其要注意小主子的身子,冷的添衣,餓了備食,這是基本的吧?你們府上,沒有教你怎麽伺候人嗎?”
追月平白受了一頓排揎,還得認錯,态度必須誠懇,反思悔悟必須到點子上,不然老人家都能在站在門口數落他一下午。
席遠峰的惱火,就別提了。
他感覺臉上熱辣辣的,被個老家夥諷刺了!
不就要了些點心嗎?不給就算了,還罵他的下人,譏諷他眼皮子淺嗎?
生來還沒受這麽大的氣呢!
沈鳳卿動了動眼皮,分明都察覺到了,可他什麽表示都沒有,靠在矮塌上,一本厚厚的書籍扣在胸口,殘疾的一條腿上鋪了一條毯子,蓋到腰腹處。一只胳膊撐着額頭,就在教學過程中,閉目養神了。
若在安國公府,請來的任何先生,都不會如此“懈怠”,可是這個地方,這個時候,席遠峰敢說什麽?他甚至不敢大聲說話,怕驚擾了先生!
可是心裏的火,燃燒的越來越旺,實在忍不住了,他側着頭,偏向沈素英,“你對我的人,說了什麽?”
沈素英眨眨眼,“什麽?”
“我說的是昨天!”席遠峰故意壓低了聲線,可聲音裏惡狠狠的味道卻沒減少,随手甩了一筆墨,在書卷上留下一行墨點點。
“哦,怎麽了?你還在氣昨天把你關在水榭裏?心眼就這麽大啊?這本是我們兄妹之間的事情,你摻和進來,哪裏怪得上別人。”
“夠了,我不是說這個。不是,雖然我也生氣你封門封窗,不過這不是我現在要說的!我說的是追月!你到底用什麽辦法,讓他聽你的話?”
席遠峰目光炯炯的逼迫着沈素英。
沈素英無聲的笑起來,今日她沒有特別裝扮,只是普通的雪青色暗紋對襟襖兒,藕色長裙,只有裙邊繡了點花草紋,嬌豔的容貌不必其他襯托,只需要這麽輕輕一笑,便足夠了。
“你會知道的。”
席遠峰無端端覺得後脖頸的汗毛都豎起來,這個笑容,含義太多了,莫名叫人心神一緊。
“哼,賣什麽關子。你不說,我也猜到幾分。”
“哦,你猜到了?猜到什麽了?”
“追月再怎麽沉穩,也沒見過美人計……尤其是像你小小年紀,就有絕世風華的美人……”
沈素英面色一冷,撇開頭懶得理會。
“幹嘛不說話了?美人計,怎麽了。我覺得你就應該認識到,女人最大的能力,就是美麗啊。能用美麗征服的,何必用才華呢?比如說你和你幾個兄弟……”席遠峰故意擡頭看了一眼沈家老爺子,見他呼吸平穩,大概是睡着了,繼續壓低聲線,
“你只要多沖他們笑笑,關系絕不至于這麽差。沒事再多關心點,送點小禮物啊,小茶點什麽,表現的蕙質蘭心,體貼溫柔,誰會不喜歡這樣可人的小妹妹呢?日後等你嫁人了,他們看在幼年的交情,肯定不會對你置之不問的!你有娘家撐腰,還怕未來的生活過的不好嗎?”
沈素英看着席遠峰,席遠峰也拼命眨眼看她,那眼神好像在說:我都是為你考慮啊,真心為你考慮呢!
可惜,沈素英壓根不吃這一套,悠悠道,“你為什麽會以為我會嫁人呢?”
“哈,你開什麽玩笑。你還能不嫁人?”
“你爹,你娘,你祖母,能同意?把你這麽嬌媚的姑娘家留在家裏,留一輩子?”
席遠峰表情“驚恐”的問。
他沒有提起沈老爺子,大概也是覺得,這位老人性情古怪,指不定有什麽驚世駭俗的想法。
“我的人生,為什麽要別人來主宰?”
沈素英低低的說了一句。
似乎回答了席遠峰的問題,也似乎……在問她自己。
她兩世為人,已經受過了被人擺布的生活。如今,她有桑侖留下的數也數不盡的資源,人脈財産,全都有了。她為什麽還要嫁人,過那種關在後宅裏養兒育女的生活呢?
她的人生,為什麽不能跟男人一樣精彩?
外祖父桑斯寧曾經道,女人,擁有美麗的容貌,過人的智慧,大量的財富,這三樣,樣樣都是大不幸,是困擾女子得到幸福的阻礙。
她偏要走出一條與衆不同的路來。就算不幸,也是她自己衡量之後的選擇,而不是走上被迫的道路,凄凄慘慘,含冤帶憤。
“哼哼,看不出啊,你的野心不小。難怪家裏的親兄弟也看不過眼了。原來,他們從來沒被你放在心上。或許,你把他們都當成礙事的石頭了,你不滿他們得意洋洋,所以要一下打消他們的傲骨,讓他們再不敢跟你正面對上。日後凡事對你退避三舍。”
“不過你要小心,男人……可沒那麽容易認輸!”
沈素英淡然回答,“等他們年紀更大了,便會知道我和他們的差距,只會越來越大,越來越猶如雲泥之別!這輩子,他們只能仰望我!”
席遠峰捂着嘴,差點笑起來,最後回了句,“仰望你?你真把自己看的高啊?除非啊,你嫁到皇室去……還是嫁的掌權的王爺,在府中說一不二。抑或是嫁到皇宮裏?”
沈素英瞥了他一眼,沒有說,那些個仰望的兄弟中,或許還有你席遠峰呢!
安國公府……大概也快傳信回來了。
席承志的親娘,畢竟上了年紀了,那苦思藤的藥性少量無妨,持久性的服用,對她的身體造成了巨大的負擔。
現在,不過強撐着一口氣,靠着太醫的人參吊命。
不知等她發現,她所中的毒素就是她命人給別人下的,是什麽滋味?
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做過什麽事情,難道還以為沒有報應的?
沈素英本來想等着,等着國公府傳信過來,沖她娘下毒這件事,就算悄悄了了。卻不知道,桑雨柔早和程一諾有過約定,而“鐵口直算”去年到了京城,多少時間了,竟沒有掀起任何動亂,一切都靜悄悄的,卻把什麽都布置好了。
安國公府的确傳信過來了,不是有關太老夫人身體的事情,而是席家的事發!
原來,席家原本是北疆的小家族,兵戶出身,家裏蠻橫的多,讀書的少,也不思進取。這些年,借着國公府的勢力,不知做了多少小打小鬧、欺行霸市的事情,早惹得很多人不滿了。這次,就是一個禦史鐵面無私,故意懲處席家人,結果惹出更多出首告發席家的人。
越演越烈後,不知怎麽了,扯出來的席家一樁舊聞,那就是是……席定遠并非席家子弟。
他壓根就不是席家的血脈。他的親生父母,另有其人,是被抱養的!
所以……顯而易見的,席定遠的爵位,怎麽能選從席家過繼來的席承志啊!席繼志壓根沒有資格!
于此同時,還有小範圍爆料,言到席定遠的親生女兒,一直不曾出現在大家視線內,為何啊?因為可憐的女孩早就被得了爵位的席承志啊,給害死了!
明明是國公府正牌的千金,卻一天也沒住過皇帝賞賜的宅子,她曾經生活在哪裏,又死在什麽地方,誰知道?過繼的嗣子,對國公爺的親生血脈,如此逼迫欺壓,是不可忍!
面對衆口铄金,席承志百口莫辯。
他不能公開他的養母執意帶着親女,故意遠離安國公府。說了,總要給公衆一個理由吧?說什麽,說她的養母和歸德縣主之間,有深仇大恨?他的養母,其實是歸德縣主的外孫女?
說了牽扯出來的事故,就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