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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逆反之心

沈老爺子低頭看自己的腿,斷肢處空蕩蕩的垂着褲腿,苦澀的笑容,看的人心頭發慌,“至少他們都平平安安的。”

“這樣,沒什麽不好。真的,沒什麽不好。”

“人老了,才看開了。什麽抱負,什麽期待,多少雄心壯志啊,到最後都不過是鏡花水月。不如身體康健,家宅平安,活的肆意快樂。”

“你們幾個也該是,人生短短十幾年,別落得跟我一樣,空自悲嘆。”

“祖父!”

沈家幾個郎君難受的跪了一排,“祖父,求您別這麽說。”

沈玉先膝行了幾步,把頭靠在老爺子的腿上,“孫兒們愚鈍,自知才幹才能不如祖父,可是祖父啊,您未了的心願,孫兒們願意幫您實現。沈家一代一代,總能實現的。”

“實現什麽呢,我讀書為假,本為功名利祿。是一個名副其實的祿蠹啊!可惜時運不濟,天不幸我!你們幾個不要學我,便是聰明了。”

老爺子疲倦的往後一靠,眼睛閉上了。

一時間,只能聽到幾個沈家郎君低低的抽泣聲——他們都知道,祖父說是這麽說,心底該有多麽不甘心啊!少年成名,本來肩負的是鴻鹄大志,居然變成小富即安?這當中,經過了多少難以忍耐的痛苦!

隔了一會兒,曾叔靠前,小聲道,“老爺累了,少爺們,今天,就到這裏?”

“曾叔說的是,我們很不該打攪祖父的休息。”

幾人正準備魚貫退出,沈素英一邊收拾書卷,一邊忽然道,“曾叔,我父親當年的心願是什麽?”

曾叔先看了一眼沈老爺子的面色,才道,“三爺當年恰好看到縣太爺出行,覺得好生新奇。說了句,想像縣太爺那樣威風八面。”

果然……

老爺子對待子孫的方式,就是讓他們在自己可能的情況下,達成“小小”的心願?

一個不算多高,但很容易滿足的小小目标?

各有選擇,也怪不得誰啊。

沈玉先默默的低着頭走,他恍惚明白了,或者說确定了,老爺子并非真的冷漠,對兒孫還有幾分關愛之心,但消沉太久了,注定不會摻和到大的舞臺上去了。廢太子一案牽連太甚,已經把老爺子的雄心壯志都消磨光了。

不過,他自己還年輕呢,滿腔的壯志,也和祖父早年一樣,不說破國開疆,至少建功立業啊。沈玉先一點也不覺得,只有讀書好,才能建功立業。

他眼光不俗,交游廣闊,也算是名門之後,那些寒家出身的士子都能出頭,為什麽他不能?

所以,他才格外注重席遠峰的關系。不僅是席遠峰,只要有資格的人,都會得到他的重視。他的夢想,才不只是小小的富家翁,或者小小的縣太爺!

祖父說的那些,他懂,但不代表,他一定要那麽活!

……

等待幾位沈家郎君離開後,曾叔輕聲的湊到老太爺身邊,“京城的信,已經到了。”

“哦?席家的?”

“是。”

曾叔将一封還未拆開的信箋打開,遞給老爺子。

一目十行看過,沈鳳卿居然看笑了,

“……想接我的孫女進京啊!”

“席家這次不知得罪了誰,估計也是沒辦法的辦法了。只有請三夫人和六姑娘進京,才能辯白辯白。”

“依你看,我家六丫頭的性情,可以願意給人辯白的?”

曾叔笑的皺紋都散開了,毫不猶豫的說,“那當然是……不可能了。六姑娘的性子,可比您刻薄。還有看她對待下人的手段,也比您更陰損!”

當面說主子“刻薄陰損”,也虧得沈老太爺不計較,搖搖頭道,“女孩子這般,可是不讨喜啊!”

“看您說的,我們沈家的六姑娘,何必六角齊全的,學一套讨人的喜歡的本事?她又用不着讨好誰!您年輕時候,可在乎別人喜好來着?連老侯爺那邊明示暗示,都不理會。一意孤行的,誰都不放心上。”

“我是吃過大虧的。她同我一樣,又豈能落得好?”

“老爺您精研《易》和兵法,還不知水無常形,人無定勢。四時無常位,亢龍也有悔。難道沈家,就注定沒有出頭之日?若有,六姑娘再如何,也是得天之運,性情如何,很不用計較。”

曾叔一面說,一面想到沈素英對待那些點心的淡然态度,好像沒察覺到特殊待遇似的,眼角都咪成一條線了,

“再說,您只看六姑娘對自家幾個兄弟冷和漠視,還不知她對外人呢。在桐城書院,她結交了不少朋友呢,瑾少爺的事情一發,好些人為他說話。這麽看來,倒比幾個少爺看得懂人。是非分寸,都在她手心裏捏着。”

“人太聰慧了,有時也不好。”

沈老太爺咳嗽了一生,放下信紙,“我這些個兒孫啊……當年只怕養不活,一個給我送終的都沒有。後來一個個大了,又怕養歪了,行了錯路。好容易引到正道上,又一個個野心蓬勃的,都不知足。也不看看我這個前車之鑒!”

“您是時運不濟,別說幾位少爺年輕,看不透徹。就是大爺二爺三爺,不也一樣嗎?”

“也是我不該開這個口子,收下席家小子……”沈老太爺擺擺手,“可是他姓席,是六丫頭隔了一層的娘舅家。我亦是怕了,斷了這層關系,興許沈家真的沒有出頭之日。那可真要跟我白白躲在這小小的望城,與草木同朽了。”

“更萬萬沒想到的是,沈家祖墳冒的青煙,沒罩在兒子孫子身上,精華都聚在一個女娃娃身上了。讓我下決心,寶都壓在她身上,卻也難啊!”

任何有關家族的決定,都是關乎無數人性命和前途的。老爺子若是孤身一人,這會兒什麽都不用顧忌,橫豎接着“安國公爵位”這股東風,他可以放出“沈素英”這只風筝,線頭呢,控制在他手中,然後……

借機渾水摸魚,架橋撥火兒,各種手段統統使用一遍,管保京城上下是非多多。

畢竟是孫女,進一步,可用沈素英的婚事換取姻親,退一步則可縮回望城,再恢複現在。以他的布局能力,三五年後,不知會形成多少有力形勢。

沈老太爺畢生的夢想毀于一旦,在望城忍辱負重多年,他的訴求,怎會一般?

他的所思所想,若是被沈家人知道,怕是人心惶惶了,全家都沒一個寧日過了。

沈家幾個郎君應當慶幸,資質太普通了,老人家一個都沒看上,對他們的期望只是小富即安,平平順順,把這輩子過完,生幾個重孫曾孫而已。

而沈素英呢,又是女流之輩,在老人的心目中擔當不起大任。

以沈家重男輕女的态度,老人對這個孫女,也不過惋惜多點,有想過利用她的身世,但不會把全部賭注放在她身上——後者的要求,恐怕就是沈素英以終身幸福為代價了。

這不知,算是幸運還是不幸?

……

沒過多久,曾叔就讓人吧信箋送到了萱華館。

恰好沈繼飛也在,頓時很奇怪的問道,“信?這是什麽信?安國公府上的,便是感謝祖父對席遠峰的教導,也該送到随心園啊!怎麽送到這裏來了?給我看看!”

桑雨柔倒是猜測到了怎麽回事,這會兒便糾結了。她該怎麽告訴丈夫,她的身世?

不僅是她,還有她的生母桑侖?

是不是還要把外祖母以及更上一層的恩恩怨怨,都說上一遍啊?

那可有得說了!

沈素英沒有理會她爹爹的困惑,接過信後早就一掃而過,略微思考之後,決定了,“娘,我不想去京城。”

“可是,這信上寫的分明,很是懇切的拜托我們進京。我看他們的誠意很足,不單單是給我們母女兩個準備好了屋舍,更有可能……素素,你可以在國公府出嫁。以國公府的千金身份出嫁呢!”

“什麽什麽?信上哪裏有些你說的?我怎麽沒看出來,國公府這麽大方,把人家的女兒當成自家的女兒出嫁?”

沒頭沒尾的,沈繼飛當然看不懂了。

桑雨柔輕嘆一聲,沒有別的辦法,“相公,實話告訴于你吧,之前席家小公爺離開望城,因為京城有人将安國公給告了。”

“這事情我知道啊!”

“但是告狀的人,和我有點關系。”

“什麽!到底什麽關系?你可別告訴我,是你找人唆使的!”沈繼飛當場白了臉。

他的眼神,充滿了冰冷,一點情誼也不存在了,看得人心頭發寒。

桑雨柔也沒心情多做解釋了,本來還有點愧疚的,隐瞞這麽久。

現在看來,和這種人多說什麽啊!他根本不會理解!

“相公說的哪裏話?妾身自幼長在江南,從來沒去過京城。怎麽能去京城讓人去告禦狀?其實是那許家人,本是我外祖父的親族。哦,對了,我的外祖父,就是前任安國公,席公上定下遠。現任的安國公過繼自席家,名義上還算是我的舅舅。”

“什麽?”沈繼飛差點跳起來,“你說什麽,安國公是你的娘舅?別開玩笑了。你們桑家什麽時候有這一門親事?”

“桑家上下,不早就抖起來了!還能四處低三下氣,求人做生意?”

桑雨柔很不高興,“我桑家的确是低三下氣,做生意的買賣人。相公看不過眼,也不是一日兩日了。既然這樣,話不投機,也不需要多說。橫豎我和女兒一條心。她不進京,我也不會去的。安國公那邊,回絕了就是。”

“話不能好好說麽?”沈繼飛說完才反應道,自己可能帶了點鄙薄嘲諷,但他的本意……本意就是譏諷來着。

可笑嘛,桑家居然能和安國公席家扯上關系,這不是笑掉大牙嗎?一個是國之棟梁,一個是小小的商戶。兩者別說成為親戚了,就是相提并論也是一種羞辱啊!

“好端端的,跟人家國公府說回絕,人家哪有你的意思?這信中上下,哪一點提到要把素素接到國公府,當正經的女兒嫁出去?你莫不是失心瘋,想的太多了?”

“好好,便是我失心瘋了。你只管拿着信,告訴老爺子就完了。也不是什麽大事。”

桑雨柔扭身不理了。

沈繼飛莫名其妙的,氣呼呼的走到随心園。

等見到了父親,他的心有些安定了,想起十年前的某一日,父親站在園子的梅花樹下,告訴他,“我為你選了一門好親事。女兒家生的閉月羞花,人間絕色,并不辱沒你。其次,她的身份特別,可讓你沒有後顧之憂。”

當年他的理解是,沒有後顧之憂,等于家財萬貫。這輩子沒有銅臭之物的煩惱了。

現在想一想,是不是太膚淺了?根本不是他父親的為人啊!

“父親,這封信?”

“哦,你看到了。你妻子女兒怎麽說?”

沈繼飛徹底震驚了,“父親,這到底怎麽回事啊?怎麽素素娘說,說安國公本是她舅舅?這不是笑話嗎?桑家怎麽可能跟國公府扯上親戚關系?”

“雖然……玄乎了些,不過是真的。”

“爹!”

“怎麽了,大呼小叫的?萱華館那邊對你沒解釋明白?”

“不,解釋是解釋了,可是爹,這,這實在叫人無法相信!孩兒一時接受不了,怎麽雨柔她一個胡女,竟然是國公府的外孫女?還有素素,她,她真的會被安國公接走,日後在國公府出嫁嗎?我,我的心思亂了!”

“怎麽了,高興壞了?還是擔心壞了?”老爺子漫不經心的問了一句。

“爹,您別嘲笑兒子了。兒子只是個小小的芝麻官,老實說,和國公府打交道,算是生平第一回。可,沒有無緣無故的親近,國公府此舉必然有所圖。拱手把女兒讓給人,也不是兒子心甘情願的事情。”

“六丫頭不肯進京吧。”

“……是啊。不過不用管她,咱們父子先商量好了,商量出一個對策出來,保管裏裏外外,上上下下沒有缺失了,再和她們娘兩說就是了。”

沈老爺子打量了一下三兒子,慢吞吞的說,“我看你以後,還是先和妻女商量好吧。六丫頭,可不是你想怎麽擺布,就怎麽擺布了。”

“一個丫頭片子,能反上天去?”沈繼飛不以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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