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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強太多了

夜晚,夜星點點。暖閣內,點亮了幾盞白絹燈籠。

“算算日子,遠峰應該已經到京城了吧?怎麽連一封信都沒有?”

燈盞下,沈玉先掰着指頭算了算,皺眉的模樣,渾似擔憂旅人的親眷。

“嗨,我的好二哥。你還真把人家小公爺當成自己好兄弟了?他這一去,就好比魚入大海,将來認不認得我們,還不一定呢!”

“去,別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遠峰不是那種人!他肯定是有什麽給耽誤了!”

沈玉成懶得理會自家二哥的心事,翻了個白眼,磨牙哼哼道,“你竟然是我的親哥哥,倒也奇怪。嫌棄自家兄弟起來,好像我跟四哥都是一無是處,只會拖累你的後腿,什麽都不和我們提前招呼。對那起子莫名其妙的外人,親親熱熱、勾肩搭背的,好像才是你的至親的手足了。趕明兒,被那些人給賣了,你才知道呢!”

沈玉先聽了,覺得特別刺耳,更不能接受弟弟這麽和他說話,頓時眼睛一瞪,“你懂什麽!”

“我是不懂你攀龍附鳳的心。”

随口譏諷了一句,見二哥的臉色都變了,沈玉成也有些吓,趕緊腳底抹油,“我就不耽誤二哥你思念好友了!四哥,你拉我幹什麽,我還想去看看大哥呢!他都閉關這麽多天了,別憋壞了!”

眼睜睜看着活潑好動的老五一溜煙跑了,沈玉先追之不及,才氣呼呼的倚在門口,指着大罵,“小兔崽子,有種你別跑啊!你看我怎麽收拾你!”

“二哥,別罵了。小五年幼,不懂事。他的話,你聽聽就算了,別往心裏去。”

“哼,我還不知道他?天天嘴裏沒一句好話,爹娘都被他氣的睡不着覺。仗着年紀小,什麽話都胡咧咧的往外說。我是他親哥,換了外人,你看看!不活活消死他才怪!”

沈玉和低下頭,沒有順着繼續說,而是道,“二哥,席家小公爺沒有來信?”

“是啊,遠峰明明答應我的,一回京就立刻寫信回來。無論好壞,至少讓我知道個信兒,不用日夜懸着。肯定是有什麽絆住了!到底什麽事情呢?你說,會不會路上耽擱了,生病了?哎,此去京城千裏之遙,他又是身嬌玉貴的養大的,止不住心火一上來,外加風寒,就倒在什麽地方了呢?我真想長出翅膀,飛過去看看他!”

就沖這份熱絡的心,沈玉和忽然覺得,五弟埋怨的話或許沒有說錯——親生的兄弟在這裏,不見他多少關心。反倒是對外人,這心未免也太誠懇了些?

“吉人自有天相。我想席家會順利躲過這一劫的。二哥,我們就靜待消息吧。”

“哎,現在也只好如此了。”

沈玉先仰天一嘆。

“二哥,你說我們要不要……”

“恩?說話怎麽吞吞吐吐的,直接說!”

四郎沈玉和便道,“要不要去看望一下大哥。他一個人把自己關在書房裏,誰也不見。我有點擔心!”

“擔心什麽?”沈玉先擺擺手,“這會兒誰上趕着去看,才是傻瓜呢!大哥明顯想靜靜心,思考一些事情。我們去了,也只是打擾他。放心吧。自家書房裏待着,能出什麽事情?”

聽聽這語氣,沈玉和覺得自己好脾氣,可是也有點受不了了,不擔心自家大哥的狀況,反而對那見不到身影的席遠峰一再關懷——關懷得再緊,人家也不知道哇!

“可是我還是怕……”

“哎,真受不了你們,怕什麽啊!大哥就是受了點打擊,尤其是打擊來自祖父。不過,話幹脆說清楚點,祖父嫌棄我們,不待見我們,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往常……爹娘還沒私下說過麽?”

沈玉先的眼眸變得冷靜,“不過不管祖父怎麽想,我們還是他的親孫子。這一點怎麽也改變不了。所以,有什麽好擔心的?大哥是嫡長子,他只是需要一點功夫來調整。”

“那二哥,你不生氣了?”

“氣?哈哈,我要是為了這種事情而生氣,豈不是要氣死!”

話趕話說到了這裏,沈玉和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了,只好道,“那明天,我們去随心園嗎?我聽聞……六妹妹可是一日不落,天天去呢。”

“不……為什麽不?”

沈玉先本來是想拒絕的,他再想的開,也不願意每日看妹妹的臉色啊。可是又一想,他是祖父的親孫子,若是連堂堂正正站在祖父面前的勇氣都沒有,豈不是更加被看扁?

“大哥那邊,就不要去問了。我們四個去老爺子的書房。能得祖父的親自教誨,多少人夢寐以求都求不到?”

最後一句,說的是咬牙切齒,又帶着自傷自嘆。

果然到第二日,沈玉先便領着幾個兄弟,拜見祖父去了。

沈鳳卿對幾個孫子的到來,沒有別的話說,大孫子沈玉培沒有來,他也沒有問一聲。

如此冷淡薄情,真是讓人寒心。

曾叔這次,給每個人都上了茶點——若僅僅給沈素英上,那這份獨一無二的點心,便顯得珍貴起來,令人豔羨。可人人都有了,沈家幾個郎君便不當一回事了,沒有人多看一下,品嘗一口。

畢竟,誰也不缺那點吃的。

“祖父,是這麽讀麽?……%¥#……**(&&……&&%”

沈素英的口中冒出一大段胡人的語言,聽着抑揚頓挫,頗有韻律。

沈玉先為代表的沈家郎君麽,頓時大吃一驚。

不為沈素英公開說胡人語言,更為老爺子居然也是一口流利的胡語!

而且兩人竟然開始了對話!

你一言我一語的,說的有來有去!

這,這是怎麽回事?

不過短短十天沒有過來,世界都變了?

“祖父,您,您也會說胡人的語言?”

沈鳳卿說完一段胡人話後,一只手捧着茶碗,平靜的面容沒有多少波動,“祖父在鴻胪寺擔任過主簿。”

話音剛落,沈玉先想起來了,鴻胪寺,掌諸侯及歸義蠻夷,掌蕃客朝會,吉兇吊祭;統典客、典寺、司儀。既然直接是和“蠻夷”打交道的,那會幾句胡人的語言,太正常不過了。

他竟然一時沒想起來!

心裏有些懊惱,回頭一看沈素英,依舊眉眼平和的繼續看着她的書卷,沈玉先的心裏很不是滋味。知道自己不如六妹妹,是一回事,這會兒當面來一下,刺激他更深的認識這件事,又是另外一個打擊了。

他有點恐懼,恐懼這種打擊,會根深蒂固,會持續一輩子!

“祖父博學,孫兒佩服。”

最年幼的沈玉成沒多少顧忌,反正他都已經是祖父口中“愚鈍”的孫子了麽,幹脆直接問了,“祖父,您為什麽要學胡人的語言呢?”

一句話惹得沈鳳卿思緒悠然起來,“因為……有壯志啊!”

“啊!”

“我像你們這麽大的時候,和你們不一樣。”沈老爺子目光悠遠,仿佛看向久遠之前的過去。

“祖父,您小時候,想的是什麽?”

沈家幾個郎君,怎麽可能不好奇呢。感覺平時冷淡,不願意談話的祖父,這會兒有了談心的心思,不過老爺子想說什麽,他們都願意傾聽!

都好想多了解祖父!

好在老爺子沒有臨時斷了談性,“小五,你今天十二了吧?祖父便說說,十二歲的事情。記得那一年的初春,你們曾祖開了祠堂,因為家裏多了新人。我的兄長,你們的伯祖父,生了一個大胖小子,六斤六兩,小家夥,哭的整個祠堂都震了幾震。

你們曾祖當着全族老少的面,說沈家啊,後繼有人了。所有人都很高興。可是你們祖父我……祖父的心,有點不甘。那年我才十二,十二就已經注定了,這輩子混吃等死,等着兄長繼承家業,然後看在兄弟情分接濟于我麽?

我心裏就給自己定下了決心。雖不能繼承祖先的爵位,可自問才幹不輸任何人,為什麽不能憑自己雙手争得一個爵位!”

這是第一次,老爺子說起自己的過去。

尤其是這麽壓抑,難過,困難的時期。看着祖父平靜的面容,沈家幾個郎君忽然覺得,自己對祖父真是一點也不了解。平時只是抱怨他,抱怨他對子孫的關注不過,其實他們當子孫的,也不曾了解老人啊!

“我畢竟是侯府嫡子,求着當年很疼我的祖母,請了最好的先生,最好的拳腳師傅,四書五經,兵法戰陣,文韬武略,只要我覺得有用的,我都學。包括這胡人語言文字……”

老人低頭看了看沈素英桌案上的書卷,“因為當時暢想過,假使有那麽一日,像前朝戰神那邊破國開疆,豈不是立下天大功勞?站在千軍萬馬陣前,以胡人言語命他們投降,豈不是痛快至極?”

沈家孫子:……老爺子您想的太遠了!

“但凡有那麽一點點可能,我都抓緊。橫豎我的天賦,勤奮和堅韌,足以支撐。”

“可惜,我沒想到,第一個看不過去的,就是我那兄長。因為我短短三年的努力,便超過了年長我六歲的他,遠遠的把他甩到身後。他的文學才能,遠遠不及我。外頭人誇贊,也都誇我美玉資質,必然能給沈家光耀門楣。”

“我的父親,你們的曾祖,也覺得該壓一壓我了。不然我真成了沈家的千裏駒,威脅到了嫡長子的地位,該怎麽辦?長幼颠倒,主次不明,不是家宅之福。于是,他不準我看書,不準我練武,然後定下要求,給了我一千兩銀子,必須花完,不花完就要挨打!請客,交友,随便怎樣,就是不能買書。”

沈老爺子臉上帶着一絲古怪的笑容,呵呵笑起來,“但是誰也沒想到,我用那一千兩,喝了一杯茶,結交到了當年太子殿下!”

這個太子,可是被廢的啊!

沈家幾個郎君登時都冷靜下來,心裏惴惴的,“祖父……”

“太子……是個寬厚的,知道我的抱負,很是期待,對我說,等我馬上封侯,必然金匮敬酒!”

“我得了太子的贊賞,府中自然沒了阻礙的。你們曾祖雖然憂慮,卻也不敢當面反對了。從那以後,我可以自由出入,做任何想做之事。只用了短短兩年,便殿試一舉成名!”

“我只顧自己的抱負可以實現,卻沒注意到,兄長看我的眼神越來越冷。也沒察覺到,你們曾祖越來越疏遠,甚至不怎麽和我面對面了……”

“從十二歲那年下定決心,我就不再是父母手中受寵的兒子,而是一個想要飛翔的雄鷹。可惜啊,我這只鷹,是斷了翅膀的,被丢棄到望城,只能茍延殘喘。”

“祖父,您不是!”

沈家幾個郎君,看着祖父殘廢的腿腳,哽咽的難受。

論資質,祖父可算得上大周排名前十的神童。論出身,堂堂侯府嫡子,怎麽也算得上是名門之後。他文武雙全,他滿腔抱負,可惜,一身的本事落得孤單自守,在書房空對字畫消磨時日。

回想當初,祖父會覺得當年的努力勤奮,是多餘的嗎?

“說了這麽多,其實就一個意思,人啊,抗不過命。”沈老爺子的臉色皺紋好像加深了,“我若福薄,活不到今日,亦不可能有你們幾個兒孫。若福多,也斷斷淪落不至于此。”

“你們呢?卻想過沒有,将來想要如何?”

“達不到期望,又該如何?”

“孫兒們……倒是有點小念頭。”

老爺子難得露出微笑,點點頭,“說吧說吧。小五,記得你爹像你這麽大的時候,他就跟我說過,說他這輩子最想的,就是當一個富家翁,管着幾個大商鋪,每天不用幹活,只盯着地下幾個管事,打打算盤,看看賬冊,清閑又快活。”

“啊,原來我爹這麽沒出息?”

沈玉成張大嘴,一臉的嫌棄。

四郎忙在旁邊拉拉他的袖子,示意別說了。

三郎沈玉将則急着問,“祖父,那我爹呢?”

“你爹的夢想啊,也實現了。那年我剛好從京城來望城,一路坐船。他在京城老宅的時候憋壞了,一坐船就高興的不得了。整天在船上跑來跑去的。我告訴他,官運的船只都是漕運的人管着,他便說長大了,想當漕運的官,看人不順眼,就卡着人家的船不給過,非得給足的油水才放行!”

老爺子說的好笑,可底下的孫子一點也不覺得。三郎都快羞愧的低下了頭。

“怎麽了?都不說話了。”

“我們的爹爹,怎麽一點抱負也沒有。”

一個想着小富即安,一個卻想着卡油水!

“沒什麽不好啊!”老爺子笑呵呵的,“他們都達到了目标,比起我,強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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