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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遺書一封

席家的來信,幾乎和各種版本的謠傳,一起來到望城。

沈家很快都得到消息了,對席遠峰的觀感頓時大變。

沒有國公府小公爺身份的加持,席遠峰……也就是個長相比較英俊的普通少年罷了。禮數比別人周到嗎?待人熱誠可靠嗎?有什麽了不起的好處給人了呢?

這麽多年了,沈老爺子一直沒有收徒,對文壇多少泰鬥送來的家族子弟,一概不理會,怎麽會偏要收下一個資質算不上拔尖的席遠峰啊!

“你們說,會不會是真的啊?”

“嗨,我看,空xue來風,未必無因。你們想啊,那席定遠留下的獨生女,至少應該金尊玉貴的養在家裏啊。怎麽會一直沒人見過呢?咱們望城不也有這種過繼的,根本養不熟!不過,再放肆的也不敢堂而皇之把親爹親娘接到家裏供養吧?可安國公就這麽做了,膽子多大!還沒人說他什麽!我看他啊,八成是把爵位看成他自己的,壓根巴不得老國公爺親生女兒死掉,免得将來出了什麽變故。”

“什麽變故?老國公爺沒有兒子,還能和他搶?”

“難說啊。也有說法,可以入贅啊!找個上門女婿,生了兒子姓席,不就繼承香火了?總比從席家選,對了,那席家還不是他的族人,只是撫養長大的家族!哎呦呦,這可真亂了……”

無數人在背後議論紛紛。

追月不敢跟席遠峰明說,但席遠峰耳朵又不聾,怎麽會聽不到那些嘀嘀咕咕的話。

他在随心園再也坐不住了,寫信回京,本來想等父親傳信給他,再做決斷。沒想到,鄭氏要他一起用晚飯時,随意開口問了席定遠身世的問題,他的自尊高傲,怎麽能忍得下?

當即決定辭行!

鄭氏和兩個媳婦還挽留,席遠峰道,“家中變故,實在無心向學。”

“既然這樣,便不留遠峰你了。你年紀也大了,正好回到家,看看有沒有力所能及之事。”

出身較好的二兒媳賀氏還道,“聽聞此事還是席家族人欺淩百姓惹出來的,遠峰你回去,的确應該仔細問問。本來好好的家風,都是被老鼠屎給帶壞了。”

或許這話沒有惡意,可席遠峰這會兒聽不得一丁點說席家不好的言辭,臉就拉下來,好像譏諷的人是他自己。“放心,我席家人行得正坐得直,些許謠言傷不了我父分毫!”

他匆匆跟沈老爺子告別,對老爺子臨別送他的三本書籍,看也沒看,反正都是書麽,以後翻翻就是。歸心似箭,哪有功夫細細觀察啊!

沈家五個郎君都去送他了,表情都還誠懇、關心,這多少讓席遠峰安了心,可見他這幾個月沒有白白付出,至少交了幾個朋友。

追月滿臉疲憊之色,比席遠峰要求的時間晚了一會兒。

席遠峰暗惱,“什麽時候了,你還只顧和你的心上人黏黏糊糊?”

“追月沒有!”

“還說沒有!不是那個人,你能這麽晚才來?”

追月動了動唇,怎麽解釋,他的确是見了沈素英一面,但完全不是席遠峰所想的那樣啊!

他就是過去問了一個問題:是不是她做的?是不是要讓席家失去國公爵位?讓席遠峰從雲端跌落,過一個普通的軍戶子弟生活?

沈素英的回答也絕:你這是三個問題。不過我回答你。不是我做的。所以,她沒有想法讓席承志失去國公爵位,更沒想過讓席遠峰變成一個普通軍戶。他當成小公爺長着大,受不了這個打擊的。

知道這個謠傳跟大雪山沒有關系,追月更加不能安心了,“那到底是誰,這麽深挖老國公爺的身世,到底處于什麽目的?”

席定遠是抱養的。抱養的孩子,還跟過繼不一樣。過繼是父母雙方都認同,這個孩子從此就是過繼的那家了,不必承擔子女應盡的義務孝道。

但是抱養的……之前有過案例,某對夫婦被仇人殺害,唯一的孩子托給好友養大。這個孩子知道自己的身世後,給親生父母報仇,不管一切,間接牽連了養父母,導致養父母一家被人殺害。官員怎麽判呢,判這個孩子為父母報仇,是孝道為大,免了他的死刑,充軍發配完了。

至于養父母……只能說無辜吧。

沒人說他們一家有多麽倒黴,都說官員判的對。不給親生父母報仇,才不配當人子呢!

這充分說明,抱養的孩子,和過繼的孩子真的不同。那席定遠的身世暴露之後,他的爵位,到底應該給親生父母的家族血脈親人,還是給撫養他長大的家族子孫?

這是一個兩難,無法判斷皇帝會怎麽看待。

追月本來擔心是沈素英母女背後唆使,可既然不是他們,那幕後之人所求肯定不小,恐怕對國公府大為不利!

“如果說……我是說如果,當今要是讓老國公爺的血脈,也就是小姐你進京作證,你願意嗎?”

“你什麽意思?”

“追月的意思是,這件事不會善了!桑侖已經不在了,沒人能說得清到底發生了什麽!桑家人是商戶,從來沒在京城露過臉,也無人相信桑侖會隐姓埋名,在桑家只是區區一個……的身份吧?将來,必然需要夫人和小姐進京,陳述一切的。”

“你覺得,我應該為席家說明真相?好讓他們繼續享受榮華富貴?”

“我知道你心裏不情願。不過我想桑侖如果還活着的話……”

“她肯定有她的考量,不過她若是活着,知道有人對她的獨生女下毒的話,你覺得會怎樣?”

沈素英的譏諷笑容,讓追月說不出話來。

說到底,他也是才知道沈素英母女就是大雪山聖女的傳人,之前沒見過,沒相處過,哪裏來的感情。情感上自然更偏向席遠峰了。

“好吧,這本不該是我該說的。追月只有一個求肯了。”

“你想讓我不要傷害席遠峰?”

“姑娘真是聰慧過人。”

“不必誇我,其實我對他沒有惡意。只要你能讓他別惡心的看着我,轉悠那些沒意義的念頭,我懶得對付他。”

“多謝姑娘!”

追月得到沈素英的保證後,就匆忙去見席遠峰了。奈何席遠峰先存了偏見,認定追月被沈素英的美色所迷……話裏話外都是挑刺。

追月只能默默忍受。

主仆兩人快馬加鞭,花了十多日,才趕到京城。一入京,才知道事情遠比他們想象的還要厲害,經過多日的發酵,竟然有人到禦史臺參當年的禮部尚書,責怪他做事敷衍,事關朝廷的爵位,竟然随随便便找了個孩子就過繼了?

難道當初追查下安國公的身世,有多麽難嗎?

真有那麽難,現在又怎麽被人翻出來了?輕易而舉的找到許多證人!

原來,席定遠當年送到席家養的時候,不是襁褓之中的嬰孩,而是五六歲大小了,這麽大小的男孩子莫名出現,誰不好奇?誰不問兩聲?所以附近的相鄰都知道,這個孩子是抱養過來的!當年的證人可能找不到幾個了,但家長裏短的,軍戶混住的,哪有不透風的牆。随意的找一找,也找出二三十人,都能說出席定遠當年是誰家送來的,有什麽依據……

大約是得了許多人的支持鼓勵,席定遠的親生父母家人,姓許,這會兒也抖起來了,據說敲響了聞登鼓!橫豎輸了也沒什麽損失,贏了的話,不定能得回一個國公爵位!

若是許家人成了國公爺……這不是全家都翻身了嗎?

席定遠的親生父母,都不在世了。近支的一共有兩家,家裏還都有兒子。為了這個爵位,兩家差點也吵鬧起來,不過被幾個聰明的勸服了,都沒把席家拉下來,自家吵翻天,又能怎樣?不如趕緊告禦狀,趁早定了爵位大事,日後的事情再說。反正,得了爵位的,也要補貼家産給另一家。其他的族人,也要提拔提拔吧?

自家團結一心了,才開始一致對外。

這段時間,都能看到許家人總是出現在席家人面前,什麽也不說,就這麽抱胸往面前一站。咋地了?我姓許,就是看你姓席的不順眼,搶了我家的爵位,還張狂什麽啊?老國公根本不是席家的兒子,你們好意思霸占他的爵位這些年,還耀武揚威的?

席家人開始惱怒,發火的打了許家人,結果不言而喻,更得到京城人的關注了,都說席家人果然霸道!那老國公若是知道,席家人仗着他的勢力,欺負他的親人,現在該氣成什麽樣子啊?

席承志更是動怒,将打人的席家人斥責一頓,再有下次,不要許家人,他先趕人!

于是乎,許家人更是找人盯着席家人了,很是樂意出現在他們身側,看他們憤怒又不敢說話,只能忍着,不得不乖乖離開的表情。

他們大笑,“夾着尾巴的狗”“悶死雞”“倉皇雀”編出許多話兒嘲笑。

可再嘲笑,聞登鼓敲了,禦狀告了,怎麽也得等朝廷的說法。偏偏這段時間,市井閑話傳的一天比一天精彩,朝廷上關于此事,卻漸漸消停了。

到底誰該為此事負責?

席家和許家,到底誰該繼承安國公的爵位?

等了許久,倒是聽到一些小道消息,皇帝最近頭疼病犯了,更不想聽這安國公繼承的問題,有一次甚至在厭煩之下,道“賞賜爵位,本為酬席定遠功績。可讓朝廷丢臉,要不就收回爵位!”

這個威脅傳出來後,許家人立即縮回去了,再不敢滿大街的找席家人,讓全京城的人看熱鬧。

席家人的日子卻也沒有好過。席遠峰回來後,匆忙去拜見他父親席繼志。

“爹爹,您……”

本以為會看到一個滿腹愁容的父親,心力憔悴,困守無奈,沒想看,他的爹爹竟然氣色尚好,只是眉宇之間有一絲傷悲,卻不像是困于爵位得失的焦慮。

“你回來了。正好,爹爹的信剛剛寫好,既然回來了,就去看看你祖母吧。”

“祖母,祖母怎麽了?”席遠峰大吃一驚。

“她病了。”

國公府最大的金桂苑裏,席老婦人骨瘦如柴,臉上的肉都沒了,露出她高聳的顴骨,幹癟的的嘴唇,皺紋在面上形成條條溝壑,讓她變得和普通勞作衰老的婦人,沒什麽兩樣。

“祖母,祖母,您到底是怎麽了啊?孫兒才走幾個月,您怎麽就病成這樣了?”

席老婦人卻好像不認得這個孫子了,雙手在眼前胡亂揮舞,“阿志,我的兒,那個女人死了沒?到底死了沒?我不信,我活不過她!我死也要先熬死她!”

席承志站在床帳子側面,身子都藏在陰影裏,只露出半個下巴,神色有些哀痛,“是的,母親,她死了。”

“哈哈,終于死了!我就知道,我的命比她好,我比她命長!”

席老婦人咯咯的笑着,雙臂繼續揮舞,“阿志,我的兒,這個家徹底屬于你了,這個爵位就是你的,誰也搶不走!她們都死了,都到地府去了!哈哈,都死了!”

席遠峰震驚的忘記說話了,驚恐的回頭看看父親,再看瘋狂的祖母,心裏終于明白了。

原來,那些謠傳,不是假的!确有其事!

這可怎麽辦!

跌跌撞撞從金桂苑出來,席遠峰驚恐之色沒有退下,抖抖索索的站在父親面前,“爹,祖母……是不是祖母安排人……這件事和您沒有關系啊!”

“你祖母做過的事情,我說和我無關,有人信嗎?”

“那……那怎麽辦!爹,想想法子,真要把爵位讓給姓許的一家人嗎?”

“這個你倒不要擔心。當年,那個人留下一封書信給我。算是給我的定心丸吧。”

席承志回到書房,從秘匣那拿出一封書信,給兒子看。

原來這封信,是桑侖的母親留下的,信中明說丈夫的身世,特特指明,席定遠幼年體弱多病,是被家族抛棄的,若不是活不下去了,也不會送到席家撫養。而席家上下善待他,并沒有因為他是外姓人就排斥,還将家傳的功夫傳了,不然席定遠也不能建功立業了。所以,思慮再三,決定從席家子孫中挑選一個孩子繼承爵位。

信是寫給當時的禮部尚書的。還有回信,雖然是簡潔的幾個字,卻也說明了,當年決定過繼人選,也是綜合考慮過的。

“太好了,爹,有了這封信,許家人的妄想可以打消了。”

“你高興的太早了。忘記看信的最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什麽?”

席遠峰露出驚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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