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報應不爽
“只要席家善待我之女及女兒日後子嗣。”
這麽一行小字,夾在上面的充滿大義,贊美席定遠功績的書信中,實在是一個小的不能再小的條件,看完信,都覺得這點小事做不好的,實在太過分了。
都得了人家爵位,善待人家的子女,不是天經地義的嗎?這點小事都做不好,哪裏配得到爵位?
席遠峰本來很高興的面容,在回憶剛剛祖母的話語時,登時垮了下來,祖母念念不忘的某個女人的是否死亡,莫非就是……
他忍不住恐懼的問起,“爹,這個……祖母是不是……她是不是做了什麽!是不是被人知道了?”
問完了,想到是廢話!可不是嗎,現在整個京城都在傳揚呢!
“有多少人知道?”
他咬了咬牙。
看着兒子下狠心的模樣,席承志嘆一口氣,坐在紫檀木的圈扶手椅上,将一封書信遞給席遠峰。
正是那封來自望城,來自沈素英手筆的書信。
“這字跡……”
太熟悉了!怎麽能忘記啊!
“峰兒,爹爹說過,只要能你拜師到沈家老爺子名下,爹就有辦法幫你在家裏立足。如今,你可明白了?”
“孩兒……不懂!這封信,是沈素英寫的?她寫信過來威脅爹爹?要告發嗎?爹!”
席承志擺擺手,“不是她。至少這次不是。桑家人壓根瞧不上許家的,壓根沒派人聯系。這件事,應該是有人借這件事,對付為父!暫時還找不到幕後之人的身份。”
“可是,這件事到底和她有什麽關系?孩兒不懂!她怎麽會寫信過來?為什麽寫信的人會是她!”
“因為,她,就是我那位‘母親’遺書中所言的‘子嗣’啊。沈素英,是她的曾外孫女。唯一的,曾外孫女。”
“遠峰,爹想讓你娶她。你可願意?”
“啊!”
這個太有沖擊性的消息,差點讓席遠峰昏厥過去,可他并不笨,瞬間想明白了關鍵。外人不是說他們席家沒有善待老國公爺的親生血脈嗎?那現在,他就迎娶曾外孫女進門,這京城誰不知道,父親十分疼愛他,他的妻子自然也不會虧待了!
這謠傳,不必多做理會,自然也就消退了!
甚至于,将來嫡兄繼承了國公爵位,也要善待這位弟媳婦!
迎娶了她,自己的身份地位穩當了,父親的爵位也再沒人敢質疑動搖了。
一切皆大歡喜!
只是他心中,怎麽覺得怪怪的,好像被算計了一般呢?
這不是他所求,不是他所求……
說不明白心中那股反感,是的,沈素英很漂亮,她小小年紀,已經有了驚心動魄的美貌,再過幾年,不知道要出落到何種花容月貌!是的,沈素英天賦高,才華不凡,娶了她,所生出的子女必然也美且慧。家庭也圓滿了,再無憂慮。
恐怕除了沈素英,也沒有從身份容貌才華,更能匹配他的女人了。
可惜,他真的不大情願!
“父親……”
“你不願意?哎,那為父只好看看你三弟了。哦,他年紀還小了一歲。或者你大哥吧。可惜你大哥到底定了婚約。不過,婚事發生變化,也是常有的,好言和對方說吧,解除婚約。沈素英嫁給你嫡兄後,所出的孩子,也能理所應當繼承爵位,倒也是好事!”
席遠峰登時感覺更不對滋味了。
讓沈素英嫁給兄長?他心中好像塞了一塊大石頭,難受的要命。
“爹!誰、誰說孩兒不願意?孩兒在沈家住了這麽長時間,其實早對、早對沈姑娘存了點心思,不過是不敢直言罷了。父親願意幫孩兒達成心願,孩兒高興還來不及。剛剛是受驚過度,再加上驚喜來的太突然,才沒反應過來!”
“呵呵,既然你也心儀她,為父就立刻寫信,邀請她們母女進京吧!”
“什麽,邀請沈素英進京?這麽快?”
“自然是宜早不宜遲。如今咱們府上有什麽好名聲!”
席承志無奈的搖搖頭,“至于你祖母……你這些天哪裏也不要去,就守着她吧。”
“是。”想到祖母那已經不認得他、一心想害人的的模樣,席遠峰也是眉頭一皺。
“別讓人沖突打擾了她養病。”
“……是。”
席遠峰心頭一震。
“還有,爹爹已經把後院的人打發了大半,你倒不用擔心走漏了風聲。橫豎等沈素英母女進京之後,她們自然會作證,真相一切大白。你再和沈素英定下親事,也沒有污水能潑來。萬事都能平複。”
“孩兒……明白了。”
迷迷糊糊走到金桂苑,席遠峰心裏的迷霧,就好像被風吹散了。
父親,果真是為他着想的,為他的前途未來,為他日後的生活,連不被兄長嫡母欺淩都考慮到了。
可是,父親更是為整個國公府考慮的。可能早就知道祖母做下的事情,怕給國公府招惹禍端,幹脆的打發他去了沈家,讓他早早接觸了沈素英,接觸這個可以改變國公府未來的女孩兒。
那麽,祖母的病情……
不是突發,而是人為。
想到自己剛剛一目十行草草看過的書信,席遠峰再無懷疑,“沈素英,我小看了你啊!”
“唆使一個下人算什麽。你竟然讓我的父親,放棄他的生母生命……就算是我,那麽喜愛我的祖母,我也不敢抛棄所有,去挽救她!”
很簡單的邏輯,現在要救祖母,等于跟沈素英翻臉,那謠傳“安國公謀害老公爺的血脈”就是鐵板釘釘,成了定局。不僅要失去爵位,還是要以謀害判刑的!
白便宜許家人不算什麽,怕的是整個席家都要受牽連,不定要抄家發配!
祖母一個人的性命,值得賠上全家嗎?
答案是毫無疑問的!
席遠峰帶着沉重的心情,踏進了金桂苑,頓時覺得這富麗堂皇的裝飾,好像一個華麗的墳墓!來往的下人,都是低頭沉默的,步履匆匆。
“祖母,孫兒來了……”
“呵呵,呵呵,峰兒啊,祖母告訴你一個好消息,那個人死了!她死了!”
席老婦人神志不清楚了,一時笑,一時悲的,這會兒明顯是高興壞了,忍不住和最疼愛的孫子炫耀起來。
“那個女人一死,再也沒人能來搶東西來啊!都是我的阿志的,都是我兒的!你們幾個小崽子啊,可以放心過榮華富貴的日子拉!”
“祖母!”席遠峰心中劇痛,祖母再如何錯,她的出發點,也是為了父親,為了兒孫,為了這個家啊!
他心裏又是愧疚,又是傷心,忍不住抱着祖母胳膊,“祖母,別說了。求您別說了!”
“嘿嘿,你啊,哭什麽,大喜事啊,祖母等了多少年,盼了多少年,終于等到這一天。祖母高興着呢!看着她們母女都不得好死,我高興,我開心!”
“祖母,您……就那麽讨厭那個人?為什麽啊?她們到底做錯什麽了?惹到了您?”
“她們,沒惹到我啊?我又沒見過人,怎麽惹到我?告訴你啊,我的孫兒,我要她們死,不是她們壞,也不是她們招惹我了。就一個原因,不能讓她們活着!
有些人麽,你管他們是誰,做了什麽,總之,道不同,不能謀再一塊啊!他們擋了你的道,好像一塊大石頭就那麽迎面擋着,把你的路擋的死死的,繞路都饒不開啊!怎麽辦呢?踢開啊!不踢開,讓他們一輩子堵着,心不難受麽?祖母也是容忍了太久,終于忍不住了!殺了她們,哈哈,死了的,還能怎麽妨礙我兒!”
“可是父親要是被牽連呢?”
原本還是向着祖母的席遠峰,這會兒聽到祖母越說越偏,殺人因為對方擋路?那忘記父親的一切,其實都來源于老國公嗎?就這麽明目張膽的謀害老公爺的子嗣,是不是缺德了點?
“牽連,什麽牽連?”
也不是是怎麽了,席老夫人忽然間變得頭腦清楚了,眼眸也難得露出一絲清明,聲音拔高了一個調。
可惜,席遠峰滿腹傷痛,哀嘆自己的命運無端拐了個彎,注定要死在一個女人手裏了,同時還有一種為了家族犧牲奉獻的感慨,沒有及時察覺老夫人的變化。
他聲音低沉的,“現在外面人都說是父親謀害老國公的子嗣。連老公爺的親生父母家族都出面了,說父親根本沒資格繼承爵位,已經告了禦狀,要剝奪父親的爵位!祖母啊,您可知道,您找人害人,卻把父親給害了啊!”
“什麽?我的兒?我的阿志?被我害了!”
席老夫人直勾勾的圓了眼睛,呼吸變得急促,面色潮紅,呼~呼~,出氣越多,進氣越少,沒多久,竟然沒了氣息。
“祖母?祖母您怎麽了?別吓孫兒啊?祖母?”
席遠峰眼睜睜看着最疼愛他的祖母,竟然因為他偶然的一句抱怨,驚訝過度,導致了死亡……
可能,老人家的性命也沒多長了,可是這個死法,他不能接受!
絕對不能接受!
“祖母,您快起來!孫兒是騙你的,剛剛那些話都是我胡亂說的,父親沒有被您牽連,也根本沒有什麽禦狀,都是我瞎說的!您快起來啊!”
可惜,無論他做什麽,席老夫人都瞪圓了眼睛,一副死不瞑目的樣子!
夜晚,席承志過來,親手合上了母親的雙眼。
“母親壽盡而終。去報喪吧。”
“都是孩兒的錯,是孩兒無意中說漏的嘴,害的祖母不能閉上眼睛啊!”
“胡言亂語!你祖母早就病重了,我上書求皇上賞賜良藥,都求了三回了!誰人不知道,你祖母是靠人參吊命呢?你回來的剛剛好,讓她老人家看了你一眼,才閉目過世。總歸你是她最疼愛的孫子,她了了心願,才能放心的走。”
“父親!”席遠峰嚎啕大哭。
只覺得這一輩子的眼淚和委屈,都再這一刻爆發出去。
“快起來吧。你若真的敬重你祖母,就把眼淚當着賓客的面流。你祖母在天之靈知道了,也希望你能得個孝順的名聲。”
“孩兒才不要這種名聲,孩兒是覺得對不起祖母。都是我,我不該把外面的流言說出來,害……”
席承志啪的一聲,動手打了兒子!厲聲道,“我最後再說一遍,你祖母是病重而亡。死因太醫也會過來确診。她這麽大年紀,早晚有這一天的。和你什麽關系?”
“父親?!”
耳光那麽響亮,也打的席遠峰神志漸漸恢複了,他恍然想到,若是被人知道,他三言兩語氣死了祖母,以後還能做人嗎?
父親是真心為他好,才打他這巴掌!打醒了他,也斷絕了他幼稚天真之心!
迎娶沈素英,哪裏為了自己好惡,婚姻幸福?而是為了家族,更是為了他自身!沒有沈素英身份的保護,他下半輩子還能在國公府立足嗎?說穿了,等父親有那一天,國公府就是嫡兄的,庶出兄弟全部要分出去的!
最多能得一份家業,過半死不活的日子罷了!
可娶了沈素英,一切都不一樣了……
席遠峰跪下,“孩兒知錯了!”
“哼,知錯就好。還有下回,你看我饒不饒得你!”
席承志放下狠話,回眸看着母親,心情又是酸澀又是難受,巨大的痛苦淹沒上來。想着母親這些年的音容笑貌,卻無端端生出一種輕松的感覺,好像劫後餘生。
就這樣吧,他盡全力給母親富貴的生活,至少讓她幸福了三十多年,兒孫繞膝,錦衣玉食。
若不是母親最後昏聩了,謀求不該謀求的東西,她本可以壽終正寝的。自己做的孽,總歸要自己還——剩下的,還有兒孫受着。可無論如何,比之過去,在邊疆過普通軍戶的生活,母親,您應該是滿足的吧?
今夜,金桂苑燈火通明。安國公親自動手,給他親娘淨了身體,換了入殓的壽衣,送走最後一程。其他妻妾,都站在門口等着。
席遠峰這才發現,父親的後宅空了大半,多少莺莺燕燕,都不見了?如今剩下的,要麽是人老色衰的,要麽就是生育過子女的。年輕的妾侍只有一個,看着也是乖覺的,不敢擡頭看上一眼。
這是我的家麽?怎麽沈素英還沒來,就全變樣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